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一念生死

　　寿春城里，吕布正与陈登和潘璋闲谈。

　　潘璋说起当日吕布刻意放走袁术一事。

　　他想了几日，还是想不明白，当日吕布为何要放走袁术。

　　即便当时有纪灵以死相拦，可袁军已是残兵败将，只要吕布下令，要捉住袁术并非难事。

　　如今袁术死在笮融手中，偌大的功劳，就这般平白的飞了，他的念头着实有些不通达。

　　吕布笑着望了潘璋一眼，想起赵云来。

　　潘璋与赵云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潘璋锐气十足，锋芒毕露，即便是在他这个明公面前，偶尔也会儿露出那种难以压制的跋扈气焰。

　　而赵云则是一个几乎没有锋芒的人，单看其人，很难看出他赵子龙是个在战场上横行无敌的常胜将军。

　　就像吕布刻意放走袁术一事，如果在这里的是赵云，即便心中有疑问，他也绝对不会开口询问。

　　两者当然是各有长处，说不上好坏。

　　见吕布望着他笑而不语，潘璋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心中想着，难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不成？

　　“文硅，你还是要多读书啊！”吕布转开视线，“元龙?”

　　一旁的陈登笑了笑，开始给潘璋解释起来，“文硅，我且问你，袁术是什么人?”

　　“当然是大汉逆贼！“潘璋没有迟疑，立刻给出了一个政治正确的答案。

　　陈登点了点头，“可他也是如今的袁氏之主。袁术的实力算不得强横，甚至与荆州的刘表相比都远远不如。那在他称帝之前，为何附近诸侯都按兵不动，难道是不想占下袁术治下的肥沃之地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他袁术除了是称帝逆贼，还是袁氏如今的家主！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号称门生故吏遍天下，虽然夸张了些，可这天下之间，袁氏的门生确实是不少的。天下的读书人是有数的，如今天下诸侯虽多，可谁麾下没有几个袁氏故吏？

　　当然，做官的，大部分都是聪明人，未必会为了袁术这个已经覆灭的袁家子赔上大好的前途。可其中也有不少读书读傻了，拎不清的榆木脑袋。

　　所以，于天下诸侯而言，就会面临一个问题，讨伐袁术可以，可若是谁真的杀了袁术，很有可能就要面对袁氏故吏的暗箭。”

　　潘璋揉了揉额头，明白了陈登的意思。

　　陈登说的确实有理，那些读书人，什么阴险狠毒的事情做不出来？

　　当初他在家乡的时候，可吃了那些整日只会之乎者也的读书人不少苦头。

　　那些人整日嘴上说着大道理，可落到事情上，一个比一个阴险，做起事情来，论及光明磊落，更是连女子都不如。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潘璋叹息一声。算是认可了陈登的观点。

　　他忽的想起一事，又问道：“即便不杀袁术，可他手中的传国玺是难得的宝物，抢来献给明公也是好的。”

　　吕布又笑了笑。

　　这也是潘璋与赵云的不同之处。

　　在有些时候，潘璋会有些小小的狡诈。

　　传国玺是什么难得的宝物？不过是一块刻着字的玉石罢了。

　　之所以人人皆欲得之，不过是其历代相传，从而积累下来的寓意罢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象征的天授王权的寓意，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这就是潘璋的狡猾之处。

　　如今汉室衰微，天下纷乱不休，诸雄并立，如春秋战国故事，这是人所共见的。

　　那么，春秋战国的结局如何？一统于秦！

　　而今也是如此。

　　天下诸侯虽然嘴上说着生食汉禄，死为汉臣，可难道日后他们真的会放弃手中的权力，还政于汉家天子，做一个周公一样的人物吗？

　　当然不会。

　　最终的结果，无外乎是出现另外一个秦朝罢了。

　　天下诸侯的麾下之人，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甚至他们心中大概反而更希望自家明公更进一步。从龙之功，难得的很。

