第273章 古树下的深渊
修仙你也跳剧情? · 今日屠龙 · 4,618 字
烬阳少君的视线最先落在了陆照身上。
陆照脸上的神色仍旧平静,只不过在那双金色眼瞳的深处,原本隐约浮动的一点火光,像是微微停滞住了。
他似乎在期待这位自家的祖师,对自己会有什么评价。
但烬阳少君并没有继续跟陆照多言,反而将目光转向了沈孤鸿。
“剑心够冷。”
“不过,这把剑里到底还残留着那么一丝人味。”
沈孤鸿手中握着剑,压低声音说道:“剑若无人,又还能斩谁?”
烬阳少君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天剑墟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会说人话的剑修。”
沈孤鸿一愣,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张孟差点没绷住,不得不说,这位旧影讲话很有水平。
还未等烬阳少君再多说上几句,旁侧便又有另一道身影,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那是月神宫的……”
月照寒凝视着侧面席位上那道旧影,眸子里泛起极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处席位之上,坐着一名身披月华长袍的女子,面容朦胧难辨,眉心映着残月印记,周身气质冷若万古寒宫里凝结的霜。
月照寒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神色有了片刻失守。
霜阙神女!
“您莫非是月神宫里那位,已经失落了踪迹的第九代宫主?”
银白女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失落?”
“你们现在就是这么记我的?”
月照寒沉默了片刻:“宫中旧史有载,您入玉虚后失踪,此后便再无音讯。”
霜阙神女抬眼望向古树。
“宫中旧史写错了。”
“我只是在这个地方已经被留得太久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整座内院的气氛忽然沉了一点。
失踪,被留。
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差得可不止一层意思。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星无极忽然猛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也陡然变了,仿佛当真撞见了鬼似的。
在灯火映照之中,又有一名身着星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中年眉心同样生着第三只眼。
那只眼里原本闪动着的星辉,此刻已经完全收敛下去,余下的只是如夜空般深沉死寂的一片幽暗。
星无极脸色彻底变了。
再也维持不住高冷姿态,直接低头行礼。
“星宿海后辈星无极,见过照命祖师。”
照命祖师!
星宿海曾经名震诸天的照命天君。
据传,此人曾经凭借命星推演之法,窥见过仙宫天律所发生的变化。
后来他闭关长达三千年,等到再次出世之时,世间只留下了一卷残缺不全的星书,而其本人随即便消失无踪。
星无极一直以来都认为,照命祖师早已在星海之中坐化。
可现在,他竟在玉虚小院的旧灯里,看见了这位祖师的旧影。
照命天君看着星无极,语气很平静:“星宿海后人,你的天眼倒还凑合。”
星无极面露喜色,连连拱手:“多谢祖师夸奖。”
随后照命天君看向张孟。
张孟见状,心里泛起嘀咕,这不会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吧?
还好,照命看的好像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这老怪物是看到了什么?他的东西都藏在内景地,这三眼也能看到?
张孟狐疑,正要运转云龙九变,遮蔽因果。
“太清祖炁,难怪这一轮灯醒得这么齐。”
照命微微一笑,直接点破。
一言激起千层浪。
在场所有人都瞬间看向张孟!
该死!云龙九变等级太低,跟不上了。
张孟眉头一皱,随着他的境界提升,遇到的怪物也会越来越多。
这种遮蔽因果的法门,必须也要及时升级!
“太清祖炁?!”
“此人居然身怀如此至宝!”
“难怪你二禁就能登上原始问道路!”星无极一脸了然之色。
眼看局势有些失控的迹象。
“好了!这里可不是外面!不是你们抢东西的地方!”
