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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伯符(一)(5.2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5,288 字

  陈国,宁平县。

  在黄盖到来之前,对军事极为敏感的孙策就察觉到了兖州军和司隶军的异动。

  他甚至隐隐猜到,对方的异动多半与孙权进攻汝南郡一事有关。

  孙策是军事上的天才。

  随着军事武器和技术的日新月异,统帅或者说将领,能对战争产生的影响则是越来越小的。

  到了后世,在绝对的科技差异上,就算是兵仙韩信再生,也难再以一己之力左右战局。

  而在古代,一个好的将领,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大部分著名将领,大多是通过一场场厮杀练就的本事。

  而所谓天才,自然是出道即巅峰。

  这样的将领其实有不少。

  譬如韩信、霍去病。

  不止出道即巅峰,而且一生几无败绩。

  孙策自然也能算是其中之一。

  所以,在察觉到双方的动向之后,孙策立刻提前令人整顿辎重兵马。

  不久之后,黄盖前来求援,证实了孙策的猜想。

  而对此时面对兖州曹军与司隶马超军的夹攻,要不要冒着丢掉豫州这个基本盘的风险去救孙权一事,孙氏诸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希望去救援孙权的大多是孙氏老臣,如程普、韩当等人。

  这些人大多自孙坚时起即追随孙氏,孙策兄弟俨然如他们的子侄辈。也因此,他们与孙家之间除了利益关系,更有几分真情在。

  若不是如此,程普、韩当这些幽州人,又怎么会随着孙坚这个江东兵子四处征战,浪荡天下呢?

  而不希望去救孙权的,则多是军中新加入的青壮派。

  如朱然、吕蒙等。

  在他们看来,此必是刘表的诡计,为的就是引诱孙策前去相救,然后进行伏击。如今去救孙权,最大的可能,是既会丢掉豫州,也没有办法救下孙权。既然刘表有所图,定然不会为难孙权。所以,不如力保豫州,如此一来,也有日后与刘表谈判的资本。

  双方争执不休,险些动起手来。

  孙策低喝一声,众人这才收声。

  孙策站起身来,摩挲着腰间古锭刀,开口问道:“诸君,若是阿父在此,会如何决断?”

  此话一出,众人已明白了孙策的选择。

  孙坚的性情如何,此间众人都清楚的很。若是孙坚在此,定然不会多言,直接决定前去救援孙权。

  这甚至与孙权是他的次子没有关系。

  此间众人,不论是谁被围困,孙坚都会去拼尽全力前去相救。

  这就是孙坚的草莽气。

  也正是因孙坚这种性情,才能让他从一个地方上的小小豪强,一步步的走到今日。

  而孙策,显然想要继承孙坚这种作风,并将之发扬光大。

  “诸君,策今日力主救援仲谋,一方面,固然是因仲谋为我之弟,此事不必讳言。可另一方面,我等皆为沙场之将,今日被围困的是仲谋,那他日呢?他日在围中的也许就是你我!若今日我等不救,则他日被围之时,又期望何人来救呢?”

  话已至此,诸将皆无言。

  随后,孙策安排程普为大将,抵挡兖州南下的曹军,以及司隶东来的马超军。

  孙策对程普的要求也简单的很,只要坚守即可。他会迅速救出孙权,然后回军支援。

  待诸将退去,吕范留了下来,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孙策笑问道:“子衡有何事不能言?你我相交多年,难道策是以言罪人之人吗?”

  吕范摇了摇头,沉声道:“此次三家合谋来攻,只怕是欲效当年三家分晋故事。长公子虽善战无前,可凭借一州之兵,想要取胜,只怕并非易事。以我之见,不妨求援于青州。只是吕青州虽与长公子有旧,可一旦青州军入豫州,却又怕变成假途灭虢。因此,范思虑再三,不知是否当与长公子言明此事。”

  孙策点了点头,“子衡所说是持重之言。不过我与吕青州相识多年,他绝非趁人之危的人,子衡倒是多虑了。”

  吕范上前几步,劝道:“长公子诸般皆好,只是太容易轻信于人!即便吕青州甚有私德,可其麾下文武呢?”

