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骑士以外的骑士

　　布蕾妮不自在地扭扭脖子。

　　她确实在君临城里好好洗了个澡，可她并没有带可供换洗的武装衣。

　　布蕾妮在洗浴后只是简要地为自己换了件羊毛衬衣作里衬，便又套上了那穿得变色的武装衣。

　　行至现在，她已经感到了被汗湿里衬下的皮肤又红又热，还有些发痒。

　　“布蕾妮小姐。”原本骑行在前头的培提尔·贝里席落后了几步，到了布蕾妮身边。

　　“我不是‘小姐’。”布蕾妮说，“叫我布蕾妮爵士，我和你一样是一名骑士。”

　　她必须得承认培提尔爵士的笑容很有魅力，但她依旧不喜欢任何人称她为“小姐”。

　　“抱歉，布蕾妮爵士。”培提尔又露出笑，“我总是忘记。”

　　“您太过客气了。”布蕾妮被培提尔如此郑重其事地致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很抱歉让您如此仓促地随我南下，等路过一座城镇，我愿意为您买身新衣。”培提尔再次道歉。

　　一听他提起衣服，布蕾妮再次不自在地扭扭脖子，但嘴上还是拒绝。

　　“不用了，培提尔爵士。”布蕾妮说，“我自己有钱。”

　　但她向来节俭。

　　这也是她从暮临厅教头古德温爵士那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珍贵品质。

　　他不止教布蕾妮如何挥剑，还向布蕾妮讲述些骑士故事，那些活跃于九铜板王之战中的伟大骑士：单骑冲阵的“无畏的”巴利斯坦爵士、以伯爵身份令西境大军俯首的“红狮”罗杰·雷耶斯大人、替国王出征的蒙德·拜拉席恩大人……

　　布蕾妮最爱这些故事，但唯一让她气馁的是，这些故事的主角统统都是男人。

　　“请给我致歉的机会。”培提尔爵士十分有礼，“我们再行一天就是全视城，那里会有些裁缝铺子，您尽可以选些您喜欢的。”

　　“不去全视城。”布蕾妮说，“我们能绕过那里吗？”

　　全视城有个她不想见到的人，她羞于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那时她十六岁，已精于剑术，在校场上勇武过人，却仍有点羞涩，父亲为她寻来第三个未婚夫，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订婚。

　　比前面两个不了了之的订婚者要强的是，这次她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夫。

　　他名叫亨佛利·瓦格斯塔夫，当时六十五岁，是个自负的老头，鹰钩鼻，头上布满老年斑，是全视城的格兰德森伯爵的代理城主。

　　订婚那天，他警告布蕾妮，婚后要做个得体的女人。

　　“我不许我的夫人穿着男人的盔甲到处乱跑。这点你必须服从，免得我惩罚你。”

　　而布蕾妮鼓足勇气告诉亨佛利爵士，要她接受惩罚，须先打败她才行。

　　老骑士气得脸色发紫，他穿好盔甲，要教教她做女人的本分。

　　他们用钝器交手，因此布蕾妮的钉头锤上没有尖刺，可她仍旧打断了亨佛利爵士的锁骨和两根肋骨，婚约也随之解除。

　　这是她第三个未婚夫，也是最后一个。

　　从那之后，她父亲不再坚持要她结婚。

　　“当然可以。”培提尔爵士很惊讶，但还是同意，“无非是少进一座城。”

　　“谢谢，培提尔爵士。”松了口气的布蕾妮道歉。

　　“您太过客气了。”培提尔爵士用她刚刚说的话来回应她，“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布蕾妮被培提尔爵士逗得发笑，但接着她又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我们既然要去阳戟城，为什么不走海上？”布蕾妮问，“乘船要快很多。”

　　如果走海路，她还能顺带着回塔斯岛看看。

　　“路上要比海上安全。”培提尔含糊其辞，“我在路上也有些私事要处理。”

　　“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南下？”布蕾妮不情愿地问，“我本想回军前效命。”

　　若非国王开口应允，布蕾妮根本不想接这趟差事。

　　“等你回到亨利大人的军中，恐怕仗都该打完了。”培提尔说，“我向您保证，前线的战事进展十分顺利，泰温·兰尼斯特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布蕾妮沉默下来。

　　这场战争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除了亨利大人交给布蕾妮的任务，她没立下什么值得称道的功勋。

　　她既没有靠着先登拿下哪座城堡，也没有斩杀什么有名的骑士。

　　至于和人一起抓的恐怖堡私生子也实在没什么名气，不会有人因此传颂她的名字。

　　“布蕾妮爵士，我们是一类人。”培提尔张口说出布蕾妮意想不到的话。

　　她确实没想到她与一位御前重臣有什么相似之处。

　　“亨利大人封我们为骑士。”培提尔说。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布蕾妮点点头。

　　“但军队中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培提尔的嘴唇抿起。

　　“不，您很有智谋。”布蕾妮说。

　　她听说了培提尔大人是如何挫败兰尼斯特的。

　　“但我不够强壮。”培提尔说，“而您是位女士。”

　　“我是骑士。”布蕾妮强调。

　　“我也是。”培提尔说，“但大多数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一个人若是没有舞刀弄枪的本领就不能称之为骑士，还有些人认为女人也不能称为骑士。”

　　布蕾妮又不说话，她能感受到，虽然她属于敕令骑兵连队，但连队中的人从不把她当“兄弟”。

　　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群人会在各种方面照顾她，让她无时无刻不意识到她与他们不一样。

　　“蓝道·塔利大人不会允许你站进他安排的阵列中，只因为你是个女人。”培提尔道出了残酷真相，“同样的，他也瞧不上我，他也绝不会要我插手军务。哦，还有提利昂，蓝道大人只肯让他清点些粮草辎重，若非亨利大人特许，提利昂甚至不会被邀请参加任何宴会。”

　　“我尊重蓝道·塔利大人。”布蕾妮不愿意承认这事。

　　她到君临后便梦想回到前线，立下些功勋，被人起一个如同蓝道·塔利大人那般风光的名号。

　　河湾地之虎，听起来便叫敌人胆寒。

　　“我忘不掉蓝道大人在听闻我战胜了兰尼斯特军队时那怀疑的目光，或许蓝道大人并没什么恶意，不过总是带着偏见。”培提尔语气轻松，“但亨利大人对你的评价很高。”

　　“大人在王座厅亲自册封我为骑士。”布蕾妮又骄傲起来。

　　“对，当然。”培提尔说，“我也是亨利大人亲自封的骑士，而这次我就要办些能让蓝道大人开眼的事来，叫他知道他看不起的骑士能做些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