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熊氏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林晓智总觉得脑海里转着一些不太成形的念头。他在想意义或者说哲思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只有闲下来才会冒出来，还是说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平日里被那些更急迫的事情盖住了，比如生存。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时那些日子，似乎也没有太多闲下来的时候。在地铁上低头看手机，在办公室里等任务反馈，在厨房里等水烧开。

　　这很不寻常，自从筑基之后，他就不曾怀念过现代，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拉得很长，天不会黑得那么快，除了狩猎，基本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更重要的是，没有女人。

　　那些先民们大概也不会用“意义”这个词，像那些树，它们就在那里，就算快旱死了，它们也不会问为什么要或者。先民们也是一样，他们只会说“哦，这个好吃”、“哦，这个也好吃”。

　　其实人活着就是吃喝拉撒睡，性交都是不必要的，开始修炼之后，吃喝拉撒睡也是不必要的了，大概修炼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没有心的石头。

　　他现在很像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以及要完成什么使命。他帮先民们抓野兽、教他们设陷阱和分辨可食用的植物，不过是信手为之，但是这些事情积累起来，渐渐变成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力量。

　　大荒的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快。

　　先是附近几个小部落的人陆续找过来，说听说过他，问他能不能也帮他们看看那片地是不是还能种，或者说他们那里也出现了没见过的野兽。

　　林晓智除了修炼之外，穷极无聊，自然是能帮就帮，有时间去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顺手。

　　结果过了不到半个月，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走了好几天路才到这里的，说是听人说这边出了个贤人很有本事，无所不知。

　　然后有一天傍晚，来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那人穿着细麻衣，腰间系着一根青色的带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没有带武器。

　　他走到林晓智面前，躬身行礼，报了一个官职名称，自称是有熊氏手底下的官员。

　　林晓智听完了，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他让你来请我的？”

　　那人微微低头，气恭敬而克制：“首领说，北狄出了一个贤人，他身为首领，却不曾听闻，是他的过失，所以想请您回家乡一趟。”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围在火堆旁烤棉花糖的先民们，这群家伙真爱吃甜的，要不要试试下回教他们夹饼干呢？然后收回目光，朝着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好，我准备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低头看了看蹲在一旁石头上睡着的精卫，弯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翅尖。

　　她便醒了，迷迷瞪瞪地抖了一下羽毛，看清是主人，又往他肩上跳了跳，重新蹲稳。

　　“干嘛，开饭了吗？”她问。

　　林晓智说：“陪我去见轩辕黄帝。”

　　“哦。”精卫没有多少说什么，只把喙往翅根里拢了拢，闭上眼继续打盹。

　　当晚，林晓智便跟着那个使者出发了。那使者名叫牧野，本是一个畜牧氏族的首领。

　　他走在前面，并不主动说话。

　　走了整整七日。脚下已经不再是干裂的泥块，而是一种踩上去极细极碎的灰白色尘土，像是骨粉，风一吹便扬起，钻进衣缝，黏在皮肤上。路边偶尔能见到枯死的树木，枝干扭曲，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内芯，已经被彻底烤透。

　　有一段路找不到任何水源，牧野走了一整天滴水未进，却仍旧掰开一块风化的岩石，取出几枚藏在岩缝中的青色野果分给了林晓智，那果子极酸，入口便泌出大量口水。

　　第八日傍晚，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岭，牧野站定，侧过身。

　　林晓智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远处的天边，有一片密集的篝火正在暮色中浮动着，那是一片营地，密密麻麻的兽皮帐篷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帐篷之间有人影走动，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根高大的木柱立在营地中央，柱顶挂着兽皮旗帜，被风吹得微微卷动。

　　他注意到那些帐篷的排列并不杂乱，隐隐有一种规律，越靠近中央越紧凑，围绕着某个中心一圈一圈地收拢。

　　帐篷之间的地上铺着细碎的沙土，被踩得很实，几乎没有杂草。有些帐篷前挂着风干的兽皮和兽骨，有些则放着陶罐和石磨。

　　林晓智收回目光，继续跟着牧野往前走。

　　营地中央，有一顶比周围高出将近一倍的帐篷，帐顶用粗大的木梁撑起，覆着深色的厚毛毡。帐前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石，踩上去无声，火塘里的火很旺，却没有烟。一个老人正坐在火塘边，膝上横着一根木杖，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玉片，正用指腹沿着玉片的边缘慢慢摩挲。他穿着麻衣，衣料比那些先民们身上的精细，衣摆和袖口处缀着深青色的纹样，他开口说了一句：“请你进来。”

　　林晓智弯腰走进帐篷。帐内空间比他想象得更宽敞，帐壁上挂着几幅用细绳穿起的兽皮，上面画着星象和地形。

　　他在火塘对面坐了下来，那老人放下玉片，抬眼看着他。

　　林晓智说了句废话：“你肯定不是黄帝。”

　　“我是少典。”

　　林晓智微微一愣，他知道少典乃是黄帝之父。

　　这是少典从火塘旁拿起一只陶罐，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他面前。“远道而来，喝口水吧。”

　　林晓智喝了一口，那水微微发黄，带着一点草根的涩味，入口却意外地润，他放下碗，然后开口问：“他如今在哪呢？”

　　少典自然明白他问的是谁，只朝帐篷外偏了一下头，“在外面。”

　　林晓智站起身来，“我想先见见他，毕竟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少典没有拦他的意思，“去吧。去吧。”

　　林晓智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暮色已经很浓了，他顺着营地中央那条被踩实的通道往前走，找到了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目光沉稳，下巴上干干净净的，倒是比林晓智记忆中那位不怒自威的黄帝要年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