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那我问你！（4.3k）

　　得知刘表会出兵进攻袁术一事，吕布等人并不如何惊讶。

　　正在情理之中。

　　因为这符合大部分荆州人，或者说是能代表大多数的，荆州世家豪强的利益。

　　之前荆州与豫州的战局，荆州军占据优势时，刘表执意北上，而其麾下文武多或明或暗的给他使绊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不符合荆州地方派的利益而已。

　　即便能真正的打下豫州又如何？

　　豫州中部以及北部，距离荆州实在远了些。即便能够占据，当中大部分的利益，还是要割让给投降的豫州派，荆州本土派获利甚少。且中原之地向来是四战之地，古战场。到时陷入战争的泥潭，真正消耗的还不是他们荆州本土派的力量？

　　好，雄主的名声被不是荆州人的刘表得了，而他们荆州人则被拉去填线了。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亏本的买卖，习惯了权衡利弊，做惯了生意的荆州本土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而这次征讨袁术则不同。

　　袁术占据的九江、庐江之地，距离荆州很近，是荆州本土派看的见，且能吃的下的利益。

　　实则，荆州本土派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随着天下动荡，中原诸侯们征战不休，多年没有战事的荆州，以及辽东，还有偏远的益州与交州等，已经成了中原人躲避战乱的首选。

　　如果是寻常的中原流民，来也就来了，以荆州本土派的实力，完全可以将其捉去挖矿。如此一来，反倒是促进了经济发展。

　　流民嘛，本来就是牛马。

　　尤其是外来的牛马，连原本稍稍只有一些的同乡之情也不必顾及了，当真好用的很。这种牛马干的多拿的少，即便死了也没人哭上几声，更别说还想讨要一个说法，最是受地方豪强的喜爱。

　　只是来的人中万一有名满天下的大人物，譬如当年最善相人，且开创了月旦评这个媒体祖先的许劭兄弟，又该如何呢？

　　这种人物，不只是来逃难的，甚至还想从主人家里顺点东西。

　　而面对这种名满天下的人物，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与豪强，不但不能将之抓去挖矿，甚至还要将手中的蛋糕分给这些人一些。

　　这是规矩。

　　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自有其不写在纸上，可却约定俗成的规矩。

　　就像曹丕在建立魏国以后没有杀掉山阳公刘协，反倒是将他好生供养起来。

　　这也是规矩。

　　司马懿为何总是被后世之人诟病？固然是有其后代建立的晋朝太菜的缘故，可司马懿坏了规矩，也是当中的原因之一。

　　自司马懿之后，谁还敢相信政客的发誓？

　　当然，也是有的，只不过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罢了。

　　所以，面对外来的“过江龙”，荆州本土派只能斗智斗勇。

　　“怕应羞见，刘郎才气”的典故，不就是出自刘表坐镇的荆州吗？

　　故事里的许汜，当然不会是来刘表这里挖矿的。

　　他要求田问舍！

　　而来的大人物多了，难免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人多了，但是利益不够分了。

　　蛋糕的数量是固定的，但是分蛋糕的人多了，自然每个人分的就不够多了。

　　而既得利益者，显然是不会将已经收入囊中的蛋糕吐出来的。

　　所以，此时就会出现很多社会问题。

　　譬如，为了得到足以分配的利益，不断提高荆州百姓的税赋，又或者巧立名目，今日收这个税，明日收那个税，先将税收收到五百年以后。

　　那么问题来了，相比于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荆州百姓穷的很。财富都向上层集中，却又一毛不拔，转而向百姓拼命收税，时间久了，注定是要出问题的。百姓确实很能忍耐，有口吃的也不至于豁出性命去造反，只是一二再再而三，泥人也有土性。当然，最后逼迫百姓造反的，未必是什么血性，他们可能真的只是吃不上饭了。

　　如今荆州就已有数郡之中有百姓叛乱，只是都被刘表遣人镇压了下去。

　　敢说出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的，也算是个人物。

　　更多数时候，都是既要且要。

　　苦一苦百姓，骂名百姓来担。

　　只不过，所有人都明白，以军事镇压不是长远之法。如此下去，舟中之人尽敌国，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

