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不见公山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424 字
吴县城外的青州军营寨里,吕布收到了一封刘岱遣人送来的书信。
信上,刘岱没有半点隐瞒,开诚布公的与吕布说了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在刘岱看来,青州军强横无敌,天下间少有敌手。一座区区的吴县城,是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青州军进攻的。
刘繇据城坚守,确实十分不智。
甚至无异于孩童玩闹。
只是,那又如何呢?
面对此事,天下人都可以权衡利弊,捧高踩低,可以笑他刘繇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唯独他刘岱不可以!
他只能陪他死。
只因为,他是刘繇的兄长。
在这封近乎遗言的自白信上,刘岱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
在天下尚未大乱之前,他刘公山的一生,可谓一路坦途。
汉室宗亲,少年成名。初踏仕途,即被朝中公卿看重,扬名天下。
这天下间,还能找出人生比他刘公山更顺遂的人吗?有的,只是终究不多。
其后董卓乱起,他刘岱坐镇一方,威福由己,宛如地方上的天子!
此时,刘岱的人生达到了顶峰。
而与此同时,其弟刘繇也得朝廷任用,在仕途上顺风顺水,平步青云。
所谓一门探花,如何与之相比?
可也就是在董卓之乱后,刘岱迎来了他人生中的最大低谷。
被曹操背刺,失去了兖州根基。全靠吕布收留,才能在泰山郡勉强栖身。
多年的傀儡生涯,磨损了刘岱心中最后的壮志。
于是,很多年后,再次出现在吕布面前时,刘岱已经成了一个不修边幅,一脸落魄的中年人。不论面对何人,嘴角上都会挂着讨好的笑。
所以,在之前,吕布刚刚见到自泰山郡赶来的刘岱时,也曾有过短暂的失神。
他着实不能将眼前的落魄中年人,与当初那个在反董联盟上丰神如玉,慷慨陈词,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刘公山联系起来。
刘岱自己也明白这点,所以在自白信上,他也有所自嘲。自称若不是有今日刘繇之事,大概他就会这般老死在泰山郡吧。
只是天下事终究没有如果,刘岱还是来了。
为赴死而来。
吕布放下书信,与身侧的陈登和潘璋感慨道:“人之为物,当真难以揣测。谁能想到,这些年来在泰山郡里本本分分的公山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陈登两人都明白,所谓本本分分,吕布还是说的隐晦了。他真正想说的,应当是窝窝囊囊才对。
不过这也怪不得刘岱,有程昱做副手,换了是谁,都只能委屈听令。
吕布叹息一声,“说起来,放刘岱进入吴县,到底是我的过错啊。”
潘璋面色古怪,陈登则是一脸微笑。
潘璋欲言又止,看了眼一旁的陈登,最后还是将想要说的话强行忍了下去。
从吕布这些时日对待刘岱的表现来看,可不像是会猜不出有这个结果的。
如今吕布虽然嘴上说着不是故意,可其实这当中又哪里能少的了他的巧妙安排?
如果在刘岱提出要入城时吕布拦上一拦,即便他公山再有法子,也进不到吴县城中。
而潘璋之所以没有像之前一样莽莽撞撞的问出口,是因为在经历过处置山越一事后,潘璋真正认识到了他在政治还有很大的不足。
万一这次放刘岱进入吴县背后也有极为重要的政治考量呢?
他如果贸然询问,轻则会展现出他在政治上的不成熟,重则说不定会掺杂到重要的朝堂斗争与政治漩涡里。
潘璋当然不愿意冒这个政治风险,所以他才会在要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陈登。
他承认,在政治上,陈登的觉悟确实要比他高上许多。跟着陈登的步伐,总是没错的。
潘璋自诩是个能藏住事情的人,可往往越是自诩,越是与之相反。
就像自诩守口如瓶的人,往往嘴松的如棉裤腰。
而很不幸,吕布与陈登,都是很善于猜度人心的人。
所以,当吕布二人看向潘璋,见到他脸上数变的神情后,很轻易就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两人不禁笑了起来。
潘璋当然不敢怒怼吕布,他只是看向陈登,红着脸问道:“元龙,有何可笑之事,给我也讲上一讲。”
陈登只是笑着望向潘璋。
这般举动,相当于大方承认,他们笑的正是潘璋。
如果换了别的文士,多半不会大方承认。毕竟,如今潘璋也算是吕布麾下极得重用的大将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得罪这般人物,绝无好处。
只是陈登不是旁人,他是湖海豪气陈元龙。
一身豪杰气概,绝不弱于游侠武夫。
而且长久的相处下来,陈登与潘璋的关系可说相处的极好。
潘璋面色涨红。
他心中盘算着,晚些时候,定然要再做一回套麻袋打闷棍的勾当。
吕布看过两人之间的热闹,随后将桌上刘岱的书信拿起,重新又翻看了数遍。
人心之变,岂可猜度?