　　毕竟，新朝建立是要分蛋糕的。从龙之臣，或多或少，总能吃上一些。

　　潘璋就是存的这个心思。

　　而方才那句“将传国玺这个宝物献给明公”，实则就是他在隐晦的向吕布表忠心。

　　若是吕公日后要代汉自立，他是坚决支持的。

　　吕布含笑点头，先对潘璋的政治觉悟表达了赞许，随后笑道：“传国玺，说到底不过一块玉石罢了，取之无益，不如让其流传天下。文珪，我可不是与袁公路一样，以为得到一块玉石就能称雄天下的人啊！”

　　潘璋福至心灵，开口道：“明公的意思是，将传国玺放出去，还有另外的用途？如今传国玺落入了笮融手中。笮融其人虽然命大了些，可也绝不敢像袁术一样，得到传国玺便称帝。此人极为务实，在如今这般情况下，他多半会将传国玺送出去。”

　　听到潘璋说笮融命大，连一直绷着脸的陈登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实在是因为潘璋说的极对。

　　自徐州到丹阳，笮融面对的生死局，没有十次也有九次，而他每次都能逃脱，不得不说确实是个人物。

　　吕布对此人也有些钦佩。若是放在后世的玄幻故事里，这笮融简直就是典型的主角模板。

　　走到哪里，哪里出问题。然后他还能安然而退，且越发壮大。

　　这不是主角，还是什么？

　　好在这不是玄幻故事，一人之伟力，终究难以对敌天下。所以在如今坐拥天下强军的吕布看来，这笮融也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跳蚤罢了。

　　陈登笑问道：“那在文珪看来，笮融会将传国玺送给何人呢？”

　　潘璋略一沉吟，给出答案，“若是将传国玺送给明公，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只是笮融与我青州有旧怨，他绝不会如此作为。剩下的则是两个刘氏诸侯。荆州刘表还是远了些。在末将看来，笮融多半会将传国玺送给刘繇。”

　　“潘将军果有才智！”陈登笑了起来，“如此，则率军进攻笮融一事，潘将军应当能够胜任了。”

　　潘璋一愣，随即明白了陈登的意思。

　　以青州军的兵力，要攻下丹阳，击杀笮融并非难事。

　　可进攻丹阳的真正目地，并不是要攻占丹阳，而是要让笮融成为丧家之犬。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东逃，前去投奔刘繇。

　　天下之间，谁都知道，传国玺之前在袁术手中。如今袁术死了，那传国玺会在谁那里？当然是袭杀了袁术的笮融。

　　或许笮融已经将传国玺送给了刘繇，可诸侯们即便有猜测，却没有实证。

　　可一旦笮融前去投靠刘繇，那事情就不同了。

　　笮融投了刘繇，那世人就会默认传国玺在刘繇手中。

　　传国玺是何物？那是天子之物！诸侯私藏传国玺是要做什么，难道他刘繇也要做袁术吗！

　　到了那个时候，刘繇想要撇清嫌疑，只还剩一个法子，那就是上交传国玺。

　　只是依照刘繇的性子，会主动上交吗？

　　当然不会。

　　而此时，就该轮到吕布以正义之名出兵，代表汉室消灭他刘繇了！

　　进攻丹阳，也是个大功劳了。若是他做的好了，日后进攻刘繇，说不定还会以他为先锋。

　　潘璋心中欢喜，抱拳许诺，定不会辜负明公的信任。

　　而就在潘璋离开后，吕布又令陈登遣人去泰山郡将刘岱寻来。

　　当年刘岱为曹操所败，无奈之下，投靠了吕布。吕布看重他的名望，将他安排在了泰山郡，成了兖州的一颗钉子。这些年来，刘岱兢兢业业，倒是做的极好。

　　陈登欲言又止。

　　吕布知道陈登想要问些什么，他笑道：“刘岱与刘繇是兄弟。如果要讨伐刘繇，岂可不告知刘岱？刘岱在泰山郡当了多年傀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吕布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木案上，左侧放着竹简，右侧放着他的佩剑。

　　“每个人，都该有他选择的权利。生或死，有时不过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