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带路党

　　老者说完那番话，便站起身来，转身掀开帐帘，侧身让出一条路。

　　林晓智弯了弯腰，低头进了帐篷。帐中不大，却收拾得极洁净，地上铺着几张狼皮，正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吊着一只陶罐，罐中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混着草药的苦味，钻入鼻中。

　　老者缓缓在火堆旁坐下，从腰间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将那骨杖横在膝上，用刀刃轻轻刮着杖身上一处细小的裂纹，却不急着开口。

　　篝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过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晓智脸上：“看清楚。”

　　他放下骨杖，伸手在火堆上虚虚一划，那火苗便猛地蹿起，化作一只苍鹰的形状，在帐中盘旋一圈，又落回火中，重新化作寻常的火焰。

　　林晓智看着那只火鹰散去，心知这老萨满是在试探他的根脚。他也不慌，只伸手在火堆上方同样虚虚一划，那火苗便轻轻一晃，同样化作一直火鹰，随即消散无形。

　　老者眼中忽然有光芒亮起，点了点头，“不错，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他顿了顿，又重新握起那根骨杖，将杖顶端那颗碧蓝色的珠子托在掌心，递给林晓智，道：“珠子在我这里放了快三百年了，据说是海龙的眼珠，我知道你需要它。成为我的继承人，我便将此物交与你。”

　　林晓智本就是为此而来，当即轻轻点了点头。

　　老萨满又缓缓说道：“萨满的神通，不在念咒，不在祭器，在于你如何对待这天地间的灵，让我看看你的极限。西边有一群狼，你去赶走他们。”

　　说着，老萨满不顾烫手，伸手陶罐沾了点黑泥，又往他脸上一抹，他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杠。

　　原来罐子里面熬煮的是萨满绘脸用的颜料。

　　涂上彩绘之后，他就正式成为一名萨满了，可以拥有自己的骨面具，神衣，神杖还有神鼓。并且还是萨满天师亲自给他上彩，这份殊荣倘若放在部落之中，简直羡煞旁人。

　　但林晓智并不领情，伸手摸了摸脸上，指尖触到粗糙的颜料，感觉这很像奎爷的纹身——里面掺杂了骨灰之类的东西。

　　“前辈，打个商量，能不能少涂一点？”

　　“嗯？”

　　“我不想画得跟鬼一样，变成个大花脸。”

　　“好。”老萨满年纪虽大，但却十分开明。或者说，这就是优等生的特权。

　　他只是在林晓智的左右两边的脸颊上各画了三条横线，有点像是八卦的乾坤，记载中在河图洛书中的印记。

　　“前辈，这算是成了？”

　　“嗯，没错。”

　　“有劳前辈了。”

　　“没事。”老萨满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皮囊，倒出几样东西——一副骨制的面具，边缘磨得光滑，一件用鸟羽和兽皮缝成的短袍；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杖，杖首雕着一只狼头，狼口中衔着一颗黑色宝石；一面小鼓，鼓面绷着薄薄的皮，但明显不是人皮，边缘缀着几枚铜铃，轻轻一晃便叮当作响。

　　老萨满将这几样东西依次摆在林晓智面前，道：“往后它们就是你的了。面具遮脸，神衣护身，神杖指路，神鼓通灵。”

　　林晓智拿起那面具，将面具贴在脸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好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又拿起那面小鼓，轻轻一晃，铜铃叮叮作响，那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他又道了声谢，收起几样东西，站起身来，道：“前辈方才说西边有狼，我这就去会会它们。”

　　老萨满也不起身，只点了点头，“去吧，去吧。”

　　林晓智掀帘出了帐篷，迎面便是草原的风，但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他很快找到了老萨满口中的那一群狼，准确来说，是狼灵。

　　大约有十几匹，通体透明，为首一匹个头最大，但很像哈士奇。

　　虽说接到的任务是驱逐，但真正遇见了这群狼灵后，他却是第一时间与它们沟通起来。

　　直觉告诉他，这群狼出现在这里，绝对事出有因。

　　他开始像一位萨满那样思考，将狼头杖在手中转了半圈。

　　“你们这群家伙，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不去找可以安息的地方吗？”