  孙策摆了摆手,“子衡无复多言!我早已遣人送信去到青州求援,如今即便想要追回,也来不及了。子衡啊,你的言下之意,我非不知。只是如今除了求援青州,还有何法子可想呢?”

  吕范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他当然明白孙策的心思。事已至此,求援青州,实在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

  待吕范离去,孙策抽出腰间的古锭刀,拿出一块锦帕,擦拭起来。

  想必会是一场苦战。

  ……

  平舆县城头上,孙权正垫脚而望。

  被围在城中多时,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

  荆州军只是围城,却不攻城!

  孙权是聪明人,自然立刻就猜到这次荆州设谋,要对付的,只怕并非他孙权。

  围点打援,打的自然是援军。

  而他被围,以其兄长孙策的性情,定然会亲自率军来救!

  所以,荆州军真正要围杀的目标,是已闯出偌大名头的江东小霸王孙策。

  想明白此事后,孙权的心情颇为复杂。

  一来,既然荆州军的目标本就不是他,那就不会竭力攻城,他也就能多守住城池几日。

  二来,荆州军的目标竟然不是他!难道他当真远远比不上兄长吗?

  三来,则是对孙策的担忧。既然蔡瑁等人敢如此谋划,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孙策贸然前来相救,只怕会中了荆州军的诡计,到时他们兄弟便要死在一处了。

  所以,此时站在城楼上垫脚远望,孙权也分不清,此时他到底希不希望见到孙策的援军。

  ……

  相较于孙权在城头上的复杂心情,城外的荆州诸将心思则简单的很,只想着一件事。

  怎么孙策还不来?

  不是说兄友弟恭的吗?

  难道传言有误,孙家兄弟也和袁家兄弟一样,恨不得对方被流矢射死?

  大帐里,蔡瑁咳嗽几声,告诫起众人来,“孙家兄弟与袁家兄弟不同,孙策定然是会来的,早晚而已。你等的兵马布置切不可松懈,若是到时出了差错,即便你等是刘荆州看重的大将,我也要按军法处置!”

  平日里极少开口的邢道荣,今日却是最先开口,“蔡公勿忧,那孙策比之孙坚又如何?即便是那只江东猛虎,还不是被我率军打成了重伤?虽然未死,也不远了。这世上从来都是子不如父,待那孙策到来,末将愿率军取其人头献于阙下。俺邢某人,就是他孙家克星!”

  其余四人,纷纷对邢道荣投以鄙视的目光。

  连蔡瑁也是挑着眉,扫了这位零陵上将一眼。

  当初若非孙坚军内部出了问题,凭他邢道荣,哪里能奈何的了江东猛虎?

  得了便宜也就罢了,还要整日拿出来说,着实是不为人子!

  甘宁是个火爆性子,如何能忍受邢道荣吹嘘?他站在一旁,学着邢道荣平日里的动作,双手抱臂,冷笑不止,“零陵上将若是当真如此有本事,为何不直接率军打下豫州,还要和我等在这里等孙策自投罗网?再者,邢君若果然有手段,为何不率一军,去与那青州吕布一较长短?打赢吕布,你这个零陵上将之名才算是实至名归嘛。”

  魏延在一旁附和道:“甘兴霸难得说上一句有道理的话。零陵上将,为何不如此作为?是不想,还是不能呢?”

  文聘站在一旁打盹,不想掺和到他们这些争斗中。

  他是大族出身,要有大族的气度,与甘宁、魏延、邢道荣这些出身不好的人不一样。

  五人之中,只有黄忠年纪最大,是个难得的厚道人,见几人争执,连忙上前进行劝说。

  两人冷哼一声,各自散去。

  上首的蔡瑁看够了热闹,这才开口笑道:“俗话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等都是同袍,日后在战场上是要交托性命的。不过些许小事,有何可争执的?我且应下你们,这次若是能成功绞杀孙策,攻取豫州,他日回到荆州,我定然会在刘荆州面前为你等好好请功!只是丑话却也要说在前面,若是谋划不成,日后回到荆州,我的罪责固然难逃,你等却也脱不了干系!”

