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一念生死（四）

　　凡事多败于不密。

　　刘繇是世家大族出身，即便在政治上的领悟能力差了些，可向来以博闻强记闻名于世的刘公山，家中藏书极多，大半也都读过，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将实在算不上心腹，且明显与吕布有仇怨的笮融寻来，有且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希望笮融能对上交传国玺一事提出反对。

　　刘繇明白张英对传国玺一事的态度，所以他需要有另外一个人来反对张英。如此一来，他才能合理的站在评判者的角度来拉偏架。

　　而笮融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当刘繇提出此事后，笮融立刻就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且极为完美的完成了刘繇期待他完成的任务。

　　猜到了刘繇的用意，张英就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听着笮融在那里慷慨陈词。

　　“明公，那吕布是世上少有的恶徒！他在入侵徐州时，不止取缔了我当初设立的水陆道场，还摧毁了我辛辛苦苦修建起来的佛寺！对虔诚信佛的僧人更是大加屠杀！一个对佛陀都不敬的，能是什么好人！”

　　笮融义愤填膺，这番开场白，倒是带着他几分难得的真心。

　　刘繇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笮融的表演。

　　张英同样是不动声色，实则在心中暗暗叫好。

　　他早就听说过笮融这个“虔诚佛徒”的故事。知道他当初在徐州时，耗竭民力，拿着百姓的血汗，来供养那些所谓的佛陀。

　　张英并不相信这些所谓的佛陀金刚，不仅不相信，而且还嗤之以鼻。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句话是说孔子也认为神明之事不可说。至于到底有没有呢？孔子的意思是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但可以肯定的是，孔子这句话里，这个神，绝对不包括那些外来的和尚。

　　所以在张英看来，吕布在徐州做的事情，实在是大快人心。如果不是扬州的佛教不兴，和尚太少，他也要效法吕布，狠狠杀上一番。

　　发泄完心中的私人恩怨，笮融这才开始说起些有说服力的理由，“如今明公之所以担忧，不过怕那吕布当真借着隐匿传国玺的名义打过来。青州军强横，咱们扬州军确实难以争锋。只是明公啊，在我看来，这其实算不得大事！”

　　听到笮融这番言语，刘繇目光一亮。

　　笮融说的，正是他心中担忧的。

　　“青州军固然强横，可如今中原之地，难道只有他吕奉先一个豪杰吗？”

　　笮融冷笑一声，“那司隶的马超，兖州的曹操，都非寻常人物。如今吕布轻军远征，他盯着明公的扬州，中原之地的那些诸侯，又何尝没有在盯着他的青州与幽州呢？吕布势大不假，可中原之地的豪杰，也都是不甘为人下的人物！”

　　话说到这里，刘繇已经隐隐有了些明悟。

　　笮融继续说道：“只要明公给中原诸侯去信一封，令彼等袭击吕布之后，而我等则将吕布拖延在长江以南。到时吕布首尾不能相顾，军马必然大乱！我军顺势进攻，轻则击退吕布，若是运道好些，击破青州军，擒住吕布也并非难事。”

　　“除此之外，明公还可重金收买山越诸部，令其在南面对青州军进行威胁。到时我军在东，与南面的山越形成掎角之势，即便他青州军再是精锐，也绝不敢贸然东来。”

　　最后，笮融为他这番言论做了总结，同时一语点明刘繇心中所想，“传国玺寓意如何，明公身为汉室子弟，想来无须融多言。即便如今是乱世，可这天下之间，有机会得到传国玺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明公，今日若是献出传国玺，岂不是将天命尽皆与人吗？”

　　刘繇沉默半晌，没有言语。

　　可即便他没有言语，其心中所想如何，跟随了他多年的张英，只需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只是即便猜到了其心中所想，张英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明公，不可听笮融之言！传国玺不过一块玉石而已！若是得之当真就能得天下，那之前袁术又为何而亡？如今青州军势大，若是不将传国玺进献给天子，只怕青州军不日就将南下！明公多年积攒下的基业，倾覆也只在旦夕之间！还请明公三思！”

　　笮融在一旁紧紧盯着刘繇。

　　刘繇会做出的选择，不仅关系着刘公山自己的性命，也关系着他笮融的性命。

　　而见到刘繇在听到张英的建议后慢慢阴沉下来的脸色，笮融这才放心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稳了。

