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何不饮蜜水？

　　当今之世，捉对厮杀，无人是吕布的对手。

　　纪灵武艺远不及吕布，只是因吕布不愿痛下杀手，以及他心存死志，超越极限的缘故，竟是与吕布大战了数十合。

　　吕布从容侧身，躲过一枪，犹然在苦心劝说，“纪将军，如今袁术已去，你已作的足够好了。何不下马受降？一身兵略武艺，得来非易，难道你就不想在这乱世之中建立更大的功业吗？就这样为袁公路这样的人而死，你当真甘心吗！”

　　“俺不甘心！”纪灵长长的吐了口气，“只是俺记得，当初是袁公将俺拔擢于游侠之中，让俺习武读书，这才有了今日！俺固然也怕死，也想建功立业，可俺更记得忠义二字！”

　　说完这番话，纪灵微微低头，扫了一眼地上张勋的尸体，“俺不是他张勋，做不成李陵！”

　　潘璋在吕布身后，皱了皱眉，低声嘀咕起来。

　　在他看来，纪灵当真是不识时务。

　　纪灵原本的主公是什么人?

　　是一个骄奢淫逸，猜忌忠良，贸然称帝，以至于自取灭亡的蠢货！

　　如今正在苦口婆心招揽他纪灵的又是什么人？

　　是如今天下间最强大的诸侯，甚至没有之一。是坐拥数州，天下人谈起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豪杰！

　　这般人物亲自劝降，潘璋自问，如果是他处在纪灵的位置上，如果稍有迟疑，那就是脑袋被驴踢过！

　　可惜，纪灵终究不是潘璋，在稍稍停顿之后，他摸了摸坐下马的鬃毛，握紧了手中长枪。

　　“吕公武勇之名，扬于天下。灵虽鲁钝，今日能死在人中吕布手下，也算是无愧此生了。”

　　纪灵坐下，纯黑色的骏马缓步前行。

　　忠义的武士，发起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冲锋。

　　吕布收敛起脸上笑意，转而露出极为少见的凝重。

　　并非是纪灵武艺突然突破了极限，以至于他也要畏惧几分。那些高喊着爱与正义，然后冲上前，突然就击破强敌的，只存在于少年人爱看的童话里。

　　之所以如此郑重其事，只是因为纪灵这舍身成人的忠义，值得他如此相待。

　　吕布挥了挥手中画戟，驱动座下赤兔马。

　　“既然如此，布当助将军成就忠义之名！”

　　戟光、枪影。

　　人马纵横之间，纪灵跌落马下，溅起飞扬的尘土。

　　吕布勒住赤兔，默然片刻，这才收马回返。

　　而纪灵所带部众，遵循纪灵的命令，在其死后下马受降。

　　“这纪灵当真执迷不悔，一身本领也不算差，可惜了。”

　　吕布回到阵中，潘璋迎了上去，嘴里还在念叨。

　　听了潘璋的言语，吕布忽然笑道：“纪灵这种人虽然迂腐，却也可敬的很。忠义二字，人人都能挂在嘴上，可到了如斯境地，真正能坚守住忠义的又有几人呢？文珪，你会是其中之一吗？”

　　潘璋愕然，不曾想到吕布会有此问，一时愣在此地。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潘璋自知不算是个好人，他爱奢华，喜钱财，出行爱摆排场，对待军士也不甚好，甚至还起过杀害自己麾下军士以夺取财物的念头。

　　不过，在他看来，若是设身处地，让他处在纪灵的位置上，他应当也会做出和纪灵一样的选择吧。

　　大概、应当，会如此吧。

　　毕竟，这种事，没有真正身临其境，是没有人敢作保的。

　　在潘璋沉思之际，吕布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潘璋一惊，以为是吕布对他的沉默不满，刚想开口表几句忠心，不想却听吕布笑着说道：“文珪，你还真是幸运啊！”

　　潘璋不明所以。

　　吕布继续笑道：“纪灵之所以会有今日的抉择，是因为他投错了主公。如今这个世道，不止君择臣，臣也要择君。与纪灵相比，你能投入到我麾下，难道不是十分幸运吗？跟着我，可不会让你陷入到这种困境中啊！咱们只会一直赢下去！”

　　闻言，潘璋心中振奋。

　　吕布又转头看了眼纪灵的尸首。

　　“张勋虽是新投，可也算是为破敌而死。我这个人最是顾念情义，将他厚葬了吧，其妻子我自养之，不能寒了投降之人的心。至于纪灵，虽不能迷途知返，可忠义二字，确实值得钦佩。将他也一并厚葬。”

　　潘璋应下，随后又问起要不要派人追杀袁术。

　　吕布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袁术已是丧家之犬，也是那些临近诸侯眼中的肥肉。

　　袁公路带着那些残兵败将，想要远赴交州，绝非易事。

　　只是不知，谁能吞下袁术这块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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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寿春逃出后，袁术率着残兵数百，一路南下。

　　沿途之上，既有携家带口阻塞道路的流民，也有火焰未熄，哭喊声未散的村庄聚落。

　　而造成这一切的，既是因燃起的战火，也是因他袁公路这些年的穷奢极欲。

　　袁术不是没有见过人间苦难。

　　当初诸侯联军讨伐董卓时，袁术是第一批进入洛阳的诸侯。

　　当时洛阳人口被董卓迁移，整座城池遭到焚毁，当中的惨象要比如今更为惨烈。

　　只是那时袁术是获胜方，也是人生之中最为得意之时。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阳花。

　　当然，那时洛阳已是焦土，是无花可看的。

　　袁术入城时，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

　　那时他何等风光，即便见到了城中百姓的凄惨，又会有什么感触呢？

　　大概只是会想，为什么他们不肯像他一样努力？

　　明明努力上进，就能发家致富的啊！

　　他能有如今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拼搏奋斗得来的。

　　既没有靠他四世三公的名头，也没有靠他那个做过三公的老爹。

　　甚至看到有的百姓连热汤都喝不上，袁术大概还会问上一句，“为何不喝蜜水呢？”

　　只是如今呢？

　　只有真正跌倒到尘埃里，那些依靠着出身，自命不凡的大人物，才不得不低下头来，看一看真正的人间！

　　真正的人间里，没有所谓的花团锦簇，没有道德文章，没有粉饰太平，只有血与火！

　　这才是乱世！

　　马车里，袁术收回朝外望去的视线，缓缓闭上双眼。

　　他有些想喝蜜水了。

　　只是，如今于他而言，一口蜜水，也是难事。

　　正在此时，前军忽的停了下来，有军士快马回报。

　　“陛下，笮融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