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玉米

　　长城如一条无始无终的白色大道延伸而出，北侧的塞外如同黑暗深渊，南侧只有黑城堡和远处的鼹鼠村能见到些光亮。

　　詹姆·兰尼斯特的失控来得突然。

　　他如同一个疯子终于找到了舞台一般喋喋不休地抱怨，可舞台下只有洛拉斯一个观众。

　　这疯子在文明与荒蛮交接处的最高点抱怨所受的所有不公，他怒骂君临的民众、疯王、火术士，接着又开始辱骂艾德·史塔克、劳勃国王，最后他甚至开始侮辱泰温·兰尼斯特和提利昂……

　　但洛拉斯并不同情他。

　　洛拉斯做过选择，这选择所产生的所有后果他都接受，不论是骂名还是死亡。

　　哪怕他的爱人如今全然没了任何王者风范……曾经的爱人……

　　洛拉斯极力避免与蓝礼单独接触，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蓝礼。

　　尽管蓝礼在他心中仍有一席之地，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风息堡中长大的百花骑士，如今的他有了誓言约束、责任在肩。

　　或许是詹姆的头脑终于被酒意侵蚀，他连说话都变得咬词不清，站也站不直，后面干脆坐在雪地靠在城墙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

　　“你需要休息。”洛拉斯说。

　　他是首席游骑兵，而詹姆正是游骑兵中的一员，归他负责。

　　但詹姆只是低垂着头，口中的呓语依旧没有中断。

　　“洛拉斯爵士。”派普赶来唤他一声，还有葛兰也站在派普身后。

　　“派普爵士、葛兰爵士。”洛拉斯命令他们俩，“把詹姆·兰尼斯特弄回去。”

　　而得了命令的两人对视一眼，一脸嫌弃。

　　“弑君者还得执勤呢。”派普说，“他今晚和我们一班。”

　　“我替他值守。”洛拉斯说。

　　看来今晚注定无法回到温暖的被窝中了。

　　“洛拉斯爵士……”葛兰一脸为难，“就叫他睡在这里吧，否则我们还要找人帮忙摇铁笼。”

　　“他是我们的誓言兄弟。”洛拉斯告诉他俩。

　　“誓言兄弟？他可是个可耻的背誓者。”葛兰的眼睛睁得老大。

　　“他之前还发誓保卫国王哩。”派普斜眼打量地上的詹姆，“结果他杀了疯王，还从劳勃陛下身旁逃走。”

　　“若他背弃了守夜人的誓言，我会亲自追捕他。”洛拉斯的语气变得严肃，“但在此之前，他仍旧是我们的誓言兄弟。”

　　“您说了算……”派普一边嘟哝着，一边去抬起詹姆的一条手臂，“笨牛爵士，快来帮忙！”

　　“你再敢那么叫我我就把你的耳朵扯下来，招风耳爵士。”葛兰不情愿地配合着派普将詹姆抬起来。

　　两人架着满身酒气的詹姆从洛拉斯身前过，一边拌着嘴一边朝起重机那边走去。

　　洛拉斯并不担心他俩会因此打起来，这是葛兰与派普表达友谊的奇特方式。

　　洛拉斯扶着那巨大的投石机，开始眺望起长城以北那无尽的黑暗来。

　　这黑暗起初让他觉得恐惧，仿佛有只手会从暗处伸来攥紧他的心脏，但自从参与一次远征后他便不那么觉得了。

　　洛拉斯已经见识过了隐藏在夜幕中的景色，如今眺望北方只会让他变得宁静。

　　只是不知道总司令的消息，那与众不同的铁群岛汉子不知道能否平安归来。

　　“洛拉斯。”有人从身后叫他。

　　洛拉斯回头，看见一张宽阔的脸、扁平的鼻子、一对黑色的小眼睛，他没带围巾，但棕色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

　　“保罗。”洛拉斯冲来人点点头。

　　事实上守夜人们更常称他为“小保罗”，因为他虽然是个大块头，但却有些弱智。

　　在瓦德到来长城之前，小保罗才是守夜人中最强壮的人，但因为智力有问题，小保罗只能被安排成事务官，做些搬运的杂活，不过小保罗比驮马都能干。

　　洛拉斯不知道小保罗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才成为守夜人的，其他人也不知道，或许莫尔蒙总司令知道，但他已经死了。

　　“你瞧见鸟儿了吗？”小保罗抓了抓脸，“就是……黑色的鸟儿。”

　　他用手比划着形容，却怎么也说不利索。

　　“你是说乌鸦？”洛拉斯问。

　　“是乌鸦，对，乌鸦。”小保罗欣喜地回答，“原来你知道，俺还以为你没见过。”

　　谁没见过乌鸦呢？洛拉斯有些想笑，但一想到小保罗的脑袋便又笑不出来了。

　　若他有正常人一半聪明，他就绝对会是小领主们争抢的骑士。

　　但他只是个弱智，只能来到长城与我们这群被判有罪的人同住。

　　“洛拉斯，你瞧见乌鸦了吗？”小保罗见洛拉斯久久不出声，再次询问道。

　　“没有，保罗。”洛拉斯有些遗憾地说，“乌鸦可不会在这会儿来长城顶上。”

　　乌鸦是种有智慧的鸟儿，比其他鸟类聪明得多。

　　现在是夜里，还有降雪，乌鸦可不会来长城上觅食，即使它们想要飞越长城，也多是选在有阳光的晴朗白天。

　　“刚还有。”小保罗有些急切，“好大一只，俺想养一只，俺会好好地给它们喂玉米吃。”

　　“我没瞧见，保罗。”洛拉斯叹口气，拍拍小保罗的肩膀。

　　可小保罗却裂开嘴笑了：“您瞧，那儿就是。”

　　他伸手指着东边。

　　洛拉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只乌鸦立在城垛上。

　　这么冷的天。

　　洛拉斯不禁打个寒颤。

　　“是乌鸦，看呐，洛拉斯。”小保罗欢喜地说。

　　那乌鸦偏过脑袋打量他们，全然没有半点被人发现的惊慌。

　　它的身体比寻常的乌鸦大了不少，发现洛拉斯和保罗在看它后又蹦跳着靠近。

　　“洛拉斯！”它重复了小保罗的话，“洛拉斯！洛拉斯！”

　　它一边叫唤着，一边用那乌黑狡猾的小眼睛仔仔细细地将洛拉斯上下瞧了个遍。

　　“看来它喜欢你，洛拉斯。”小保罗遗憾地说。

　　洛拉斯只觉得这乌鸦有些眼熟。

　　“洛拉斯！洛拉斯！”那乌鸦继续叫。

　　还没等洛拉斯回想起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乌鸦时，它又呼扇着翅膀绕着洛拉斯盘旋了两圈，落上了洛拉斯的肩头。

　　“洛拉斯！洛拉斯！”乌鸦贴着洛拉斯的耳朵聒噪，险些将他吵聋。

　　但小保罗在旁边，洛拉斯也拉不下脸来驱赶这大鸟。

　　“玉米！玉米！”乌鸦又开始叫。

　　小保罗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乌鸦的羽毛。

　　“俺觉着它像莫尔蒙总司令那只。”小保罗说。

　　“莫尔蒙！”乌鸦大叫，“洛拉斯！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