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一念生死(七)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2,601 字
丹阳县外的战场上,大战未歇。
祖郎率丹阳兵奋力搏杀,加上费栈的突然杀回,两相合力之下,竟然当真被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本该衔尾追杀的潘璋却并不追击,而是顿兵不前,望着祖郎等人突围的方向,露出一个古怪神色。
丹阳县以南,祖郎等人虽然突围而出,可下山时所带的数百精锐,到了此时,也只还剩下十余人。而这当中,大半都是祖郎的人马。
逃遁多时,众人都是身心俱疲,祖郎与费栈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
两人背靠着背坐着,就像很多年前的少年时分一般。
其余军士则是分散到四周进行警戒。
祖郎抹了抹脸上的血迹,转头看向费栈,带着感激的神色,“阿栈,我方才还以为你逃了!没想到你当真有义气的很!”
对祖郎的态度,费栈很满意。即便要祖郎下跪行礼,他自觉也完全受的起。
当时折返回战场,费栈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可以说,在那短短的时间里,费栈做了一个关于生死的决定。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祖郎一边重重喘息,一边笑道:“阿栈,你可知道,当时见你不在战场上,我心中是如何想的吗?我当时想着,你一定很希望我死在战场上,然后你就能打着为我报仇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吞并我的部众。以你我的各自的势力,如果合二为一,在这丹阳地界上,足以横行了。”
费栈闻言一笑,“我看你这是用小人的心思来猜度我这个大豪杰!你我这些年的关系虽然算不上和睦,可到底是少年时分的好友。即便要吞并你的部曲,我也会明刀明枪的打败你,绝不会用这种小人手段。”
良久的沉默过后,祖郎这才说道:“是啊,你是英雄豪杰。阿栈,你听过高祖与霸王的故事吗?”
费栈笑道:“当然听过。”
两汉已经四百余年了,即便是乡野之间未曾读过书的幼童,对当年那段楚汉故事也能侃侃而谈。
“当年高祖和霸王定下鸿沟之约,之后霸王引兵东去,而高祖违背约定,自后追杀霸王,这才使得霸王最终死在了乌江。”
祖郎略一停顿,随后呼吸明显的沉重了起来,“高祖这种人,不择手段,却最终得了天下。到如今,咱们汉朝谁不称颂高祖?阿栈,你说,高祖这般人,可是英雄豪杰吗?”
听到祖郎的问题,费栈微微一愣,他之前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他们生活在大汉,大汉也有他的政治正确。
而就在费栈思量这个问题之际,祖郎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费栈下意识的转过身去。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阴冷到极致的双眼。
紧接着,一把环首刀狠狠捅入他的腹部!
而持刀之人,正是对面身子有些微微发抖的祖郎!
费栈双手死死攥住祖郎的衣袖,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祖郎为何恩将仇报。
只是想到之前祖郎那个问题,无需询问,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两人的部众合二为一,那在这丹阳之地足以横行了。
这不就是刚刚祖郎的玩笑话吗?
这世上,实在有太多打着玩笑名义的真心话。
祖郎颤声道:“阿栈,你也休要怪我!如今这个世道,像你这般心慈手软是活不下去的!与其让你的部族在你手中败落下去,不如在我手中发扬光大!”
随着血液从伤口处流出,费栈的力气也渐渐失去,抓住祖郎的手缓缓放开,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的汉子跌坐在地。
他这一生,自成年之后,做的好事不多。毕竟,山上的贼人,无非整日就是拦路劫掠,巧取豪夺,能做什么好事?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骸骨的道理,费栈不是不懂,他也时常以此自警。
唯有今日!
唯有今日他顾念了少年时的情谊,选择了折返相救祖郎!
一念之仁,反倒葬送了性命。
如今,费栈只想怒骂苍天!
此时,费栈看向祖郎,借着身上最后力气,说出了他这一生最后一句言语。
“阿郎,你还记得少年时那张你我分食的饼吗?”
祖郎沉默。
费栈有了答案。
片刻之后,尸体躺倒在地。
那张饼,祖郎当然还记得。
只是记得又能如何呢?
当年费栈拒绝借给祖郎粮食,让祖郎明白了一件事。
在如今这个乱世里,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啊!
他当然也想和如今的费栈一样,做一个义薄云天,兄弟情义遮天盖地的英雄豪杰。
可惜,这些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不过是像过家家一般罢了。
世道不会说谎。
只会打散一个个英雄梦,打死一个个理想主义的豪杰。
良久之后,祖郎收回视线,随即大喊起来。
周围被分散出去的山越军士都跑了回来,见到躺在地上的费栈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
祖郎手中还握着带血的环首刀,阴冷的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方才有青州贼人埋伏在此,袭杀了费帅!费帅临终之前,将所有大事都交托给我了。希望我能为他复仇,也希望我能代他统领部族,让你们更好的活下去!今日之事,你等在此,就是见证!”
如今这里大半都是祖郎的人马,加上费栈已死,即便费栈麾下的人有异议,也是不敢多言的。
见掌控住了局势,费栈满意的点了点头。
比他预料之中的还要简单上不少。
他本以为,为了立威,还要狠狠杀上几个人。
大局已定,祖郎不敢在此多做停留,匆匆掩埋了费栈的尸体,随后立刻带人朝南面的山中回返。
路上,祖郎骑在马上,畅想着日后横行丹阳的美好光景。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对未来做好了规划。
先统一丹阳附近的山越部众,然后率军横行乡里,也不与当地的官府作对,劫掠完就逃回山里,只要让山外的官军见识到他祖郎的实力即可。
待到日后扬州彻底安稳下来,不管占据扬州的是姓刘的也好,是姓吕的也好,定然是要来招安他的。到时他受了招安,摇身一变,又能走上仕途,来个光宗耀祖!如果日后他族中之人能够出息些,他们祖氏,未必不能成为另外一个四世三公的袁家!
祖郎这里心中想的欢喜,前方开路的军士却是忽然停了下来。
祖郎心中一惊,策马上前。入眼所见,有一支青州军拦路。
为首的将领,坐下是一匹大红马!
祖郎几乎立刻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人中吕布的传说,他在山下的市井坊间听过不少!
吕布按住马,打量了一眼祖郎,笑问道:“回来吧,日后有重赏。”
祖郎军中,有数骑脱离而出,快马奔到青州军一方。
祖郎愕然,随即明白过来,这必定是青州军安插在他军中的细作!
逃回青州军中的细作凑到吕布面前,低声言语了一番。
吕布听完,抬起头来,又重新打量了祖郎一番,忍不住啧啧称奇,“无毒不丈夫,以此论之,祖君当真是大丈夫!”
祖郎面色微变,他已经猜到,细作必然是说了费栈一事。
事已至此,祖郎立刻翻身下马,跪地请降,“祖某愿降!吕公,山中山越诸部多不遵王化,某在山中多年,颇有威信,愿为吕公治之!”
吕布笑了一声,脸上带着浓重的嘲讽之色。
“若是你未杀费栈,我或许会应你所请。只是如今?我且问你,若你是我,可会任用一个杀友负恩之人?”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说到这里,吕布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句话,放在费栈与祖郎二人身上,当真是讽刺的很啊!
祖郎站起身来。
他要拼命了。
吕布接过麾下骑卒递上的一杆长矛。
“杀你,怕脏了我的画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