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一切的开始（下）

　　“我从没来过派克城。”布兰说。

　　这是席恩的家，可刚刚三眼乌鸦分明说布兰只能去往他最想去的地方。

　　比起这里，布兰更想去临冬城看看，那里才属于他，无论看多久也看不够。

　　“看来这里有你想见的人。”三眼乌鸦的语气中带着些挫败感。

　　“你怎么认识这里？”布兰问。

　　“漫长的岁月，我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造访我所能到达的所有城堡。”三眼乌鸦感叹，“这里我来的很多，仅次于临冬城。我曾在这里找到过一个如你一般有天赋的孩子，我在梦中引导他，可他却堕入黑暗……”

　　“我父亲在外头吗？”布兰立马想起来。

　　派克城与战争连在一起，这让布兰立刻想到了派克城之战。

　　三眼乌鸦点点头。

　　“我想再看看他。”布兰恳求，“求求你。”

　　这心树孤零零地立在塔楼与石墙围起的院子里，周围遍是荒石杂草，布兰完全辨不出方向。

　　“跟我来。”

　　三眼乌鸦带着布兰走进一座空荡无人的塔楼，然后带着他七拐八拐地上了一座石桥。

　　战场的响动逐渐在布兰耳中清晰起来，布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父亲在战场中的英姿了。

　　当铁群岛扬起叛旗时，他还没出生，但他无数次从父亲口中听过这场战争。

　　劳勃国王、血狮亨利、火焰剑索罗斯、熊骑士乔拉·莫尔蒙……

　　曾经他对这场战争中与他父亲并肩作战的英雄们无比神往，他崇拜亨利·雷耶斯，直到他崇拜的人毁了他的家。

　　父亲死在了君临，雷耶斯的爪牙占据了临冬城，还领兵攻打罗柏。

　　下了石桥又是一座高些的城堡，这里才终于见到了些铁民的身影。

　　他们邋里邋遢，穿着带锈的铁甲，神色慌张地在一个铁民的组织下拿起武器防御。

　　所有人都像没见到布兰一样，忙着自己的事，任由三眼乌鸦带着布兰从他们身边经过。

　　布兰走到那站在城堡大门旁大声喊叫的指挥官跟前，仔细地打量他，却感觉他长得有些像席恩。

　　“我是不是还能见着席恩小时候长什么模样？”布兰这才想起席恩在这时应该也就他这么大。

　　“可以。”

　　三眼乌鸦并未停留，而是踏上了城堡门外的木桥，布兰赶紧小跑几步跟上他。

　　穿过木桥便是最外侧的城堡，但这里的城门已经被攻破。

　　布兰能见到被撞的大开的城门，还有被丢在地上的长船。

　　铁民正在城门处举盾推搡着抵抗。

　　布兰张大了嘴不知说些什么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战场上的景象。

　　飞射的箭矢、挥舞的刀剑、泼洒的鲜血。

　　铁民的阵列没抵挡多会儿便又散开。

　　他们尖叫着逃命，而追杀他们的是一位全身红甲的步行骑士。

　　“是‘血狮’。”布兰立刻认出来。

　　血狮挥舞着双手剑，跑得慢些的铁民要么被劈落头颅，要么被刺中背心，甚至还有人被拦腰斩断。

　　红骑士的盔甲都被鲜血浸透，身上挂着脏器与碎肉，却还在怒吼着挥剑。

　　布兰仿佛感到了血腥味大老远地钻进鼻腔，恐惧使他忘了迈动脚步。

　　无数铁民从他身旁跑过，还有血狮也跟着越来越近。

　　布兰屏住呼吸，尽量不叫人发现自己。

　　近了……更近了。

　　血狮朝着他的方向来，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御林铁卫、一个挥舞火焰剑的红袍僧侣和一个绿罩袍的熊纹章骑士。

　　布兰几乎要落下泪水。

　　但血狮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上了桥，向着布兰刚走出的门里冲。

　　“亨利·雷耶斯。”三眼乌鸦看着背影介绍。

　　他的声音让布兰清醒了些。

　　派克城，血狮正是在这里扬名的。

　　布兰情不自禁地跟在后头，又跟着进了刚出来的大门。

　　门内的大厅约有百人，有些是早就在此的，还有些是逃命进来的，他们将血狮和其他三名战士团团围住，却谁也不敢近前。

　　长得像席恩一样的指挥官就躲在门边，刚刚他眼看着血狮从身边经过，却不敢挥剑，此时正呆愣在原地，一句命令也说不出。

　　木桥那头，还有更多的骑士正在朝这里来，布兰甚至认出了桥那头挥动着冰原狼旗帜的高个子战士。

　　是卡泽，此时的他全然没有痴傻模样，带着半盔的他像其他北境战士一样高呼着临冬城万岁。

　　“传奇的战士，我来见证过许多次。”三眼乌鸦望着血狮感叹，“我年轻时也如他一般。”