  文聘如梦方醒,忽的问道:“若是孙策始终不来,难道咱们就一直等在城外吗?”

  “自然不是。”蔡瑁捻动胡须,“如今孙权已是瓮中之鳖。当初撤出城中时,咱们留下的粮草并不多,坚持不了多少时日的。若是孙策久不来相救,孙权必定会突围而走。如果当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就先拿下孙权!有孙权在手中,也能威胁孙策几分!”

  文聘不依不饶,又问道:“孙策不肯前来相救,那就是不将这个弟弟放在心上。既然不将孙权这个二弟放在心上,咱们即便擒住孙权,他又如何会被胁迫呢?”

  蔡瑁瞪了文聘一眼。

  看来日后私下里要提点他一番,他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很不好!

  尤其是在官场上!

  只不过此时此刻,五个人,十只眼睛盯着他,蔡瑁总不好闭口不答,不然岂不是显的他这个主将没有水平吗?

  蔡瑁咳嗽一声,“仲业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也怪不得你,你多年沉浸兵法,对世务不太熟悉,也是正常的很。我且问你,这天下之间,什么最重要?”

  文聘一愣。

  甘宁抢答道:“自然是钱财!没有钱财,如何豪奢?”

  这自然是他的心里话。

  当初甘宁做水贼时,号称锦帆贼。

  为何要叫锦帆贼?

  其一,甘宁很喜欢用珍贵的蜀锦来做船帆。这个时期蜀锦的价值,也可以算是贵金属了。

  其二,甘宁每次出行,排场都摆的很足。步行则陈列车骑,水行则连接轻舟,侍从也都披服锦绣。甚至连系船时,都用锦带。而在离开时,又将这些系船的锦带随意丢弃。

  没有钱,哪里支撑的起如此豪奢的排场?

  在场众人瞥了甘宁一眼,没人言语。

  蔡瑁摇了摇头。

  魏延接口道:“自然是强大的武力!”

  魏延的出身不好,仕途之中也不顺畅,一路向上攀爬,靠的就是一身本事。一路坎坷走来,势必嫉恶如仇嘛。

  蔡瑁又摇了摇头。

  邢道荣抱着手臂,嘿然一笑,“这有何难猜的。定然是名声!”

  他当初就是靠着零陵上将的大名,这才能被刘表看中,从众多的将官之中脱颖而出,成为荆州五虎之一。自然,本事他也是有些的,可在自身本领不过硬的情况下,零陵上将这个名头,确实给邢道荣带来了很大的助力。

  当然,邢道荣是不会承认自身本领不过硬的,他只会承认零陵上将的名头很有用。

  而自从上次取巧击败并重伤孙坚后,邢道荣又在零陵上将的名号之后加上了几个字。

  【零陵上将·打虎英雄】

  虽然在甘宁他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面前威风不起来,可日后回到荆州,有这个击败江东猛虎的名头在,谁人不称赞他一声真汉子,好男儿!

  众人看向蔡瑁,却见到蔡瑁这次竟然点了点头。

  蔡瑁笑道:“这次邢将军说的对。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名声啊!若是那孙伯符当真见死不救,待咱们捉住孙权,回到荆州,定然要以此事为核心,大肆进行宣扬!这些年来,我曾仔细钻研过吕布为政青州的法子,倒是有不少感悟。就像那青州人常说的舆论一事,就有用的很。咱们大汉,讲究的是个孝字,之前为官都要举孝廉。兄友弟恭,也是孝的一种嘛。孙策如此不孝,咱们以此事宣扬,最少也能大大贬低他的名声。如此,日后天下间的仁人志士,谁又会投到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麾下呢?”

  文聘又问道:“果然如此吗?我记得司马公曾记载过一个故事。讲的是西楚霸王曾捉得刘老太公,欲以之胁迫高祖。然高祖不但不曾受到胁迫,甚至还与项羽笑言要分上一碗。高祖如此行事,最后不还是得了天下吗?”