　　而如何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两个法子。

　　其一，将世家豪强占据的财富进行再分配。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过程，当然是艰难且曲折的，一个不好，就算是他荆州牧刘表也要翻车。

　　实际上，即便刘表有此心，有这个胆量和魄力，他也做不成此事。荆州本土派的势力，远远不是他一个依靠本土派托举上来的豫州牧可以匹敌的。真正能够做到此事的，往往都是开国帝王。而这种事，即便是当年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都不曾做到，更何况是他刘表呢？

　　其二，就是在外部树立一个或者多个敌人，激发起百姓们的仇恨之心，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外部矛盾。

　　这个法子当然是最好的。

　　一来，最不济，可以淡化本土矛盾。人嘛，总是善于从别人身上找问题。就像荆州即将攻打袁术，那荆州方面的宣传自然是，都是袁术在九江、庐江附近的横征暴敛，使得商人们不敢来南方经营！

　　二来，若是做的好了，还能起到激发百姓奋战热情，达到开疆拓土的四赢局面。如何四赢？荆州百姓们如愿以偿的填线了，而袁术治下的百姓也得到了“解放”，荆州地方势力吃的盆满锅满，而荆州牧刘表，则赢得了一个进取雄主的名头。

　　而且，越是后世，刘表的含金量就会越加上升，甚至可能升级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行列。

　　总而言之，对荆州而言，攻打袁术，既是政治正确的需要，也是利益上的最佳选择。

　　真正让吕布等人惊讶的，是刘表征讨袁术时打出的口号。

　　先除国贼，后迎天子，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如今汉室虽然衰微了，可死忠粉还是不少的，当然，这些人死忠的到底是汉室，还是他们在汉室兴盛之际拥有的权力，这是说不好的。

　　毕竟，后来清朝覆灭后，高呼着匡扶大清的人也是不少的嘛。而且有趣的是，这当中甚至还有不少汉人。他们的用心如何，仔细想来，倒是有趣的很。

　　吕布将手中的檄文合上，对身侧的贾诩笑道：“看来刘景升手下也有高人啊！”

　　自古以来的，成功者未必正义，可即便做的事再龌龊，一个正义的名头也总是要打出来的。

　　贾诩闻言一笑，“那刘璋手下的法正，刘表麾下的蒯越，都是极有才智的人物。只不过这些人忠心如何，却不好多说。”

　　自吕布掌控青州以来，大把的钱都花在了对谍子的培养上。益州、荆州这种大州，自然也是他重点渗透的对象。

　　对各州的情报，身为谍报头目的贾诩虽不能说是了如指掌，可大体上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吕布对此倒并不是十分关心。

　　如今大势在手，一二智谋之士，难以撼动大局。

　　就算以诸葛亮的才智，也终究不能逆转大势。

　　吕布看向贾诩，笑道：“不论如何，此战之后，这世上应当就再无袁公路了。我与公路相交多年，理当送他一程。这次我要亲自统兵，文和以为如何？”

　　贾诩苦笑一声。

　　他当然明白，吕布这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希望在过几日将要进行的朝堂议事上他能美言几句。

　　如今家大业大，吕布要亲自统兵上阵反倒是成了一件难事，特别是在孙坚重伤来临淄医治后。

　　蔡邕等大儒那一关不好过。

　　蔡邕还好说些，毕竟最多也就是说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类的言语。

　　可其麾下的祢衡、孔融等人就不同了。一个是敢直言怒骂，一个是敢借古讽今，冷嘲热讽。

　　总而言之，他们两人这个组合，在辩论一事上简直无懈可击。即便是在青州这种名士大儒扎堆的地方，真正能在口舌上与这些人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能将人骂死的大成诸葛亮了。只不过如今诸葛亮功力尚未大成，若是遇上，多半还不是他们这个组合的对手。

　　很明显，吕布已经预料到他日讨论此事时，议事堂上必然是一番唇枪舌战，惨烈厮杀。

　　所以，他真正的目地，是希望贾诩能够帮他分散火力。

　　贾诩略一沉吟，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明公，要议定此事，仅我一人只怕收效甚微。不如将公达也寻来。凭我们二人之力，他日定然能够舌战群臣，助明公一臂之力。”