　　此时的血狮也正年轻。

　　布兰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血狮死在这里呢？

　　“他们只有四个人，只要这门关上就能杀了他们。”布兰说，“只要血狮死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

　　听了布兰的话，三眼乌鸦只是望着布兰摇摇头，可离得最近的“席恩”却直直地望向布兰与三眼乌鸦所在的方向。

　　他听见我说话？布兰想。

　　三眼乌鸦看了“席恩”一眼，也顺着目光看向布兰。

　　布兰第一次从他脸上瞧见惊慌……

　　门关上了。

　　“席恩”叫身旁的人与他一起关上门，所有援军被阻隔在外头，门闸也被合上。

　　这门不算厚重，但足以拦住他们的去路。

　　“你都做了什么……”三眼乌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叹息，“你能做到……原来他看的是你。”

　　铁民中间围着四人：一位毛发浓密的棕甲壮汉，血染红的绿罩袍外绘着莫尔蒙家的纹章；一名持着火焰剑的红袍僧；一名白甲白盔的御林铁卫；还有血狮，红盔红甲看不见面容，血肉遍布盔甲外表，让明亮的铠甲都失了光泽，手中暗如黑烟的宝剑上还滴落着鲜血。

　　门闸合落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交战的双方全都反应过来。

　　杀了他。布兰想着。

　　铁民们咆哮着围了上去，当中的四名战士也回以咆哮。

　　“为了北境！”

　　“光之王啊，庇护我们！”

　　“劳勃国王万岁！”

　　“杀光这群狗杂碎！”

　　刀光剑影，不断有人倒下，布兰、三眼乌鸦与这座城堡沉默着观赏他们拼斗。

　　四名战士挤进了厅侧的一间小屋子，关上屋门。

　　布兰见到他们中间确实有人死去，一根来自旋梯上的铁标枪从背面贯穿那人的上身，枪尖自胸口的白甲透出。

　　死的并非血狮，而是御林铁卫，布兰儿时曾憧憬成为御林铁卫。

　　继续啊，杀了他。

　　布兰望向“席恩”，想要再与他说话，却被三眼乌鸦拦下。

　　“布兰，不要执着于过去，时间像一条长河，我们随波逐流，从过去直到现在。”血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布兰说。

　　铁民们开始破开木门。

　　“我能做到，您看见了，让我改变命运。”布兰想说服三眼乌鸦。

　　三眼乌鸦只是继续摇头，态度坚定。

　　木门并没有拦住铁民多久，他们用斧子破开，抢着涌进小屋。

　　布兰能瞧见其中火光飞舞，兵器碰撞声与人的惨叫声涌出。

　　“我们是时间长河中的窥视者。”三眼乌鸦警告布兰，“不要愚弄时间，否则命运会对你回以嘲笑。”

　　里头的交战声还照常响起。

　　没多久他听见里头传出悲痛的呼喊，有人呼喊亨利的名字，但兵器交击的声音却没停。

　　他死了吗？

　　布兰踮起脚，努力地想要越过人群往里瞧，却什么也没瞧到。

　　“现在我累了，树木在召唤我。”三眼乌鸦说，“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再等一会儿。”布兰摇摇头，想要继续瞧，“就一会儿。”

　　原本被合紧的门传来沉重的敲击声。

　　布兰望向合紧的大门，下一刻，门便被敲出个洞，战锤从破洞中又收回去。

　　又是一锤，木头碎裂声响起，破洞口也跟着扩大。

　　布兰睁大眼睛，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战士能用战锤破开这门。

　　一只铁手套从破洞中伸进来，抬起门闸。

　　“去死吧，你们这群该死的鱿鱼！”门大开了，惊雷般的咆哮响彻大厅，震得布兰耳朵都在作响。

　　一个身形魁梧如巨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头戴鹿角盔，手中提着一柄巨大的战锤。

　　城堡外的光芒照耀着他身上的金色罩袍，罩袍中央绣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黑色雄鹿。

　　巨人挥舞着战锤，砸死拦路的所有铁民，上百骑士跟在他身后冲进大厅，原本依旧在厮杀的铁民如受惊的鸟兽一般四散而逃。

　　布兰想要抢在所有人前头进到小屋，看看那血狮是死是活，可接着眼前的一切景象慢慢淡去，他又回到了黑暗的洞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