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一念生死（三）

　　寿春城里，吕布备了酒宴，为远道而来的刘岱接风洗尘。

　　面对如此礼遇，刘岱当然是受宠若惊，对待吕布的态度也就越发谦卑起来。

　　这些年久“镇”泰山郡，坐观天下间风云变幻，也让刘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天下固然是极好的，可却不是他这种人能够染指的。

　　每个时代，都有他的主角。

　　如果是太平盛世，凭着他汉室宗亲的身份，以及清谈玄虚的本事，做个封疆大吏不算难事。甚至吕布、孙坚这种出身的人，多半要在他手下讨生活。

　　可在乱世之中，如曹操、孙坚、吕布这样的人物，才是真正能够站在舞台上的主角。

　　想清楚这些，他在泰山郡的傀儡也就做的越发心安理得了。

　　尤其是在见识过他那个副手程昱的手段后，刘岱觉得，活着挺好。

　　饮宴过后，吕布拉着刘岱，相与步于中庭，庭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公山，可知我这次特意将你自泰山郡寻来是有何事？”吕布侧过头，看向刘岱，眼中带着笑意。

　　刘岱微微皱眉，只是很快舒展开来，笑着应道：“明公唤我前来，想来是为了舍弟之事。”

　　“公山知我！”吕布拍了拍刘岱的肩膀，“之前传国玺落入袁术手中，袁公路以之称帝。我这次南来，正是代天子行诛，剿灭袁术这个叛国逆贼。后来袁术为笮融所杀，传国玺就落入了笮融手中。

　　此贼心怀叛逆，得传国玺而不献于天子，于是我便遣人攻破丹阳！不想此贼狡诈，竟然又奔了吴郡。想来，如今玉玺当在令弟手中。

　　公山啊，汝兄弟俱为汉室宗亲，当知传国玺的贵重。”

　　刘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到底出身汉室宗亲，底子打的极厚，即便年轻时失于天真，可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早已锤炼出了他对政治的敏感。

　　毕竟，不敏感，是真的要死人的。

　　来的路上，他确实想过吕布这次为何唤他前来。这甚至是个答案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他的兄弟，扬州刺史刘繇，如今正挡在吕布的前面！

　　只是他没想到，吕布竟然是想用传国玺这个借口。

　　那袁术之逃，笮融东奔，甚至想深一些，当初袁术称帝……是不是都与吕布有关系呢？

　　刘岱不敢再想下去。

　　“明公勿忧！”刘岱连忙开口，“正礼是个有分寸的，而且他向来忠于汉室，若是传国玺当真在他手中，他定然会献出来的。”

　　虽是夜晚，夜色沉沉，可庭中两侧都染着烛火。也因此，刘岱方才动作虽快，吕布却依旧看到了他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应该很冷吧。

　　吕布心中想着。

　　他笑了一声，拉起刘岱的手，言语亲近，“公山啊，你我相交多年，你的话我自然是信的。这次寻你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我虽信你与正礼，可元龙他们未必肯信。将你寻来，也不过是以安他们之心罢了。”

　　刘岱附和一笑，只是脸上紧绷的神情，透露出他并不像说的这般轻松。

　　吕布忽的又说道：“公山，我虽信你，可世上之事，总有万一。若是正礼当真不肯将传国玺上交给陛下，你当如何呢？”

　　终于来了！

　　刘岱猜到吕布会有此问，连忙应道：“若是正礼当真不肯献出传国玺，岱愿前去相劝。”

　　刘岱咬了咬牙，露出一股决然之意，“若是正礼执意不听，那就烦请明公，击破吴郡！我刘氏，无此不孝子弟！”

　　吕布熟视刘岱良久，最后叹息一声，沉声道：“这便是你的大义吗？公山。”

　　刘岱默然，随后沉声道：“刘氏子弟，不可为此悖逆之事。”

　　吕布又拍了拍刘岱的肩膀，没有多言。

　　夜风吹拂，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心中各自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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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郡吴县，刘繇先后收到了两封来自寿春的书信。

　　一封来自吕布。另外一封，则是来自其兄长刘岱。

　　吕布的书信言简意赅，在肯定了刘繇为铲除伪帝袁术做出卓越贡献的同时，也极为隐晦的提出，希望刘繇能够将手中的传国玺进献给天子。

　　而刘岱那封书信则要长上不少，既有兄弟之间的畅叙旧情，也有对刘繇这个兄弟的“告诫”。

　　自董卓之乱以来，兄弟二人隔绝南北，已有许多年不曾相见了。虽然偶有书信往来，可许多事终究是信上写不尽的。

　　相较于吕布的客套，刘岱的书信措辞则要严厉，明朗几分。在谈了些两人之间的少年旧事后，刘岱明确指出，他们身为汉室宗亲，必须要维护汉室的尊严，以匡扶汉室为己任！

　　其中暗含的意思自然清楚的很，虽然没有明言，可他这位兄长，也是希望刘繇将传国玺献给天子。

　　在刘岱看来，只要刘繇上交传国玺，吕布就不得不率军北返。

　　毕竟，如今吕布还打着大汉忠臣的名头。

　　而他刘繇，一来是朝廷任命的扬州刺史，名正言顺。二来，他是汉室宗亲，是汉室自家人。三来，如今中原之地并不平静，其他诸侯，也在等待一个名正言顺联合起来讨伐吕布的借口。

　　实际上，刘岱猜测的并没错。

　　如果刘繇将传国玺上交给长安朝廷，那吕布确实没有强攻吴郡的打算。虽然错失如今这个机会很可惜，可在如今天下诸侯尚未彻底和长安朝廷撕破脸的情况下悍然进攻一个刘氏诸侯的事情，也只有公孙瓒这种全然不管不顾的莽夫才做的出。

　　如今天下虽乱，可终究还没到战国末期，只顾相互吞并的时候，还是要顾及一些“礼义廉耻”的，毕竟，如今天下之间，还有不少汉室忠臣。

　　看过信后，刘繇将大将张英与笮融召了来，询问此事该如何处置。

　　笮融先到，张英后到。

　　张英到来后，见到笮融在此，心中十分惊讶。

　　如此密事，为何要与笮融商议？

　　他抬头看了上首沉默不言的刘繇一眼。

　　张英心中忽然有了些明悟。

　　果然，听到刘繇的问题之后，笮融立刻出列，朗声道：“明公，此必是那吕布恶贼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