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章 吝啬鬼与曹天人（完）

　　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曹仁蹲在青石上整理钓竿，余光瞥见曹洪从鱼篓里取出个简陋的木制小罐。

　　罐子虽然卖相不好，可在掀开的刹那，腥香四溢，一看就知是上佳的饵料。

　　“子廉，分些饵料如何？“曹仁笑着伸手，“方才我可是给了你不少的。你也该知恩图报才对。”

　　曹洪先是一愣，随后身形一震，像护崽的母鸡般将罐子拢进怀里，“子孝！我家中穷困，你又不是不知！这些日子我省吃俭用，攒下了些钱财，这才买下这些饵料！你家中富贵，又何必来分我的！“

　　听到曹洪这番无耻言语，曹仁将双手向下摆了摆，压住心中火气。

　　曹仁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谁不知他曹洪身家巨富，即便是曹操都比不上！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还敢哭穷！

　　昨日两人刚接了曹操任命他们为将奇袭幽州的军令。

　　今日曹仁之所以会和曹洪来垂钓，都是出自曹洪的邀请。

　　当时曹仁心中想着，两人一边垂钓，一边商议军事，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所以，他就将饵料带的多了些。

　　毕竟，自小一起长大，曹洪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

　　到时候是必然会蹭他饵料的。

　　如果带的少了，只怕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要打道回府。

　　只是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曹洪。鱼没有钓上几条，饵料倒是用了不少。

　　结果如今他的饵料用完了，要向曹洪借一些，这个吝啬之徒竟然不肯借！

　　虽然知道曹洪的性子，可曹仁心中的愤怒始终压抑不住。

　　河风掀起曹仁的衣角，他索性扔了钓竿，说起曹洪的旧事，“子廉啊，难怪人都说你吝啬！听说当初子桓曾向你借钱，结果你连一枚五铢钱都没给。你当真是对人一视同仁啊！“

　　听曹仁说起那件事，曹洪还有些得意，他抬手将鱼竿甩入河里，“确实没借。算不得什么大事。子侄辈向叔父辈借钱，借给他，那是咱爱护晚辈。不借给他，难道他这个晚辈还敢挑长辈的理不成？子桓又如何？平日里看到咱还不是要老老实实的行礼。”

　　“子桓终究是孟德之子。”曹仁叹了口气，“而且子桓的性子如何，你我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岂会不知？才能是有些的，虽比不上孟德，可也算是人中龙凤。而他记仇的本事，比他的才能还要大上不少。听说当初有人得罪了子桓，他一直记在心里，引而不发，足有四年之久，最后终于还是被他报得了大仇。”

　　“记仇又如何？”曹洪嗤笑一声，“子桓终究是次子，要怕，你我怕的也该是子脩才对。”

　　曹仁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如果子脩来借，你就会借吗？”

　　曹洪没有迟疑，“当然不借。都是我一枚一枚攒下来的五铢钱，岂可轻易与人？再者说，子脩的性子与子桓不同，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记恨我的。他日没了花销，说不定还要去寻子脩借上一些。”

　　话音未落，芦苇丛里的翠鸟惊飞而起，在水面划出凌乱的涟漪。

　　曹仁摇了摇头，他当真想猜不透曹洪的心思。心中念起，他忽的问道：“子廉，你家中巨富，可依你的性情，总不会将钱财全都藏在家中吧。若是藏在外面，万一被人一不小心挖了去，岂不是可惜。还不如速速取出，便宜自家兄弟。”

　　水面泛起涟漪，曹仁转头看去，见曹洪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抖。

　　看来是被他说中真相了。

　　曹洪见曹仁重新转回头去，他这才松了口气，悄悄瞥向对岸——那里有片榆树林，去年他亲手将数筐五铢钱埋在第三棵老树下。

　　这里离曹洪新宅不远，是他的一个藏钱密地。

　　过了片刻，曹洪定下心神，转头看向曹仁，笑问道：“子孝，不必取笑我了。听说那关羽如今就在幽州，也不知其人这次可曾随刘备北上。旁人不知，咱们兄弟清楚。这许多年来，关羽此人始终是你的心魔啊！”

　　曹仁没有否认。

　　他自出道以来少有敌手，所挡者破，所击者服，无人能挡其锋，这才闯下了一个“曹天人”的外号。

　　而能让他屡次吃瘪的，唯有关羽。

　　被曹洪揭露伤疤，曹仁并不恼怒，他只是将手中鱼竿重新抛入湖中。

　　“子廉，我其实十分希望能在战场上再次碰到关羽。”

　　不破强敌，如何能成为实至名归的的“曹天人”？

　　曹仁需要关羽的头颅，来证明他在战场上再无敌手。

　　晚风吹拂，鱼竿晃动。

　　……

　　月余之后，曹仁为主将，曹洪为副将，引冀州精锐五千，驱兵北上，奇袭幽州。

　　大军绕行中山国，随后一路北上，入幽州地界。

　　曹仁得了些夏侯渊的真传，故而行军极快。且其兵锋猛锐，进入幽州境时，驻守附近的幽州军队几乎被其一击即溃。

　　直到来到固安城下，一路长驱直入的冀州军，这才被迫停下前进的脚步。

　　此时固安城中兵马不过千余，存粮也不甚多。然守将牵招抵死不降，驻守城头，死战不休。

　　固安城下，因而展开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攻防战。

　　……

　　北地寒风裹挟着雁门关外吹来的砂砾，狠狠抽打着固安城头斑驳的雉堞。残阳下，日光如血，更添几分惨烈。

　　曹仁勒马立于军阵前，重铠上点染着血色，掌中长矛遥指城楼，“牵子经！尔等困守孤城已有数日，何不早降？“

　　牵招之名，北来之前，曹天人不曾听过。

　　不过，如今他已经将之记在心里。

　　能在他亲自率军围攻下支撑数日，这牵招确实是个人物。

　　曹仁身后，曹洪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几日，每日攻城前曹仁都要喊上一番，而牵招的回答，除了箭雨，还是箭雨。

　　他知道曹仁是爱才。可爱才，首先要知道这个人才能不能收入麾下。

　　以曹洪识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个牵招，应当是和那个关羽一样死硬的人物。

　　想到这里，曹洪又想起之前那几个城破后殉城而死的幽州县令。

　　他叹了口气，这刘备麾下，怎么都是这种人物？

　　而随着曹仁的言语落下，城头上，露出牵招的身形。

　　牵招冷冷扫了城下一眼，望向端坐在马上的曹仁，抬起手，做了一个横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