　　死道友不死贫道，本着无论如何都要拖一个下水的原则，贾诩举荐了荀攸。除了荀攸外，贾诩又举荐了几个平日里牙尖嘴利，善于舌辩的。

　　这种事，找正人君子是没什么用处的。

　　辩论嘛，本来就是吵架。说实话，那些街上的刁蛮妇人，才是真正的辩论高手。

　　吕布点了点头，荀攸虽然平日里话不多，可其实内秀于心，也是个腹黑的。至于贾诩推荐的另外那些人，也都是些善于变通的。

　　自己这方助拳的人选确定下来，吕布的心情大好。

　　他看向贾诩，笑道：“文和啊，我听阿续他们说你不爱交友。如今看来你还是有些好友的嘛。”

　　能如此相互“坑害”的，即便现在不是好友，在经过几日后的辩论之后，也能变成好友。

　　贾诩勉强一笑。

　　能让他的心情像现在这般复杂的时候，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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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临淄的议事堂上，当吕布提出打算亲自率军出征的提议后，果然掀起了一场关于他应不应当率军出征的辩论。

　　最先出面发表意见的，正是如今青州方面的士人领袖，吕布的岳父，名声享誉天下的蔡中郎蔡邕。

　　蔡邕就此事提出了许多高屋建瓴的理论，且大量引用先贤之言，仿若吕布若是亲自率军出阵，就是自绝于先贤一般。

　　正常情况下，蔡邕其实不会反对的如此激烈。只是如今孙坚之事在前，由不得蔡邕不担忧。

　　孙坚是什么人？那是从起兵开始就一路厮杀，几无败绩，绰号江东猛虎的男人！这种人都能在战场上被人打成重伤，即便吕布比他更善战，更能打，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在战场上出现意外呢？

　　如今虽然还没有亲自统兵被大炮轰死的，可身中流矢而死的统帅是不少的。

　　至于身前中箭，还是身后中箭，都是一样的，总归是死了。

　　所以，作为臣子，蔡邕觉得自己有义务劝说吕布不要亲征。而作为岳父，更让他在慷慨陈词时获得了底气加成。

　　吕布看向贾诩，贾诩则是转头看向身侧一人。

　　显然，与蔡邕辩论，贾诩出面是不合适的。

　　所以，此时需要他找到的“临时工”出手。

　　被贾诩目视的，正是王粲。

　　王粲得了贾诩的暗示，上前一步，沉声道：“蔡公，小子有一言！”

　　随后，王粲旁征博引，引用了不少生僻事例，听的蔡邕也是频频皱眉。

　　当然不是王粲在学识上更胜过蔡邕，而是王粲早已得了贾诩提醒，知道今日会有这一场“言语上的厮杀”。

　　王粲本就是个偏科人才，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搜集奇闻轶事，加上其准备多时，所以此时突然发难，当真打了蔡邕一个措手不及。

　　而王粲身为青州文学院里出身，又深得蔡邕看重的年轻人，此时之所以会站在吕布和贾诩这边，当然是贾诩给了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

　　自随蔡邕来到青州后，王粲就开始了《英雄纪》的编纂。对他而言，这是他当做毕生心血来做的事情。最初时，他确实能从吕布和诸将那里获得不少素材。只是他这本书写的实在太过“魔幻”，后来随着他“声名在外”，诸将以及吕布都开始对他进行刻意躲避。

　　贾诩许诺给他的条件，正是可以随意询问青州众人，而被他询问之人不能拒绝回答。否则，吕布自会去与其讲理。

　　当然，至于问题的答案是真是假，是简略还是繁琐，贾诩是不能做保证的。

　　蔡邕是有修养的前辈，自然不会与后辈计较，尤其王粲还是他极为看重的后辈。因此面对王粲的出面对线，蔡邕只是微微一笑，退了回去。

　　蔡邕有才有德，不必多言。

　　而他退下之后，某些“有才无德”之人自然便要跳出来。

　　譬如青州、徐州、幽州、兖州、豫州、冀州都公认的“毒舌”祢衡。

　　之所以少了几个州，只是因为祢衡还没有去过，仅此而已，并不是祢衡毒舌的本事不到家。

　　他早有大志，日后有了空闲，剩下的那几州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此时祢衡正高昂着头，看向对面身材有些矮小的王粲，朗声质问起来。

　　“那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