　　笮融心中想着，这传国玺当真是个好东西。什么四世三公的天下名门，什么汉室宗亲当今名士，平日里一个个装的道貌岸然，可见到这传国玺后，还不是都撕下了伪善的面皮！

　　这些平日里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样貌的家伙，说到底，还不是和他笮某人是一样的人？不对，这些人甚至连他笮某人都不如！

　　刘繇不知笮融心中所想，他只是看向自己麾下的爱将张英，叹息一声，言语间似是带着浓重的无奈，“张将军，我知你说的有理。只是如今天下纷乱不休，而长安天子名为天子，实为马超那个凉州贼人的傀儡，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若是我现在献出传国玺，当真能到天子手中吗？你我都明白，绝对不会。到最后，这代表汉室尊严之物，难免要落在马贼这种逆贼手中。

　　张将军，我虽偏居一隅，势微力弱，可到底是汉室宗亲！骨子里流着的，是刘氏血脉！当此天下倾覆，汉室衰微之际，正是我辈刘氏子弟捐躯报国的时候啊！若是连我汉室的传国玺都保不住，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我刘氏的列祖列宗呢？”

　　说到动情处，刘繇潸然泪下，哀伤不已。

　　姓刘的，骨子里就流着艺术家的血脉。

　　张英本还想再劝，只是听到刘繇这番慷慨激昂，且极为政治正确的说辞，张英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只能堵在嘴里。

　　笮融站在一旁，面露感动，实则心中依旧是冷笑不止。

　　这些世家子，总是喜欢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与他笮某人相比，都差的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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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春城里，吕布并未等来刘繇要将传国玺进献给长安天子的消息，反而得到了刘繇增兵边境，看样子是要做生死一搏的战报。

　　在得到战报后，吕布又将刘岱找了来。

　　“公山，正礼之事，非我不义，实在是正礼太过执迷。传国玺说到底不过是块玉石罢了，为一块石头，何至于此呢？”

　　吕布叹息一声，似乎对刘繇做出错误的选择十分惋惜。

　　刘岱紧绷着脸颊，沉声道：“明公，此事你已仁至义尽，实在是正礼不明大义！他日若是明公进攻吴郡，岱愿随军！”

　　吕布上前拉住刘繇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和道：“公山，汝弟之事与你无关，勿要自疑。不过，你随军同行也好。最后关头，说不定能让正礼迷途知返。你也知道，如今天下汹汹，汉室渐危。能担大任的汉室子弟，是越发的少了。可说到底，匡扶汉室，最后要靠的，还是你们刘氏子弟啊！”

　　刘岱沉默片刻，之后沉声道：“明公大义！”

　　而在见过刘岱之后，吕布紧接着又接见了一位青州来客。

　　来者正是伤势已经完全好转的孙策。

　　孙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他在青州得知吕布这里还会有战事，就一连写了几十封书信给吕布，希望能够来做个先锋。

　　吕布本不想搭理孙策，只是又想到孙策本就是江东人，而吴郡又是他的老家。江东小霸王，想来应当有主场优势。于是，在一番思量之后，吕布还是将孙策寻了来。

　　此时孙策正站在吕布面前，用力的拍打着胸口，许诺在战场上定然要斩杀刘繇几员大将，如此才不负他江东小霸王之名。

　　吕布壮其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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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番整顿之后，驻扎在寿春多时的青州军再次东进，与扬州军对峙于丹徒。

　　两军对峙之际，孙策率军出马挑战。

　　张英遣大将樊能、于糜出城迎战。

　　孙策以一敌二，短短时间之内，夹死一将，喝死一将，威震三军！

　　青州军后方，亲眼目睹了孙策作战的吕布转头对身侧的潘璋笑道：“文珪，伯符果然不愧江东小霸王之名！江东猛虎之子，不亚其父！”

　　潘璋点头附和，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孙策的本事也不过一般。之所以能如此威风，实在是因为那扬州二将着实不堪一击。

　　如果是他上阵，同样能做到像孙策这般，甚至他有信心，能够做的更好！

　　吕布扫了潘璋一眼，能够看出他的心思。只是吕布并不觉得潘璋存着这个心思有什么不好。

　　将军也好，武夫也好，有好胜之心是好事。

　　就在此时，有探马来报，南方的山越有异动。

　　吕布与陈登在短暂的商议过后，决定由陈登率军继续进攻吴郡，吕布则率一支偏军前去抵挡山越。

　　吕布跃跃欲试。

　　他倒想看看，这山越有多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