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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进击的袁氏(4.3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341 字

  残阳如血,朔风卷着冰碴刮过白狼水畔。

  袁绍按剑立于高岗之上,此刻甲衣已结满霜花。他望着蜿蜒如黑龙的军阵在雪原上缓缓蠕动,凝眸不语。

  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沉闷如雷,十余日前从柳城南下的一万精锐,此时只余下半数。

  折损远比之前预估的多上不少。

  “明公!”审配带着乌桓向导驰马而来,貂裘下摆沾满雪泥,“翻过这座山,咱们就绕到辽东军之后了。”

  如今远出塞外,审配反倒是越发意气风发。

  对他这种人而言,得明主,比得名利,更能让他振奋。

  袁绍颔首,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远眺苍茫雪原,猜想着公孙度此刻的神情。

  那辽东枭雄定然想不到,他袁本初会亲自顶着寒风,踏着冻雪,翻越医巫闾山。

  入夜时分,中军帐前篝火明灭。冻伤的士卒们蜷在皮毡里呵气,马匹鬃毛上垂着冰棱。

  袁绍挨个走访营帐,嘘寒问暖,亲手给冻伤的军士们递上一碗碗热汤。

  袁家是天下名门,家中藏书当然极多。而这些收拢人心的手段,在书上比比皆是。早些的,可以追溯到为军士吸脓的吴起。

  袁绍博览全书,对这些手段当然熟悉的很。只不过,之前的袁本初太过顺遂,自持身份,不屑为之。而如今跌落尘埃,终于务实起来。

  逢纪掀帘入帐时,正见袁绍将半块硬如铁石的麦饼掰碎,就着雪水咽下。

  “明公何苦...”话未说完便被袁绍抬手止住。

  “昔年霍骠骑雪夜袭匈奴,窦伯度冰河破北虏。皆非易事,如何能不吃些苦头。“

  袁绍拂去案上舆图积雪,这些时日风餐露宿虽令他消瘦了不少,可烛光却映照的他眸中目光越发凌厉,“传令三军,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五更天,北风裹着狼嚎掠过辕门。

  袁绍跨上黑褐色骏马,扬鞭东指。

  “诸君且看!”

  三军回首,但见霞光破云处,竟有赤色长虹贯空而过。

  “此天兆也!”他声震四野,腰间思召剑铿然出鞘,“公孙度窃据辽东多年,实乃沐猴而冠!今日吾等冒雪北上,跋涉千里,非为功名,实为天下!”

  雪沫扑在铁甲上沙沙作响,却无人抬手拂拭,寒风吹面,却是浇不灭心中热火。

  袁绍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裂石穿云,“传吾号令,临阵斩杀公孙度者,赏千金,授辽西太守印!”

  话音未落,前军文丑部铁骑已如离弦之箭,玄色旌旗撕开雪幕,直扑辽西郡治而去。

  朝阳恰在此时跃出地平,将袁字大纛上的金线照得流光溢彩,恍若烈火焚天。

  ……

  辽东军的牛皮大帐里烧着炭盆,柳木噼啪炸响,溅起无数火星。公孙度赤脚踏在白虎皮上,两指捏着青铜酒樽,眼角斜睨跪在帐口的斥候,“你说医巫闾山北麓有人马踪迹?”

  “千真万确!”斥候额头抵着冻硬的地面,“昨日申时,白狼水上游冰面有马蹄印...”

  “放屁!”酒樽重重砸在羊皮舆图上,浊酒泼湿了辽西郡的山川走势。

  自在辽西开战以来,对面的袁军虽然看似做出进攻的态势,可实则屡屡避战。

  这让手握优势兵力的公孙度有力难出,只能借酒消愁。

  此时他面色涨红,一看就是已饮的大醉。

  帐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把牛皮帐幕拍得隆隆作响。

  公孙度抓起案头镶着绿松石的环首刀,刀尖划过舆图上起伏的医巫闾山,“那山北麓的冰窟窿能吞千万人!当年乌桓人想要在此绕道袭击辽西,结果全部葬身雪下!他袁本初,难道是神人吗!”

  谋士贾范开口相劝,“明公,用兵一事,最需谨慎。后方守备空虚,不可不防。”

  公孙度扫了他一眼,见其人一身儒服,随即想起他在辽东时对那些儒生百般重用,那些人却不识抬举,时时想着回到中原!

  想到这里,公孙度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高声呵斥起来,“尔等腐儒,读过几本书而已,就敢教本将道理!这辽东,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本将军七岁猎熊,二十余岁破高句丽,辽东山岭哪条沟坎没淌过血?汝黄口小儿,也敢与我妄谈兵法!”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刀剑疤痕,得意的瞅着贾范那张白净脸皮,“不受刀剑之苦,安敢言兵!”

