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织成罗网待猛虎（5k）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是一个合格政治家的必备素养。

　　后世对刘表的评价，其实是有些偏颇的。

　　刘表在平定荆州的过程中虽然利用了汉室宗亲的名头，以及荆州地方上如蔡家、蒯家等豪强世家的力量，可一骑入荆州，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其人无疑是个厉害人物。

　　毕竟，很多事情，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艰难的很。

　　这种人物，在政治上当然不是个短视的人。

　　在谋划围困孙权之前，刘表就已经令人给占据兖州的曹操，以及占据司隶的马超送去了书信。

　　豫州是块肥肉，他荆州一口吞不下，那就大家一起吃。

　　如此决策，显然是刘表已权衡好了利弊。

　　天下太平的时候，豫州是天下中心，是富饶之地。可一旦天下大乱，那豫州就是四战之地。

　　没有优越的地理位置，以及绝对的武力，要守住豫州并非易事。

　　以荆州的地理位置，即便能够占据豫州，却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刘表真正要求的，实际上只是豫州与荆州相邻的几郡而已。

　　譬如南阳、譬如汝南。

　　就像当年秦国要占据三韩之地是为了东出，荆州占据南阳等地，是为了日后北上。

　　自然，日后北不北上的不好说，可地还是要先占下的。

　　万一日后用的上呢？

　　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总而言之，在孙权被围困在宁平县之前，刘表的书信就已先后到达了兖州与司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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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表的书信到达兖州时，曹操还在冀州邺城。

　　自占据冀州后，曹操一直留在邺城。至于兖州的政务，曹操则一律交给了荀彧。

　　曹操口头上虽然一直称赞荀彧是“吾之子房”，可实际上，其实是一直将荀彧当做“萧何”来用。

　　好在荀彧确实是“王佐之才”，所以不论曹操将其放在哪个位置上，荀彧都能很好的完成工作。甚至大多数时候，还能超额完成工作。

　　只不过，荀彧虽然执掌兖州大权，可有些事，他也不能独断专行。

　　不是不能决断，而是不能决断。

　　就像这次刘表请求兖州出兵，一同进攻豫州的孙氏。荀彧认为是个好机会，应当答应。但是他能判断出可以答应，却不可以做主答应。

　　这就是人臣之分。

　　当年的韩信之死，好就好在韩信死了！

　　给后世之人，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训。

　　当然，若是紧急军务，荀彧自会临机专断。

　　毕竟，贻误军机是大罪。

　　出兵一事不算急事，所以，荀彧在收到信之后，立刻遣人飞马送往冀州邺城。

　　与之一起送去的，还有荀彧所写的对此事的看法。

　　冀州，邺城。

　　曹操收到信后，先是与麾下文武抱怨了一番。

　　“文若万般皆好，只是为人处事太过谨慎小心了些。我既将兖州之事托付给他，他自己做决断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将书信送来？难道我还信不过他荀文若吗？他可是我的子房啊!”

　　曹操嘴上虽然如此说，可心中却满意的很。

　　曹操本就是个疑心极重的人。很多时候，他虽然嘴上说着信任某人，其实心中可能已经想到了眼前之人日后将会背叛的一百零八种方式。

　　而荀彧的这种做法，无疑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所以，曹操方才这番话看似是在批评荀彧，实则是在夸奖。

　　堂下文武，蠢笨些的，连声附和。聪明的，已开始为荀彧说话。

　　曹操将堂下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微微点头。

　　麾下文武，能不能用，如何来用，都要靠他平日里的观察。

　　所谓识人之明，大抵如此。

　　总不能只看上一眼，就确定对方有大帝之姿吧？

　　随后说起正事，曹操先看向郭图。

　　“公则，你是豫州人，对此事有何看法?在你看来，刘表之策，可行吗？”

　　如今郭图在曹操帐下混的风生水起。

　　究其原因，不过几点。

　　一来，他与郭嘉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不过之前打不着，如今有了利益关系，自然就成了打断骨肉连着亲的血肉至亲。

　　世家大族，最擅长的就是多端下注，牢牢的秉承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

　　因此，如果是一家人分属不同阵营，那打生打死，双方都不留情，各凭本事而已。当然，这当中难免也有“吃里扒外”的，此处略去不提。

　　可若是双方一旦属于同一阵营，那即便是之前关系再淡漠的亲戚，也要相互扶持上一把。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所以，郭嘉虽然未必情愿，可面对郭图的示好，却也不好拒之千里。

　　毕竟，这是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有郭嘉这个曹操心腹重臣的名号背书，郭图在曹操麾下自然是如鱼得水，至少曹营那些原班谋士也好，武夫也罢，都不敢单单将他当做冀州降臣来看待。

　　二来，郭图也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自加入曹营以来，他依靠原本在冀州经营下的关系，帮助协调兖州集团与冀州集团的矛盾，在曹操稳定冀州局面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更难得的是，他是个极为清醒的人。即便有大功于曹营，郭图也没有堵住大门，问上一句，“阿瞒，若无我，你如何定的下冀州？”

