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路中悍鬼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50 字
丹阳郡临城县外,一处野外的大道上,落魄南逃的袁术勉强撑起架子,接待了前来觐见的笮融。
袁术对笮融没什么好感。
此人几次背刺前主,可说是劣迹斑斑。天下间的群雄,论袁术最为厌恶的人物,此人必在前几。
只不过,今日非比往日,他如今是落魄而来。而笮融虽然只掌握着丹阳数郡之地,可好歹也勉强算的上的是此方主人,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只是见面之后,笮融若是敢出言不逊,袁术也是不怕与他翻脸的。
出乎袁术意料的是,传闻中桀骜不驯,极难相处的笮融,今日见到他后竟然极为和善且亲近。
尤其是,笮融张口闭口,都称他袁术为陛下!
“陛下称帝时,臣也曾想前去寿春城中祝贺,奈何那刘繇一直在南面虎视眈眈。臣若是离开,此贼必定会率军来攻。臣也是无奈,这才错过了陛下继位的大事。还望陛下能够体谅臣的苦处。”
袁术闻言点了点头,满心的戒备削减了几分。
原本袁术就十分在意这个天子的名头,如今在落魄之时还有人承认他这个天子,以袁术的为人,如何能不为之感动?
“笮卿有心了。”面色苍白的袁术直了直身子,挑眉望向笮融,“孤如今正欲南狩,不知卿来何事?”
袁术是战败而来。如今落魄如丧家之犬,甚至其打算南下交州的事情,笮融都清楚。只是见到袁术还在撑着天子威仪,笮融却是越发恭敬,仿佛他真的将袁术这次南下当做南狩一般。
“陛下难得南下,臣如何能不尽地主之谊?”笮融弯着身子,恭敬开口,“还请陛下入临城暂歇,臣已为陛下准备好了酒肉饭食,还有陛下最爱的蜜水。”
袁术朝两侧望了一眼。
之前在南来的路上,又有不少在寿春突围时失散的文武汇聚而来。现在他队伍的规模壮大了不少,已经有近乎千人之数。
只不过,所有人,也包括他这个天子在内,一个个的都是蓬头垢面。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们。
先拼死逃出寿春,后又被吕布率军追击,几番大败之后,袁术再也不敢停住南逃的脚步,只得昼夜兼程朝南逃去。
也是因此,此时面对笮融的邀请,袁术迟疑了。
而在他看过麾下文武的神情与面容之后,他决定应下笮融,入城暂歇。
他们实在太累了,逃不动了。
笮融见他应下,自然十分欢喜。亲自驾着马,在前面引路。
而临城下,有笮融的提前安排,早就准备好了极为盛大且隆重的欢迎仪式。
临城的百姓们站在城门前夹道欢迎,欢呼天子的声音震动天地。
袁术的车驾,就在这百姓的欢呼声中朝着城中走去。
如果是刚称帝时,面对如此盛况,袁术心中定然是十分欢喜,且会认为百姓们这是当真拥戴他。
只是,如今几次险死还生,也让他明白了许多事。
他隔着窗子朝外看去,自两侧百姓那漠然且麻木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悦。
他们为何会在此地,袁术当然心中清楚。
说不定就在他们身后,此时就正站着数不清手持刀剑的军士,哪个人敢欢呼的慢一些,待会儿便要挨上几剑。
想到这里,袁术的心中越发沉重起来。
又一次,他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日后到了交州,他定然要好好对待百姓。
而在入城之后,笮融又给他安排了极为奢华的酒宴,即便以袁术这种过惯了奢华日子的贵公子,见到笮融的排场后都是微微一惊。
于是,在酒宴之上,决心痛改前非的袁术,竟然鬼使神差的劝告了笮融一声,希望他日后能够简朴一些,也要对待治下的百姓好一些。
笮融着实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能从袁术嘴里听到这番话。
他面色古怪,并未多言,只是含笑应下。
……
在酒宴之后,笮融回到府中,饮了几碗醒酒汤,稍稍散去些酒气。随后他也不休息,转身又去拜访了一位贵客。
这位贵客,论尊贵,当然不能与袁术相比。只是其背后之人,对如今的笮融而言,确实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要见的,是刘繇的使者。
袁术在入城之前,也考虑过笮融是否会出卖过他这个问题。
只是西面的刘表也好,北面的吕布也好,东面的刘繇也好,各路诸侯与笮融都可以说是势成水火。
所以,在袁术看来,笮融之所以如此作为,其实是希望与他结成盟友,日后好一同抵挡其他诸侯。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只是,袁术显然还是低估了笮融。
笮融看不到,或者说是不愿去想那个久远的未来,他只要眼前唾手可得的实际利益。
而眼前能获得的最大利益,自然是将袁术卖出一个好价钱!