第一道旧影此时站了出来,一言将所有议论声压下下去。
随后他瞪了照命天君的旧影一言。
照命呵呵一笑,淡然落座。
张孟朝第一道旧影微微拱手,目光扫过照命,默默记下了着老家伙。
很快,一张张席位都被旧日影子占据,每一道身影,都是在各自道统典籍当中被记为“殒落”“失踪”“坐化”的古老存在。
它们原本早就不该留在世间,如今却静静坐在这座古树小院当中,守着一盏不知已经燃了多少万年的旧灯。
一道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第四盏灯。
第五盏。
第六盏。
一盏盏旧灯在古树枝叶间陆续亮起,每盏灯下,都有一道身影从极深的寂静里慢慢苏醒。
它们有些坐在枝杈上,有些靠在树干旁,还有些直接盘膝悬坐在虚空当中。
每一道身影都显得极为古老,气息深得像海,却又淡到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当最后一道身影从树冠最高处缓缓落下时。
原本坐在席位上的旧影忽然侧过身,朝那道身影微微颔首,姿态中带着几分尊敬。
那道身影落在地上,张孟才看清它的模样。
不是人,是一头体型极为庞大的古老神禽,双翼垂落如两片遮天蔽日的青云,翼尖燃着永不熄灭的九彩火焰。
它缓缓收拢双翼,化作人形,却依旧保留着那双璀璨如琉璃的凤眸。
“真凤族!”
青皇女失声开口,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九彩凤翼,涅槃极火,这是上古真凤族的凤主!”
“这怎么可能……”
婴九玄喃喃道:“这些人,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他们的确死了。”
第一道旧影平静开口,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们现在还坐在这里,就还不算完全逝去。”
它抬起手,轻轻一挥。
九张青石席位上的旧灯同时亮起,九道火光在灯盏中缓缓摇曳,将整座小院照得一片通明。
张孟忽然发现,自己面前也有一张席位。
青石凿就,旧灯一盏,灯光已经亮起,正微微摇曳着,像是在等他入座。
他看了看其他人,发现陆照、沈孤鸿、青皇女等人面前也同样多出了一张席位。
九张新席位,对应九位当代天骄。
九张旧席位,对应九道古老旧影。
“坐吧。”
旧影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让人无法拒绝。
“数万年了,也该有人来陪我们论道了。”
最先出现的旧影话音刚落,古树小院里的旧灯都微微一晃。
九道旧影坐于九张旧席上。
九盏旧灯燃着九种各异的光。
赤金、银白、星蓝、佛金、青碧、玄黑、幽紫、苍灰以及九彩。
每一盏灯火都带着从旧日岁月里取出的残光,虽微弱,却让院中众人的呼吸都轻了些。
而在张孟等人面前,也新添了九张青石席。
每张席位前也设置有一盏灯。
灯油清澈,灯芯崭新,火光才刚燃起,正等新的名字落下。
张孟看了一圈之后,忽然发现这件事情有些微妙。
共九个位置。
可是进来的天骄,数量明显已经超过九个。
除了玄都少君、陆照、沈孤鸿、青皇女、空明、月照寒、婴九玄、星无极之外,还有他自己。
这正好已有九人。
不过在院门附近,仍有几道气息极深的身影。
那些人算不上五禁中最顶尖的一批,但也都曾踏过原始问道路,并且跟随众人进入了这座内院。
只是刚才诸多旧影陆续显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古史中那些的人物吸引过去,没人再去留意他们。
如今九张新席一出,那几人眼神马上变了。
能够走到这里的人,又有谁会甘心只站在旁边旁听?
尤其这还是玉虚小院。
九盏茶已被分完,九席论道要是再错过,谁又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类似机会?
一时间,院中的气息稍稍绷紧了。
有人眼神闪动,也有人明显心生不满。
一名头戴白骨玉冠的青年冷声说道:“前辈既邀我等来论道,为何座位仅有九张?”
另一名披着黑鳞大氅的妖族天骄也眯起眼:“难道还得先争上一轮?”
星无极更是马上看向了张孟。
那眼神很明显。
九个位置当中,其他几位要么是五禁,要么位列太虚灵榜前列,要么是玄都少君这类疑似大能转世。
只有张孟,刚刚突破了四禁。
太虚灵榜上也并无名字。
从各方面来看,都属于最容易拿捏的那一个。
星无极第三只眼中的星辉缓缓亮起,显然正在认真思量,是否要借这个机会把刚才那口气一并讨回来。
张孟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忍不住呵了一声。
好家伙,这三眼怪又开始了。
不过这一次,张孟还真没准备争。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青石席位,又看了一眼古树根部。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股不安变得更重。
此刻他体内的太上食法域轻轻震动。
刚刚他又从古树根下吞到的一缕气息!
那缕气比先前茶香里那点腐朽苦味,还要重得多!