　　曹操欣赏聪明人，但他更欣赏知进退的聪明人。

　　郭图甚得其心。

　　曹操的用人方略，一向贯彻四个字，“唯才是举”。

　　而郭图其人，可以说他坏，但不能说他菜。

　　面对曹操的提问，郭图迈步出列，朗声道：“图以为，刘荆州之策定然可成！豫州多名门，名高自矜。孙氏不过江东一豪族，偶然之间，窃据大州，豫州之人如何能心服？心中不服，必然渐生为乱之心！明公雅量高致，声闻四海。若是举兵南下，豫州诸郡县，定然大开城门，逐孙氏而迎明公！”

　　许褚等人纷纷嗤之以鼻。郭图却是神色不变，怡然自得。

　　这就是郭图其人的另一个好处，会说话。

　　人人都说想听真话，听实话。

　　可忠言往往逆耳。

　　而郭图的好处，就是能将原本好听的话，说的更好听。原本逆耳的忠言，说的顺耳。

　　对他这套，曹操很受用。

　　曹操自然知道郭图是曲意逢迎，可关键在于，郭图实在是太好用了。

　　或许其人没有郭嘉、荀彧等人的才能。可平日里的些许小事，郭图总是能帮曹操办的恰到好处。

　　譬如哪家的寡妇貌美等等。

　　听过郭图的回答，曹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番言语，正合他心意。

　　于是曹操遣夏侯惇为帅，率徐晃、乐进等将，驻兵兖州边境，待时南下。

　　安排已定，曹操又将刘表的书信看了一番，想起当年与孙坚共同讨伐董卓时的旧事，又想起自家的子侄辈，忍不住叹息一声，“生子当如孙伯符！若孙仲谋，豚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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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隶，洛阳。

　　马超自占据洛阳后，即开始了对这座东汉帝都的修缮工作。

　　在此期间，马超时常亲力亲为，亲自监督和参与洛阳的修缮。与此同时，对参与工程中的百姓，马超也常会嘘寒问暖，赠医施药。

　　也是因他这番作为，使得其在洛阳百姓中的声威大涨。

　　今日得闲，他与司马懿正蹲在洛阳城外的洛水旁观鱼。

　　马超向水中扔了一块石子，打了几个水漂，溅起一串浪花。

　　见状，司马懿从旁笑道：“孟起，自古相传，有洛神居于洛水之中，因此当年光武帝曾指洛水为誓。你如此行事，若是惹怒了洛神，只怕要受天罚的。”

　　马超有些惊奇的转过头，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司马懿来，“指洛水为誓的典故，我自然是听过的。不过没想到，像你这种人，竟也会相信洛水有神这种事吗？”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司马懿也不遮掩，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平时还是要信上一信的。”

　　马超笑了起来，“也就是说，一旦事急，就可以不信了？”

　　司马懿笑了笑，没回答。

　　不必事急，只要利益足够，信也能不信，不信也能信。

　　很多事，没有回答，就是已经做了回答。

　　马超也不在意，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日后不让司马懿用洛水发誓就好了。

　　而且，就算司马懿说他十分相信洛水有神，马超也是不相信的。

　　他和司马懿本就是相互利用，从本质上来说，两人其实是同一种人。

　　为成就大事，任何东西都能抛弃。

　　所以，他不相信司马懿的洛水誓言，正如司马懿也不会相信他的洛水誓言。

　　相信是相互的，不相信自然如此。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谈下去，司马懿问起刘表来信一事。

　　“刘景升在信上说的倒是极好，先灭孙家子，随后如当年三家分晋故事，共分豫州。当真让我十分心动啊！”

　　马超又捡起一块石头。

　　司马懿点了点头，“当初本以为刘表不过是守门之犬，不足为虑。谁想他竟然能击败孙坚，如今又有袭取豫州的壮志。若是真的被他做成此事，到时豫州南方数郡落入其手，只怕接下来，荆州兵就要北上了。”

　　司马懿对如今豫州格局的分析，马超极为赞同。

　　人的野心，是缓慢滋长的。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若是当真被刘表占据了北上的地势，到时原本阻碍他北上的荆州集团，见到实打实的利益，说不得反而会推着刘表北上！

　　没有永恒的主张，只有永恒的利益。

　　世上大部分人，嘴上满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当然，地大物博，总是有另类的。

　　那对不起，只能让这些理想主义者先死一死了。

　　马超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他是个逐利之人。身边的司马懿，同样如此。

　　所以，面对刘表抛出来的蛋糕，即便明知此事对刘表的益处可能更大些，可他也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蛋糕吞入肚中的。

　　马超感慨一声，“只是可惜孙伯符了。若是在我帐下，他定然能成为名留青史，显赫一时的名将。如今因诡计而死，着实可惜的很。”

