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心之所向

　　提利昂的闭眼，凯特琳的忧虑，艾德慕的激动，布林登的警惕，奥莲娜的精明评估，玛格丽的寒意，梅斯的喜悦，小指头的沉思……所有这一切都被瓦里斯看在眼中。

　　他们看到了一个巨人的倒下，或恐惧，或狂喜，或算计着如何分食尸体。

　　但瓦里斯看到的，是巨人倒下后扬起的漫天尘埃，是尘埃之下露出的、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瓦里斯站在人群外围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光滑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比平时更为幽深的光芒。他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广场上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每一张脸上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颤抖。

　　在场所有人都关注泰温跪了，关注这惊天动地的屈辱本身，关注它带来的权力地震。

　　但很少有人真正思考，或者说，是什么让不可一世的泰温.兰尼斯特选择跪下。

　　是因为河安军的强大，是因为莱恩顺应了人民报仇的心声。

　　“多么生动的一课啊。”瓦里斯在心中喟叹，带着一丝冰冷的喜悦，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多么美妙的工具。

　　“人民的声音……”

　　它廉价、纯粹，却又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看那，那滔天的民意，那堆象征血债的武器。

　　民意如同野火，炽热却盲目，需要引导才能燃向特定的目标；而武器，哪怕是堆积如山的武器，若无人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也只是一堆废铁。

　　是莱恩将这些零星的、被恐惧压制的怨愤，如同涓涓细流般引导汇聚在同一面旗帜下，形成了足以冲垮王座的滔天洪流。

　　当它被塑造成一柄名为“复仇”的巨锤时，连泰温这样的巨人也无法承受其重击。

　　以后维斯特洛的领主们再想视人民如虫豸就得掂量掂量他们能否承受得住人民的怒火，这是瓦里斯感到喜悦的。

　　但这股力量如今只能由莱恩掌控。

　　这也是瓦里斯感到冰冷的。

　　瓦里斯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微不可闻，淹没在人群的喧嚣里。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扫过广场上每一张或激动、或狂喜、或算计的脸，最后停留在泰温低垂的金色头颅上。

　　尘埃落定前，无人能看清方向。而他，八爪蜘蛛，将继续在阴影中编织。

　　瓦里斯拢了拢宽大的袖子，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广场上那跪地的雄狮和沸腾的人群，共同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序幕缓缓拉开。

　　泰温的下跪并不代表今天的大戏结束，接下来莱恩就要借着这股威势，做他想做的了。

　　“旧日的阴影正在退去！以血与火、以公理与民意为证，维斯特洛的新篇章，从此刻开始书写！任何阻挡正义之路的人，都将被这洪流碾碎！”莱恩一边慷慨激昂的说着一边把目光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贵族脸孔。

　　他的视线每扫过一处，那一处的贵族便会不自觉的低下头。

　　一场新的席卷七国的风暴，已然在泰温膝盖触地的瞬间，正式掀起了它的帷幕。

　　而莱恩.河安，正稳稳地站在风暴的中心。

　　最终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转向了后上方，转到了那个被强行按在“王座”上的乔佛里.拜拉席恩身上。

　　这个顶着王冠、披着华丽锦袍的“国王”此刻在莱恩的目光下，如同一只被毒蛇盯住的雏鸟，他的脸庞此刻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金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他徒劳地抓紧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乔佛里身后的西吉踢了一下乔佛里的“王凳”。

　　感受到“王凳”的震动，乔佛里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整个人猛地向上弹了一下，随即又重重跌坐回去。

　　“我，莱恩·河安，以七国人民共同意志之名，以公理与正义之名，在此宣告：乔佛里.拜拉席恩，你的国王身份，即刻剥夺！你无权，亦无德，再占据铁王座哪怕一息！”

　　上面的这段话全为乔佛里的想象，但光是想象的巨大恐惧就在瞬间攫住了他。

　　“不！不要！”

　　乔佛里怕死胜过怕丢掉国王身份，但只要有机会还能让他继续当国王，那他就死死抓住这机会。

　　在无数道或鄙夷、或惊愕、或纯粹看戏的目光注视下，乔佛里.拜拉席恩，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国王，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极其艰难地、颤颤巍巍地从那象征国王的黄金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烧红的烙铁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华服，金色的头发黏在额角，狼狈不堪。但他强迫自己挺直那早已被恐惧压弯的脊背，强迫自己抬起下巴——一个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国王威严的可悲姿态。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又极其艰难地，走向风暴的中心，走向那个如同山岳般矗立、眼神冰冷如霜的莱恩.河安。

　　当他终于在莱恩面前站定，面对着莱恩的深邃、平静又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威势的眼睛，乔佛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可怎么也办不到。

　　所以乔佛里只能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干涩、嘶哑、并颤抖着说道：“莱恩.河安…”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声音拔高，试图盖过自己的恐惧：

　　“以不世之才行大有为之事，中兴鹿家，功勋显著！”

　　“我，乔佛里.拜拉席恩，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者！”这一连串的头衔，曾经是乔佛里炫耀的资本，此刻念出来，却像是在宣读自己的墓志铭，每一个头衔都沉重得让他摇摇欲坠。

　　“诚心诚意向王国宣布，授予莱恩战帅(Warmaster)之职！”

　　“战帅？”这个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广场上激起了涟漪。

　　听到乔佛里对莱恩继续说从今以后他可以随时随地召集领主讨伐“不臣”后，贵族们不出所料的交头接耳，他们听出了这是一个在维斯特洛历史上几乎从未正式出现过的、权力远超“国王之手”的头衔！

　　因为它意味着绝对的、不受制约的军事指挥权！

　　乔佛里真是疯了，竟然用一个空前的、虚幻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至高军权，来收买莱恩，换取自己可以继续坐在那个岌岌可危的“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