那远远超出腐烂与死气。
就像是某种被压在岁月最底层的黑暗道妙,带着扭曲、冰冷以及强大到近乎诱人的特性。
张孟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就感觉自己的太上食法域像是啃到了一块带毒的骨头。
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干净。
偏偏还香得让人想再去尝一口。
这感觉显得极其危险!
危险程度大到连张孟这种一向敢把奇怪东西往嘴里塞的人,都下意识把法域收住了。
而且那股气息和渊无昼的极渊有些相像。
但和极渊相比,它会更加古老幽深,并且也更加扭曲。
如果说渊无昼手里的极渊,可以看作是一口黑井。
那么在这棵古树的底下所压着的东西,便是那一片倒扣在诸天之下的黑海。
张孟越想下去,就越发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而且他总觉得这股气息自己曾经在哪见过。
在什么地方呢?
比玉虚道场更早一些!
甚至比小牢山还要更早一些!
张孟的脑海当中忽然闪过了一道画面。
灯芯古树!
当初在灯芯古树之下的时候,他也曾感受到过这种类似的气息。
那种被古树压住的黑暗。
那种越靠近越让人心神发沉,却又隐隐透着致命吸引的道妙。
几乎一模一样!
张孟心中猛地一震。
等等。
灯芯古树也在浮黎元界。
这玉虚道场,也在浮黎元界。
那岂非说明,这两棵古树底下压着的,很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甚至……
张孟眼神微微一凝。
也许两处封印,本就压在同一条东西的不同位置!
浮黎元界这片大地之下,难道真有一片贯穿诸多古地的深渊?
张孟忽然想起洞渊元君。
洞渊。
渊无昼。
极渊。
灯芯古树。
玉虚古树。
这些名字、这些东西,原本像一堆毫无关联的碎片,可此刻在他脑海中,竟然隐隐连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尽头,让人很不舒服。
就在张孟心念飞转之时,月照寒忽然开口:“我就不入座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院中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月照寒看着面前青石席位,袖中的太阴潮汐微微收拢:“霜阙前辈都说自己被留在这里太久,那我便不急着坐,免得给月宫出丑。”
霜阙神女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
空明双手合十:“贫僧也愿旁听。”
婴九玄笑了笑:“几位这么谦让,我若是坐下,倒显得很没礼数。”
青皇女袖中青枝垂落,显然也有退意。
连陆照和沈孤鸿,都迟迟未走向新席。
能踏到这里的天骄,没人是傻子。
九道旧影来历越大,古树小院越显得像机缘,可众人心里的警惕也就越重。
那些本该死去的人,如今坐在他们面前,请他们入席论道。
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星无极眼神变了变,他原本还想趁机逼张孟让出位置。
可见几位五禁都开始退,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张孟见状,直接开口:“诸位道友不用看我。”
众人目光落到他身上。
张孟十分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一个刚破四禁初期的小修士,资历浅,实力低,见识也一般。”
“这等古今论道的大场面,我站着听听就好。”
星无极无语至极。
这话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刚才点他名和吞他星辉的时候,这家伙可半点实力低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婴九玄看着张孟,笑了一声:“道友方才连喝两盏茶,现在倒谦虚起来了?”
张孟认真道:“吃茶归吃茶,坐席归坐席。饭可以乱吃,座位不能乱坐。”
烬阳少君忽然笑了。
在这座古树小院里,像一片赤金火光轻轻落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那坐在中央的第一道旧影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如风:“无碍。”
“座位虽然只有九个,其余人也可以旁听,参与论道。”
他看着众人,语气温和得近乎宽厚。
“道无远近,不分高低。”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道无远近,不分高低。
听起来像天尊道场该有的气度。
可如果这座小院真这么大方,为什么月神宫那位霜阙神女会说自己被留在这里太久?
为什么这些旧影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坐在这里?
为什么古树下会有和灯芯树下之影类似的气息?
张孟正要再往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
身后的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吱呀……”
张孟猛地回头。
刚才进来时那扇通向外院的木门,不知何时已经合上。
门缝里最后一缕青光收窄,最后彻底消失。
整座小院,彻底封闭。
院门一关,院内院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原始问道路、三千玉虚山、诸天争道的喧嚣,全部被隔绝在了这扇门之后。
而这扇门之内,只剩下九盏旧灯、九道旧影、数十位当代天骄,和一株深不见底的古树。
风吹过树冠,叶片簌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古树之下,旧灯摇曳。
论道,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