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541 节

第五百三十七章 都是疯子(4.6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602 字

  暮色如血,残阳将固安城楼上的“汉“字旌旗染成赤色。

  曹仁亲率精骑列阵城下,云梯车辙碾碎麦田的声响,隔着半里都听得真切。

  城头上,守卒们满面憔悴,扶着长矛的手背暴起青筋。在其身侧,躺倒着昨日战死,还来不及收敛下城的一具具尸体。

  守城多时,屡屡将冀州军赶下城墙,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县君!”

  故安县尉王琰上前几步,攥住牵招已满是破洞的大红色披风。由于许久没有饮水的缘故,其人言语时沙哑低沉,宛如吞了火炭一般。

  “城中粮秣只还能支撑十余日,城中守军也折损的极多,依末将看来,县君已然尽力。不如突围而出,我等定会舍命护卫县君!“

  他话音落下,牵招转头瞥了他一眼,随后转回头去,望向城下。

  “我与玄德少年相知。很多年前,彼时我尚与乐公求学,而乐公将赴洛阳,要带我同往。玄德亲自送我出涿县。那年春天,春日渐暖,冰雪未消,玄德与我踏雪过易水。“

  牵招露出一个笑容,手指轻轻叩打着城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过了易水,玄德勒住马,与我说了一番言语。他说,子经啊,洛阳极好,富贵如云,有样貌如花的胡女,有平步青云的仕途。只是洛阳虽好,终究不是家乡。”

  王琰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不再相劝。

  牵县君尚不惜死,他这个武夫出身的区区县尉,又有何可怕的呢?

  不过一死而已!

  城下忽有流矢掠过城墙,正中牵招身后木柱。

  箭入柱中,箭尾依旧在晃动不止,可见射箭之人的力道。

  牵招低头望去,见曹仁正亲自驰马阵前,弯弓搭箭,箭锋所指,正是牵招。

  他并不在意,如此距离,还想要准确命中,他曹仁以为自己是太史将军吗?

  牵招反手将柱子上的箭矢拔出,挥剑削断箭杆,在城下曹仁愤恨的目光中,将之抛落城下。

  “他日破城,我必杀汝!”

  曹仁身后,曹洪歪着头,看着气急败坏的曹仁。

  牵招走到一侧,亲自击鼓,朗声而歌。

  鼓声如雷,伴着歌声飘远。

  城上守卒皆和之,慷慨激昂,如刀剑交击之声!

  冀州军攻势为之一顿。

  那是当年高渐离在易水之畔为荆轲送行的曲子。

  故安以南,即是易水。

  伴着鼓声与歌声,风卷着易水的森然寒意,席卷而来。

  “曹子孝,汝要的降表在此!”

  只见固安城头忽然竖起七丈素幡,“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决然赴死之意,跃然纸上。

  曹仁眯起眼,当中先是露出浓重杀机,随后却又笑了起来。

  “常闻幽燕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

  曹军的牛皮帐里,曹仁正盯着桌上的地图一言不发。而曹洪则坐在侧位,手中端着热汤,缓缓而饮。

  “与其围城不下,不如分兵掠野!”曹仁用手中剑鞘,指了指图上数城。

  固安难下,可其余诸城里,必然不会全是牵招这种顽固。他们这次兴兵前来本就不是为攻城略地,而是为炫耀兵威。与其啃固安牵招这个硬骨头,不如分兵而进,多攻下几座城池。

  曹洪抬起头,扫了桌上的地图一眼,“若分兵而进,那驻留此地的兵马必然薄弱。如果范阳、方城的兵马来援...”

  “当年项籍破釜沉舟,韩信背水列阵。以少胜多,方为名将之姿。”曹仁的刀鞘沿着易水缓缓东移,“再者说,如今刘备北上塞外,幽州诸将,未必会同气连枝。自古以来,作壁上观,见友军死而不救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吗?如果当真有人来救,刚好围点打援,反倒能省下不少功夫。”

  曹仁一甩手,铁鞘猛地击在铜炉,惊得火舌乱窜。

  他放下剑鞘,从桌上拿起一卷打开的竹简,塞到曹洪手中。

  那是一卷最新修订的《孟德新书》。

  翻开的一页上写着,“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

  曹洪叹了口气,知道曹仁已经定下决心,劝阻不得,于是开口问道:“谁来北上,谁又来继续围困固安?”

  曹仁笑道:“自然是我来围困固安,你率军北上。当日我既已在城下立下誓言,又岂能半途而废呢?”