  贾范面色涨红,羞恼而退。

  三更梆子响时,阳乐城头飘起鹅毛雪。

  贾范裹着狐裘登上角楼,却见值夜的士卒正围着火堆烤鹿肉。城北二十里处的医巫闾山隐在雪幕中,像头蛰伏的巨兽。

  “先生也来暖暖身子?”什长递过酒囊,醉眼朦胧地指着黑黢黢的山影,“这鬼天气,山神爷都缩着脖子呢...”

  贾范与什长攀谈起来,得知他是土生土长的辽西人。

  随即,贾范问起,自古以来可曾有人带兵渡过这医巫闾山。

  什长摇了摇头,“这般高山,即便是俺这老辽西人看了都心寒。就算当真有鬼神,多半也是飞不过来的!一人尚且难以横渡,更不必说率军度过来了。”

  贾范默默听着,没有言语。

  有些事,神鬼做不成,人却能做成。

  这世上,最难预料的,就是人啊!

  ……

  朔风掠过宾徒县的城楼,袁字旗随风招展。

  不久之前,在公孙度大军的围追堵截下,正面战场上的袁军被逼入了宾徒县。

  而接下来的这十余日里,公孙度亲自督战,不计损伤,猛攻城池,终于将困守城中的袁军逼到了绝境。

  城破只在须臾之间。

  袁绍长子袁谭站在城头,兜鍪上凝着冰霜,极目北望。

  他攥紧长矛的指节泛白,随后转过头来,看向几十步外的袁绍第三子袁尚,露出温和笑意,“显甫,事到如今,你我兄弟之间,难道还不能捐弃前嫌吗?”

  袁尚冷哼一声,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对袁谭冷嘲热讽。

  恰在此时,袁绍二子袁熙登上城头。

  袁熙面色惨白,露出几分病容。

  与两个兄弟相比,他的身子确实弱了些。

  袁熙左右环顾,打量了两位兄弟一眼,随后调侃道:“何必站的如此之远?难道这当中是楚河汉界不成?只是不知二位,谁是刘邦,谁又是项羽呢?”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都转过头去,闷不做声。

  袁熙则是笑了笑。

  如今他这两个兄弟,虽然依旧偶有争执,可相比于当初的动辄喊打喊杀,已算是缓和了不少。

  过得片刻,袁熙低呼一声。

  两人随他目光看去,但见城外的地平线上黑云压城。

  紧接着,是如雷声轰鸣一般震动天地的鼓声!

  袁尚与袁谭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兵刃。如今袁绍不在,袁谭掌军。他令淳于琼点将,打算率军杀出城去。

  宾徒县本就不是大县,城池粮草都不算多。守到今日已是极限,守不住了。

  如果他们突围而走,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四世三公的天下名门,只能在战场上奋战而死,绝不能被人堵死在城里!

  至于袁熙,袁谭则是安排了人护卫他突围。

  袁熙自幼体弱,征战沙场,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也是因其多病的缘故,所以之前的袁氏世子之争,他这个袁绍第二子并未参与其中。

  袁氏也要留下一些血脉,留下一颗种子。

  不想一向文弱的袁熙却是推开身前护卫,取出一把精巧的手弩。

  当初袁绍等人曾滞留幽州,袁熙与诸葛亮投缘,诸葛亮见他体弱,就赠了这把改良后的手弩给他防身。

  见他坚持,袁谭与袁尚也并未执意阻拦。

  兄弟三人,死在一处,似乎也并非是什么坏事。

  宾徒县城门大开,袁氏三兄弟,率着城中所有军马杀出城去。

  战马嘶鸣声中,袁谭突然转过头来,赤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如焰,“三弟可敢与我打个赌,看看今日谁杀敌更多!”

  袁尚笑着摇了摇头。

  袁谭以为他是在拒绝,笑问道:“怎么,不敢赌吗?”

  袁尚昂了昂头,“只是怕大兄输的太惨!”

  话音未落,弓弩声响,冲在最前的一骑辽东骑士已然落马。

  两人身后的袁熙先是咳嗽一声,随后笑道:“后发先至,先拔头筹,承让,承让。”

  兄弟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在后方部署军马的田丰见兄弟三人捐弃前嫌,心中感慨难言,望着北方,流下泪来。

  ……

  暮色的余晖洒落在大地上,宾徒县外的战事也渐渐分出了胜负。

  袁军虽勇悍,可到底在人数上远远不如倾巢而出的辽东军。虽杀伤甚多,可终究是渐渐落入下风。

  大战之中,袁谭数次亲自冲锋,甚至连手中的长矛都折断了数根。如今他腹部被割伤了一刀,虽然做了暂时的处理,可稍一动作,腹部依旧会渗出血来。

  即便如此,袁谭依旧是重新接过一杆长矛,打算上马再次冲杀。

  “受了伤,就暂且歇下,不过区区数万辽东兵而已,没有你,我依旧能够取胜!”