于是,在密室之中,笮融接见了来自刘繇方的使者。
使者传达了刘繇的意思。
刘繇并不在乎伪帝袁术的生死,身为汉室宗亲,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一物,那就是传国玺。
而他要得到传国玺,当然也不是要献给长安城中那位天子。
如今这般乱世,兵强马壮为王。
天下诸侯,其实都有一个不诉诸于口,却又心知肚明的念头。
这汉家天下,他刘氏做得,他们又如何做不得?
更何况,他刘繇本就姓刘!
对刘繇的心思,笮融也心知肚明,这也是他找上刘繇的理由。
如果他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刘繇又怎么肯与他做生意?
如今听过使者的条件,刘繇含笑应下,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当日那关羽呵骂他为悖逆之贼,可放眼如今天下,众多诸侯,不姓刘的也好,姓刘的也罢,哪个不是不是悖逆之贼!
他笮融,只是一个比较“真诚”的逆贼罢了。
……
临城内,袁术居住的宅邸里。
袁术手中端着一碗蜜水,缓缓饮了一口,却是难以下咽。
蜜水的滋味不同了。
如今在袁术喝来,这本该甘甜的蜜水之中,竟然掺杂着一股血水的味道。
“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痛饮的都是血水啊!”袁术将手中碗放下,透过窗子,望着漆黑的夜幕,“孤这一生,所负之人极多,做错的事情也极多。刘君,你说孤若是现在悔改,可还来得及吗?”
站在袁术身后的大将颇为雄壮,其人名为刘勋。
听到袁术的询问,刘勋稍稍沉默,随后应道:“天下事,只要想做,总是不晚的。”
“当真不晚吗?”袁术笑了一声,“可在孤看来,这些言语都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就像这人生,又如何能重来呢?”
刘勋不知如何作答,而袁术也本就没打算等待他的答案。
正在此时,有守夜的士卒来报,言称笮融率军包围了宅院,还叫嚷着要袁术外出投降。
刘勋大惊,立刻清点士卒,打算护着袁术突围。
不过他心中清楚,如今这种局面,几乎已经是必死之局。
如果是当初的袁术,此时必定会惊慌失措,胡乱安排。
只是,此时的袁术,早已非是寿春城中那个无能的仲氏天子。
他摸着腰间佩剑,想起的不是在寿春城中帝袍披身,山呼万岁的称帝时刻。在其眼前浮现的,是昔年那个在洛阳城中,驾马行车恣意横行的袁氏少年。
路中悍鬼,这四个字,好像有很多年不曾听人提起过了。
“陛下!”刘勋看出他的意图,喊了一声,“我等即便豁出性命,也会护卫陛下杀出重围,陛下不可贸然行险!”
袁术摇了摇头,“如今的情势如何,即便刘君不言,我就当真不清楚吗?难道刘君当真以为袁公路只是个无能的废人吗?”
刘勋不敢作答。
袁术从怀中取出传国玺,随意将之抛到身后的锦榻上。
这个东西,如今他用不到了。
袁术抽出腰间佩剑,顾谓刘勋道:“刘君,可知我当年也曾是洛阳城中拥有大名的剑客吗?当初那吕奉先初到洛阳时,也曾与我比过剑术,我只是输了他半招而已。”
刘勋愕然。
实际上,当年吕布初入洛阳时,确实曾与袁术比斗过一番。只不过其结果,并非是袁术口中的输了半招,而是大败亏输。
见到刘勋惊讶的表情,袁术笑了笑,随后弹了弹手中长剑。
锵然有声。
袁公路持着剑,大踏步朝外走去。
……
寿春城中,吕布握着刚刚送来的战报,良久没有开口。
袁术死了。
战报上写着,当夜袁术亲自率军与笮融交战,身先士卒,亲手格杀敌军十余人。最后袁术军寡不敌众,在麾下军士多数战死之后,袁军被迫退回到宅院里。
最后的最后,袁术不愿受辱于人,亲自点火,将自身与宅院付之一炬。
这一日,临城中火光冲天,一夜方歇。
吕布放下手中竹简,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是他初次见到袁术。彼时袁术还是个莽撞执拗的年轻人,被他用“误入白虎堂”的计策好生戏弄了一番。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于袁术而言,如今这个结局,大概已经算是极好了吧。
吕布端起桌上的清水。
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