  曹洪揉了揉额头,没言语。

  他清楚曹仁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即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有些担忧。

  仔细思索了一番,他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担忧。

  因为,那刘玄德麾下,似乎都是一群疯子。

  ……

  范阳城头的戍鼓声急促如雹,田豫按剑疾步登上敌楼时,正望见西北方腾起的狼烟在天际张牙舞爪,那是固安的方向。

  县尉苏由快马自城外而入。

  入城之后,其人翻身下马,甚至来不及喝上一口热汤,立刻快步奔上城头。

  “如此说来,如今固安危急?”田豫按着腰间佩剑,皱眉望着固安方向,片刻之后,他叹息一声,“整兵备马,准备驰援固安吧。”

  “县君三思!“

  苏由的铁甲撞在垛口上铮然作响,拦在田豫身前,“如今曹军虚实未知,刘幽州又北上抗击鲜卑,幽州兵力空虚,涿县方面未必会出兵相救。

  以末将看来,涿县的打算,必然是放弃边境数城,以此来换取刘幽州回援的时间!县君,孤掌难鸣啊!范阳县中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即便赶赴固安,也定然不是那曹军的敌手,平白送掉了军中儿郎的性命!”

  苏由对这位田县君,是自心底佩服的。

  今日若非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出面相劝。

  “涿县是一定会出兵的。”田豫笑了起来,“玄德虽然北去,可留下的守将值得信任。”

  即便田豫如此说了,苏由还是不肯让出道路,依旧是再三相劝。

  田豫看了他一眼,笑问道:“你可是以为,我是为了私人之情,才执意要去救援固安牵招的吗?”

  苏由没有否认。

  当初刘备就任幽州,第一批任命的县令中就有牵招与田豫。

  新官上任,任命的自然都是心腹,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既然同为心腹,且又分别镇守相邻两城,那田豫的与牵招的关系,必然是极好的。

  苏由尊敬田豫,所以此时面对询问,他只是沉默不言。

  见苏由不否认,田豫笑了一声,“其实啊,我与牵子经,一共只见过数面而已。既算不上深交,也算不得好友。”

  苏由愕然。

  他是幽州本土人,曾亲眼见证过刘虞和公孙瓒的兴起与败亡。经历多了,自然深通世故。他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若非有深厚情谊,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作壁上观。

  官场上,从来都是不做不错,少做少错,何况是这种大事?

  所以,他此时也就越发不明白,为何田豫执意出兵。

  田豫举目北望,呆立良久,这才转过头来,看向苏由,笑道:“因为,我们都是刘玄德的好友啊!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那好友的好友,不更应该是好友吗?”

  苏由微微一愣,挠了挠头,终究没有被绕进去,“前者多半如此,后者却不一定。”

  田豫笑道:“刘玄德,有识人之明。他认定的人,总是不会错的。”

  ……

  易水北岸,固安城下,忽起腥风。

  曹仁手持环首刀,第四次跃上城头,又第四次被逼下城头。

  按他的推算,如今固安城中粮草应当要尽了才对。谁想城中守卒的反击之力不减反增,大概是怀着拼死一搏的心思,当真是一群疯子!

  不过,人力有时穷。

  无论城中守军如何拼命,破城都只在在这两日之间了。

  就在曹仁随意吞了张饼子,喝了几口热汤,拿起环首刀,叼着盾牌,打算第五次登城之际,东南方天际线竟漫出赤色烟尘。

  随即有亲卫来报,言范阳方向有幽州军前来支援,兵马不多,大略在千人之数。

  曹仁微微一愣,没想到当真会有人前来送死。

  只是,他并不在意。

  曹仁本就有围点打援之意,自然是来的越多越好。

  如今曹仁麾下还有曹兵三千,他随意指点一将,令其率军五百前去阻拦。

  这次北上所带曹军,都是他亲手训练出的精锐,不然也不能一路直上,破贼如切菜。

  在曹仁看来,曹军五百,抵的上幽州军上千。

  这是来自曹天人的自信。

  在那曹军将领统兵离去之后,曹仁继续率军攻城。

  而就在有数十员曹军士卒登城,眼见得就要夺下城头之际,又有亲卫来报,言称之前派出去的曹军大败,那员曹将更是为幽州将领田豫所斩。

  曹仁大怒,令一千曹军继续攻城,他则带着剩下的一千五百曹军,转过身来,直扑前来救援的幽州军。

  两军相遇在易水之畔。

  兵锋相交,曹仁也不得不承认,之前他确实是小看了天下豪杰。

  对面那个名为田豫的年轻将领,在用兵上确实有些本事。

  只不过,曹仁有自信,在如今坐拥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他能很轻易的击败对面的幽州军。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面对曹天人,以及其麾下的曹军精锐,即便有田豫居中指挥,幽州军依旧很快败下阵来。

  败局已定,苏由带着亲卫,持枪拦在田豫身前,想要掩护田豫突围离去。

  可田豫不但没有退走之意,反而拔出刀来,打算与曹军死斗。

  “田县君,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苏由心中焦急,在他看来,田豫是个难得的好官,今日活下来,日后一定还会有更大的作为,何必要在此求死?