  在他身侧,腿上中了一箭的袁尚冷哼一声,在嘲笑他兄长的同时,依旧不忘自吹自擂。

  只不过,在说完这番话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在两人身后的袁熙笑了起来,“袁家,还是要靠我当家做主啊!”

  他扳动手中手弩,手弩却只是发出一阵咔咔声,无论如何都不能上箭。

  见身前两位兄长望来的古怪眼神,袁熙摊了摊手,笑道:“日后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孔明,我一定会收回送给他的那几块玉石。他这手弩,不经用啊!”

  说完,他也很光棍的坐在两人身侧。

  大局自有田丰等人主持,他们三个,本就是尽力而已。

  “大兄,若是如这次你我能活下来,这世子之位,你可愿让给我吗?”

  袁尚忽然转过头,看向袁谭,问出了这个在他心中积压了许久的问题。此时不问,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袁袁谭扯下仅剩半个的赤缨兜鍪,用其扇了扇铁甲缝隙里冒出的寒气,沉默良久之后,他笑了起来,“想要世子之位,那你就凭本事来夺!”

  两人都露出释然的神情。

  辽东军如波涛一般,一波波涌上前来。

  即便田丰等人用尽了心思,可终究在辽东军漫无边际的攻势下被突破了防线。

  远处,亲自督战的公孙度见胜局将定,即传下军令,能擒获袁氏父子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北风乍起,牙旗折断。

  公孙度望着突然折断的牙旗,心中升起一层阴霾。

  而就在此时,一杆残破的袁字大纛刺破暮色,自辽东军后方骤然出现。

  黑甲骑兵如龙破冰,当先那匹黑色骏马更是踏雪凌空。马背上的中年人重面长须,令人望而生畏,其手中思召剑更是在日光倒影下蒙上一层血色。

  “是...是明公!”

  望着那支突然自辽东军后方发起进攻的袁军,田丰虽然看不到袁绍,但他知道,是袁绍来了!

  很快,山呼声响遍原野!

  本已士气消沉的袁军复又奋发起来。

  千百柄刀剑同时敲击盾牌,震得冰河两岸松涛如怒。

  虽自后被袭,公孙度却并不如何慌张。他分出万骑,亲自统帅,前去擒拿袁绍。

  袁本初有亲身陷阵之勇,难道他公孙度便是泥捏的吗?

  “竖子欺我河北无人耶?“

  袁绍的咆哮混着战马嘶鸣。面对奔涌而来的辽东军,他竟不戴兜鍪,任凭朔风撕扯半头白发。

  当他随着亲卫死士组成的锥形阵刺入敌阵时,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在洛阳朝堂上,面对董卓都敢拔剑相对的年轻人!

  廉颇未老,吾剑尚利!

  望着状如疯魔,率军冲杀而来的袁绍,公孙度忽的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勒住马,缓缓退到了大军之后。

  他是君主,又非袁绍这种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宁斗智不斗力。

  袁绍接连砍翻数人,随后令麾下军士放出之前烧毁辽东军粮草时擒获的俘虏,让他们高喊辽东军的粮草已被烧毁!

  辽东军士见袁绍率军自后突袭而来,心中早已有了疑惑,此时得闻这个消息,纷纷朝后方望去,果然见到远处浓烟升腾如龙卷。

  被袁军前后夹击,加上粮草断绝,辽东军锐气尽失,继而大乱!

  短短时间内,胜负逆转。

  公孙度率亲卫突围而走。

  大胜之后,袁氏三兄弟靠在一起,望着远处正坐在马背上,不断在军士中往来奔波巡视战场的袁绍。

  他们看见父亲的长须在狼烟中飞扬如旗。

  很多年前那个洛阳城中锦衣玉冠的贵公子,此刻竟与麾下士卒一样满身血污,唯有腰间那块刻着绍字的玉玦依旧在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北风甚劲啊!

  袁谭抹了把脸,随后他缓缓伸出手去。

  在他身侧,两个兄弟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水,但并未嘲笑。

  此时此刻,两兄弟也各自抬手抹了一把脸。

  北风甚劲啊!

  下一刻,两兄弟也伸出手去。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