　　至于刘表会北上一事，在马超看来，其实算不得大事。

　　北上，那就将他再打回去就是了。

　　听说刘表最近得了几名勇将，号称荆州五虎，一个个都身怀绝技。

　　他早就想与之交手了。

　　至于能不能赢？

　　如今在马超眼中，除了青州吕布，天下武夫，没有人能与他争锋。

　　即便当初能与他大战多时，不分胜负的孙策也不行。

　　马超之所以如此自信，自然是因最近他的武艺大有进步。

　　在他看来，至少不下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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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州，襄阳。

　　亲手写了两封书信的刘表坐立难安。

　　除了当年匹马入荆州，已很久没有事情能让如今可算是土皇帝的刘荆州如此担忧了。

　　刘表看向堂下正闲坐读书的中年文士，叹了口气，“异度，大事当前，我这静心的功夫，终究是不如你啊！”

　　中年文士，正是如今刘表的谋主，蒯越。

　　此人是荆州大族出身，当年刘表能够以外来之身平定荆州，离不开蒯越等人的支持。正是有蒯越等人相助，刘表才能剿灭“宗贼”安稳地方。

　　后来，刘表娶了蔡氏女，同时也提拔重用蒯越，使其成了帐下最受重用的第一谋士。

　　当然，可以说刘表知恩图报，也可以说刘表与荆州地方上的大族进行了更深层次的捆绑。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

　　见刘表询问，蒯越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竹简合上，“越所谋者，不过是三尺之地，故而算计分明，因此心中无所疑。明公心怀的是天下社稷，黎民百姓，所以时而自疑，恐耽误汉家社稷。以此论之，如何能说静心功夫的高低呢？”

　　满分回答。

　　刘表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捻了捻胡须，“异度说的也有些道理。依你看来，曹操与马超二人，可会应下出兵一事？”

　　“必然会应下。”蒯越早有腹稿，“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诸侯并起。如今经过一番厮杀，众诸侯或是消亡，或是强盛。曹操、马超等人，能存活至今，且日渐壮大，必然是枭雄之姿。既然是枭雄，那如此明晃晃的利益放在眼前，他们没有不一口吞下的道理。明公，易地而处，难道你能忍得住不出兵吗？”

　　刘表又问道：“即便曹操、马超二人答应出兵，可那孙策又可会舍了豫州不要，也要前去救那孙权？异度，权力当前，父子兄弟，相互仇杀都是常有的事情，更别说如今他只需见死不救了。”

　　蒯越解释起来，“旁人许不好说。可荆州与孙氏为敌多年，孙家父子的性情如何，难道明公如今还不清楚吗？孙坚其人地方豪强出身，匪气十足，暴躁易怒，然其人长于征战，在战场上少有败绩。征战沙场是一把好手，可若为政，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其子，长子孙策号称小霸王，不只其勇武与霸王相似，其人的性情更是与当年的西楚霸王有不少相似之处。别的且不提，只说一点，其人太过顾念旧情。如今孙权被围困在宁平县，孙策必然是要去救的。而孙权其人，正与他兄长相反，若是从政，定然是个厉害人物。可若是如今被围困在宁平县中的是孙策，那孙权多半不会遣兵相救。”

　　刘表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他与孙氏可说是宿命之敌，对孙氏父子的了解颇深，此时听蒯越一番分析，他越想越是觉得如此。

　　若是换在太平时节，孙家二子，一个创业，一个守业，想来也定然能在天下间做出一番事业来。

　　想到孙家子弟，刘表又想到了自家的两个儿子。

　　长子温厚，次子聪颖。

　　可将来继承家业的世子，只能有一个。

　　汉末诸侯，家中大多都有世子之争。

　　譬如袁绍家中的袁尚与袁谭，曹操家中的曹丕与曹植等。

　　只不过刘表家中的世子之争，与其他诸侯家中的大有不同。

　　其他诸侯家中的世子之争，往往双方势均力敌。再不济，至少也有一战之力。

　　除此之外，君主的麾下武将，以及朝中的大臣，也会有不少置身事外之人，劝说自家主公立嫡立长。

　　譬如贾诩就曾劝说过曹操。

　　而荆州世子之争的吊诡之处正在这里。

　　其一，双方势力极度不对等。与被蔡瑁、蒯越等地方大族支持的刘琮相比，刘琦显得格外势单力薄。就像初出茅庐的新手，面对的却是满级对手。

　　其二，刘表麾下，几乎没有人向刘表进言，劝说他立嫡立长。至少，没有像曹操麾下的贾诩那样有足够分量的人出面劝说。

　　当然，这也很好解释。

　　因为次子刘琮受到刘表的后妻蔡夫人喜爱，而且蔡夫人又将侄女嫁给了刘琮。

　　如此一来，蔡夫人如何能不吹一吹枕头风？

　　有后妈就有后爹的道理，虽然不一定准确，但海量个例证明，这个道理的准确性和检验血缘一样。

　　空出来的那一点，只是为了证明科学的准确性和严谨性。

　　想到两个儿子和继承人的问题，刘表原本开疆拓土的好心情也消沉了下去。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

　　“若使我有子如孙伯符，又何必愁闷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