  田豫挥刀砍翻一个悄悄凑上前的曹军,朗声笑道:“苏君,这里是易水!昔年荆轲于此别燕丹,何等气概!我幽州男儿,岂能在易水之前逃遁?有死而已!”

  “好气魄!”

  田豫转头看去,只见曹仁竟已亲率亲卫杀上前来。

  他正要亲自迎敌,苏由却是将他拦在身后,随后挺矛跃马而出,直奔曹仁。

  曹仁见状,笑了一声,迎上前去。

  斗数合,刺苏由于马下。

  望着被其刺中,缓缓落马的苏由,曹仁转头看向田豫,“勇气可嘉,不自量力。”

  一语双关,既是说苏由,也是在说他田豫。

  田豫愤然,接过身边骑卒的长枪,打算纵马上前,亲自与曹仁相斗。

  此时幽州军败局已成,田豫所带千人仅剩半数,因此曹仁也不心急,乐得与他玩上一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而就在双方即将交手之际,忽的又有一支军马,自曹军后方杀来。

  后方官道传来地动般的闷响。

  五百骑卒紧紧追随在一骑之后,青龙偃月刀掠起的寒光竟比落日更刺目——关羽丹凤眼扫过遍地汉旗残片,美髯在朔风中如战旗飞扬。

  “君候!”

  见到援军到来,本已失去战意,准备束手待缚的兵卒们突然迸出哭嚎。紧接着,他们重新燃烧起战意,挥舞起手中的刀枪,与曹军厮杀在一处。

  就在不久之前,吕布上书,为关羽请了汉寿亭侯的封赏。

  如今在幽州军中,人皆以汉寿亭侯关羽为神!

  曹仁猛然回首,正见一员骑着枣红色骏马的曹将被关羽斩为两断,漫天血雨中,那抹绿袍金甲已直奔他而来。

  关羽刀锋过处,曹军铁甲如裂缟素。

  见到关羽,曹仁眼中反而闪出兴奋的光芒。

  如今他依旧占据兵力优势,即便他关羽当真是神人,今日也要葬在这里!

  原来关羽驻守在涿县,在得知固安牵招被围后,为求尽快驰援,因此他只带了城中的五百骑兵。

  关羽与田豫合兵一处。

  田豫欲言又止,大概是怨恨自己的无能。

  关羽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威严肃穆的脸上,露出些少见的笑意,“我家兄长,果然不曾看错人。”

  至于对面坐拥两倍兵力的曹仁,关羽似是全然并未将其放在眼中。

  甚至,在与田豫的短暂交谈过后,关羽亲率骑兵为先锋,率先向曹军发起了进攻。

  曹仁遣兵迎战。

  而就在此时,曹军背后,又有一支军马杀来。

  统兵之人,是已解了困城之危的牵招。

  原来关羽先解了固安之危,这才率军继续南下,救援田豫所部。

  曹仁心知不好,分兵拒之。

  奈何关羽兵锋极锐,很快就破开曹军防御,率骑军直朝曹仁这个主将杀来。

  两人是老相识了,甚至无须看将旗,关羽也能认得出曹仁。

  论捉对厮杀,曹仁自知不是关羽的对手。

  因此,面对关羽的突阵奔袭,曹仁欲要退走。

  关羽张弓搭箭,一箭射中曹仁坐下马。

  曹仁翻身落马。

  就在关羽即将捉得曹仁之际,异变又起,曹军后方,又有一支军马加入了混战。

  正是之前分兵攻掠其他城池,得到消息后又立刻赶回来驰援的曹洪。

  来的匆忙,曹洪所带兵马不多,也不过千人之数。

  两方混战。

  曹洪一面命人挡住关羽,一面翻身下马,将曹仁扶上自己的马。

  “子孝,你是我曹家天人,不能折在这里。此处我来抵挡,你速速逃去!”曹洪拍了拍马头,“此为良马,乃是孟德所赠,往日我都是不舍得骑的,不想今日倒是便宜你了!常言老马识途,它一定能带你回到孟德身边。”

  曹仁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放心,做客青州,我是有经验的。”

  曹洪笑了一声,随后一拍马臀,马匹飞驰而去。

  曹洪接过帅旗,指挥曹军迎敌。

  只是败局已定,即便是曹操在此,也已无力回天。

  不久之后,关羽杀散阻拦阻拦的曹军,策马缓缓来到曹洪身前。

  曹洪笑道:“云长,别来无恙!还是老规矩?”

  关羽冷哼一声,没有作答。

  曹洪翻身下马,蹲下身来,双手抱头。

  熟练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