　　因为他身上有狼之灵的眷顾，有同类的气息，所以狼群并没有攻击他，反而认定他是可以沟通的对象。

　　头狼越众而出，“嗷嗷嗷呜——”

　　林晓智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大地在晃，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烟从裂缝中冒出来，带着硫磺的气味，地底深处有沉闷的隆隆声，画面一闪而逝。

　　“嗯，地龙翻身？”

　　弄清楚事情真相后，他心中微微一沉，原来是因为天地变动，它们才被逼了出来。不是它们想离开，是它们不得不离开。

　　他抬眼望向远方的地平线，决定为它们做点什么。

　　一路往西，他又看见几头牛灵正在那里顶角。

　　林晓智心中一动，正巧，他也有牛灵的眷顾。他迈步朝那些牛灵走去，而且牛灵最是温顺。

　　那头牛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动作，抬起头来，望着他。他也看着它，仿佛看到了当初那只第一个选中他的野牛。

　　林晓智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它低垂的角上轻轻抚了一下。

　　“你们呀，还在打架，难道不知道要地震了吗？”

　　“是吗？原来你们不怕地震。”

　　和草原上的灵交谈，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感觉到了。是地气在走。草原上的气，像河一样流动，有时顺，有时逆，有时会撞上什么东西，然后便翻上来。”

　　他能看到这些，说明天眼已经开了。

　　“我明白了，所谓萨满，也不过就是巫师，上古之时，天地异动频繁，望气寻龙，也是为族人们趋吉避凶。”

　　“炎帝部落的巫师水平一定很差，没有预测到海平面上涨，淹死了那么多族人。”

　　他仍旧在自言自语。

　　“走，跟我走，都跟我走，我给你们找个新家。”

　　林晓智转身朝西走去，那些牛灵和狼灵便跟在他身后，他走出二里地，远远望见一群羊灵正挤在一处，用蹄子刨着地面。

　　林晓智走过去，羊灵们便抬起头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其中一头老羊动了动耳朵，朝他走了几步，歪着头，然后撞了过来，冲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没有说什么，只将手中的狼头杖微微举起。

　　羊灵们便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慢吞吞地跟在了牛灵后面。

　　之后是一群马灵，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灵越众而出，朝他走了两步，低下头，拱了供他。

　　他伸手拍了拍它的颈侧，那群马灵便转了个身，跟在了羊灵后面。

　　再往前走，又遇到了一群狼灵，比他先前见到的那群更多，足有二三十匹。

　　他没开口召唤它们，领头那匹狼就站起身来，抖了抖毛，朝他走下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随后也汇入了队伍。

　　队伍已经拉得很长，牛、马、羊、狼，各自隔着一小段距离。

　　然后是鹰灵，在他头顶盘旋，接着，又来了几只鹿灵，默不作声跟上。

　　再后来，甚至连一群鼬灵和兔灵都远远缀着。

　　天色暗下来时，队伍已经从几十只变成了上百只，从上百只渐渐汇聚成一片涌动的灰白与褐色。

　　那些影子在暮色中移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飘带，又像是向前蜿蜒的河流，无声地淌过草原。

　　林晓智走在最前，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他隐隐能感觉到，附近有一处圣灵墓场。草原上，土是活的，气是通的，可以让它们暂时安身。

　　但是他到了目的地——那是片微微隆起的土丘，土丘上长着矮草，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几块半埋在土里的兽骨，露出地面，被风磨得发白，却又有些不甘心。

　　这是他第一次为万灵带路，不想就这么草草结束。

　　林晓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不知不觉中，他带领的队伍愈发壮大起来。

　　灵的聚集甚至形成了小型的兽潮，兽潮形成之后，附近更多的草原之灵被吸引而来，甚至已经有获得了安息的也被惊动。

　　他顿时有些苦恼，慢慢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这里住不下那么多啊，这样，我带你们去圣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