……
吴县内外,攻守多时。
而刘繇抱以最后希望的中原诸侯们迟迟没有动手,城外的青州军没有后顾之忧,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这一日,吴县西面城门被攻破,城中立时乱做一团。
乱兵、浑水摸鱼的地方游侠、裹挟着金银细软的城中官吏、家园毁于战火,四散奔逃的城中百姓,夹杂着惨叫、嘶吼,与火光、刀光混杂在一处,形成了一副在乱世之中常见的凄凉画卷。
潘璋最先率军入城,直奔刺史府。
这次南征,他作为先锋,斩杀与擒获的大将,竟然还不及吕布这个君主!
立功倒是小事,只是如果他带着这种战绩回到临淄,日后与张飞、魏续等酒鬼饮酒时,不但不能吹嘘战功,甚至连高呼着提一个的脸面也没有了。
所以,为了日后不在酒桌上没有颜面,潘璋决定要擒下刘繇!
只这一件功劳,就足够他好生吹嘘上一番了。
只是,等他率军包围了刺史府,并且率人杀到中庭,才发现府中早已没了刘繇的身影。
身着刘繇袍服,披头散发遮掩面目,率残存军士鏖战的,是刘繇麾下大将张英。
之前在战场上,潘璋与张英曾见过几面。对刘繇这个麾下第一将的统兵本事,潘璋还是有些佩服的。
此人虽然败于陈登之手,可陈登是何人?那是在用兵上能使全胜时期的孙策吃瘪的人。
所以,此时面对张英这个暗投的明珠,潘璋起了些惜才之心。
“刘正礼悖逆之贼,今已势穷!张将军兵略过人,何必自毁?若是愿意投身于吕公麾下,则日后建功于沙场,留名于青史之上,也非难事!”
这番文绉绉的劝降言语,当然不是潘璋自己想出来的。当初他在临淄军事学院求学时,就曾专门学习过如何有效的劝降敌人。
他方才这番说辞,只是在固定模板的基础上,稍稍修改了些措辞而已。
面对潘璋的劝说,张英在稍稍沉默之后,给出了回应。
“将军之言有理。”张英将手中长矛扔掉,弯腰自地上捡起另外一杆,“只是大丈夫,岂能侍二主!若战败即降,今日张英能叛刘降吕,他日难道不会叛吕而另降他人吗?”
张英抖了抖手中长矛,“有死,而已。”
潘璋默然。
副将上前,询问潘璋,是否要生擒张英。
张英是敌方大将。
活张英与死张英,日后记录在功劳簿上自然大有不同。
潘璋沉默片刻,叹息一声。
那副将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要活的。”
潘璋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耳光。
副将挠了挠头,再次点头道:“明白了,要死的。”
见副将这次真正明白了他的意思,潘璋才开口道:“忠义之士,求仁得仁,如何能不成全呢?”
张英笑着朝潘璋点了点头。
随后,他抖了抖手中长矛,屏退左右,大踏步朝前走去。
枪箭如林,迎面扑来!
……
在潘璋部入城后不久,吕布统率大军缓缓入城。
孙策在前为哨骑。
以他的性情,做起此事来倒是得心应手的很。
只是即将到达东门时,孙策却是遣人快马回返,言称困住了一人。
之所以用困住,而不用捉住,实在是因此人有些特殊。
其人正是不久之前叛出青州,转而投入吴县的刘岱。
原来方才孙策率骑军在城中打探刘繇的消息,得知其从东门逃出了城外,就打算率军前去追击。
而他来到东门时,就碰到了守在东门前的刘岱。
刘岱当然挡不住孙策,只是基于刘岱此人的特殊,以及其口口声声叫喊着要见吕布,加上这是青州内部的家事,孙策一个外人终究不好做决断,所以在令副将率军出东门继续追击刘繇的同时,孙策又遣人将刘岱围困了起来,等待吕布到来后自行处理。
得知孙策的处理方式后,吕布笑骂了一声滑头。
骂过之后,他策马来到东门。
此时被青州军围困起来的刘岱倒是显得十分从容,全无半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来到东门,吕布策马上前,先是自上而下的仔细打量了刘岱一番。
与在寿春相见时不同,今日的刘岱换了一身崭新儒袍,还修了胡须,显得颇为整洁。
与身上衣衫相配的,是那早已习惯,弯了多年的腰身,又重新挺直起来。
吕布在马上欠了欠身,问道:“公山,事到如今,你可有后悔吗?”
他并未询问刘岱为何背叛。
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多言无益。
刘岱笑着摇了摇头,“入城之时,岱就已经想到会有今日。只是稍稍早了一些罢了,算不得大事。”
吕布稍稍沉默,又问道:“今日之事,又当如何呢?”
“若是可以,我自然是希望能与奉先你辩经。若是你输了,那就退回到青州去。”刘岱谈笑自若,“只是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可吕布还是附和的笑了几声。
两人都明白。
死结,只能以死解。
吕布接过麾下从骑递上来的画戟。
刘岱则是正了正衣冠,按住腰间佩剑。
一瞬之间,刘岱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谈笑讲经,言辞可令枯骨生肉,满座无敌手的刘公山。
很多年前,他也曾想过东山再起。
只是今日之后,既无东山,也无公山了。
“奉先,请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