  蔡瑁又扫了文聘一眼,紧握的双手上青筋暴起。

  文聘这个问题,其实不该问。

  至于为何不该问,却不是因他提及了汉高祖的黑料。

  毕竟,此时与后世不同,做了就是做了,没必要粉饰太平。这些都是在《史记》中有明确记载的,文聘只是把高祖刘邦做过的事情说了一遍罢了。

  而且,西汉、东汉,虽然名义上同是汉朝,可实际上已经是两个汉朝。

  不论表还是里。

  除此之外,东西两汉,相隔的时间足够久远。

  因此,对西汉人物的讨论与评价,其实算不得什么犯忌讳的事情。即便评价的人是汉朝的开国皇帝,高祖刘邦。

  只不过,这种事大多是在私下里,在酒宴上酒过三巡后的谈资。

  男人嘛,酒桌上喝醉了,除了女人就是政治。

  一旦喝醉了酒,“笑那张子房少智”、“笑那韩信不会用兵”、“笑那项羽武艺不过尔尔”,这些言论在酒桌上都是很常见的。

  那时候还没有录音录像设备,也不用害怕被那些狐朋狗友录制下来,检举揭发出去,所以倒也安全的很。

  今日文聘问出这个问题的问题所在,就是他提问的场合不对。

  一来,身为汉家儿郎,怎么能关起门来,说大汉开国皇帝的坏话呢?

  要忠诚!

  当然,关起门来可以。

  二来,怎么能在领导讲话的时候和领导唱反调,并且提出如此尖锐,一看就很容易让领导下不来台的问题呢?

  一看文聘就没有学过新闻学。

  好在文聘是南阳大族出身,后台背景极硬。

  如果提问的换成魏延这种没有背景的,即便他是刘表看中的大将又如何?日后蔡瑁只要找到机会,定然要给他个小鞋穿。

  因此,蔡瑁此时虽然恨不得将文聘生吞活剥,撕个粉碎,可在表面上还是要面上带笑,做出一副文聘问的极好,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敢于提问,勇于提问的年轻人的表情。

  蔡瑁朝着长安的方向拱了拱手,仿佛高祖的余晖还能照耀到他脸上。

  “高祖乃是天人之姿,寻常人哪里能与之相提并论?那孙策虽有些本事,可最多也不过是李陵之流,如何能与高祖相比?”

  文聘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蔡瑁说的有理。

  他不是个冒失的人,刚才之所以冒冒失失的提问,只是因最初时蔡瑁所讲的内容实在太过无趣,因此他睡着了。

  文聘自小就有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习惯。

  只要他想睡,很快就能睡着,不管周围是什么环境。

  即便是四周极为嘈杂,他也能睡的着。

  蔡瑁见文聘没有再不依不饶的问下去,这才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此时蔡瑁心力交瘁,趁着没有新的问题出现,他立刻做出大会总结,“总而言之,事情大致就是如此了。若是孙策前来,那便按照原计划擒杀这个孙家长子。若是孙策不来,那就等待孙权突围,到时擒拿孙权!”

  几将恭声应诺。

  ……

  又过了十几日,孙策的援军始终没有到来,而平舆城中的存粮将尽。

  至于孙策的援军为何始终没有到来?

  是不愿来救,还是半路上遇到敌人的伏击出了意外?

  孙权不愿多想。

  他只知道,该突围了。

  孙权当然可以继续死撑下去,吃草皮,吃树根,甚至吃人肉,都是可以的。

  但是孙氏次子的身份,不允许他这样活下去!

  孙家的男儿,可以战死,不可以屈膝。

  于是,在经过一番思量之后,孙权决定突围。

  这一日,平舆城门打开,孙权一马当先,亲自率众杀出。

  亲射虎,看孙郎。

  此时破釜沉舟,一意死战的孙权,倒是当真有几分父兄征战沙场时的模样。

  “孙家子弟孙家兵,成就千秋万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