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玄武门继承法(6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6,211 字
临淄城里,星夜赶回的吕布听着贾诩做出的详细汇报,用力揉了揉面颊。
“所以说,在蹋顿死后,乌桓单于之位空缺,于是乌桓人选出了三个合适的人选.然后又立下了一个擒获关云长,击破卢龙塞即可为王的誓约。但是哈顿日却没有按照当时立下的誓言来做,而是先谋算了其中一个候选者,令其死在云长刀下。随后又用鸿门宴的法子火并了另外一个候选者。当三个候选者死了两个,只剩下他一个之后,他又联系云长,想要与我们结盟?”
荀攸点了点头,表示吕布的理解完全正确。
吕布又重重揉了揉面颊。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哈顿日确实是个人物。
反复横跳,并且能够最终从中获利,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如果其中一步出错,将是满盘皆输。
理清思路,吕布看向两人,问道:“如今哈顿日找上门来,应不应当答应与其结盟?”
现在乌桓单于的候选者,三个已然死了两个。如果不出意外,日后的乌桓单于必定非哈顿日莫属。与哈顿日结盟,也就相当于与日后的乌桓结盟。
除此之外,哈顿日开出的条件也不差。对如今将与辽东开战,需要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东面战场的幽州而言,可说是十分有利。
吕布如今之所以心怀疑虑,实在是因此人展露出的枭雄心性令人不安。
若是让此人登上乌桓单于之位,只怕其人日后对南方造成的威胁,要远甚于之前的乌桓单于蹋顿。
蹋顿强势,可匹夫对付起来最容易。
怕就怕对手是越王勾践那种十分能隐忍的。
而哈顿日显然就是这种人。
此人如此能隐忍,所图必然极大。而包羞忍耻之人,一旦得势后,其疯狂也往往难以估量的。
依旧以越王勾践为例。
此人可谓忍字集大成者,可其在击败吴国之后,立刻就迅速转变,大杀功臣,穷兵黩武,所谓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者。
如今青州若是答应与之结盟,日后若是哈顿日当真成为乌桓单于,稳定下局势,会不会立刻调转枪头,向他们这个盟友发起屠刀?
在吕布看来,以此人的性情,必会如此,只是早晚而已。
堂下二人是他麾下谋臣中的左膀右臂,自然能猜到吕布的心思。
荀攸笑道:“若明公担忧的是哈顿日会反复一事,那大可不必担忧。”
吕布看向荀攸,“公达莫非有何良谋,能够制约哈顿日不成?”
荀攸摇了摇头,“乌桓久在塞外,精擅弓马,一击不中,即远扬千里。我军虽精锐,要牵制乌桓,却也是鞭长莫及。”
见荀攸没有继续开口,吕布调侃道:“公达,与文和相处的久了,旁的本事没学到,这故弄玄虚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
一旁的贾诩受到波及,开口解释起来,“公达之所以说即便哈顿日即便当真成为单于也不敢背盟,是因其如今真正的对手,并非是中原。”
吕布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贾诩的言下之意。
乌桓如今真正的对手,是同在塞上,且声势越发壮大的鲜卑人。
塞上各部,其实与中原诸侯所差不大。也是你咬我,我吃你。
自檀石槐死后,其子和连无能,在入侵北地时死于吕布之手。在那之后,乌桓内部群雄四起,征战不休,之前檀石槐耗尽毕生之力积攒起来的些许民力,很快就消耗殆尽。原本分为三部,占据塞上广大区域的鲜卑部族也彻底沦落下去。
也是因鲜卑的衰落,如乌桓这些部落才能趁势崛起。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在经历过一番厮杀与清洗后,如今鲜卑又出了一个檀石槐一样的人物,名为轲比能。
此人将散落在各地的鲜卑各部重新纠合了起来,大有当年檀石槐鼎盛时的气势。
与之相反,乌桓随着之前南下的失败,以及上任单于蹋顿的身死,可说是元气大伤。若是等鲜卑腾出手来,剑锋所指,必然有之前声势极盛的乌桓。
没法子,中原也好,草原也好,都有一个放之皆准的道理。
要成为第一,最快的方法,就是打倒上一个第一。要夺回第一之位,同样如此。
吕布点了点头,赞同贾诩的说辞,“既然如此,那应下与此人结盟倒是有利无害。不过在给玄德和云长的回信里,要提醒他们小心此人的诡计。此人为当上单于,能出卖乌桓的利益,日后若是有利可图,出卖起咱们这种盟友来,只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上一下。”
贾诩觉得吕布这种说法十分有趣,“明公同样不必有此顾虑,云长外刚而内秀,看似刚而傲,实则心中多有谋略。至于识人一事,在青州,或者说在天下,能超过玄德的人,只怕屈指可数。”
吕布也是笑了起来,贾诩还是说的谦虚了。
论识人之明,放眼天下,刘备岂止是屈指可数?简直是坐稳第二便无人敢争第一。
毕竟,与之同时代的人物。
曹操是屡次识人不明,在《出师表》中诸葛亮甚至以之为例。而孙权更不必多言,其与公孙康的相爱相杀,放在后世,简直已经足够拍一个爆火的狗血剧。
吕布收起笑意,思量片刻,“那这封给玄德的回信,我亲自来写。”
……
卢龙塞内,吕布的书信经过幽州刘备之手,已北上送到关羽手中。
见吕布应下与乌桓结盟一事,关羽即遣简雍出关去与哈顿日协商细节。
这种事,本该关羽这个主帅亲自来做,只是关羽历来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为求利益,“背主卖国”的人。
若是他去谈判,只怕到时候一个控制不住,手中偃月刀就劈到哈顿日头上去了。
因此,即便关羽想去,与其在涿县时即少年相知的简雍也会拼命阻拦。
卢龙塞外,简雍正叉着腿,喝着酒水。
“你们塞上的酒水真是寡淡的很,他日若有机会,可到青州临淄一游,我定要请你尝尝真正的酒水。”
简雍对面,哈顿日只是笑了笑。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能听出简雍的言下之意。
这次双方若是成功结盟,那日后他成为乌桓单于已是十拿九稳。
一个北方大族的单于,在什么情况下会去到南方的名城做客?
无外乎是打进去,又或是被抓进去。
而简雍的意思,显然不会是希望他打进去。
不过面对简雍的言语挑衅,哈顿日并不在意。
因为,他不能想象,一个北方大族的单于,会被中原人抓入到南方的名城里。
千古艰难唯一死,这不假,可他们塞上男儿还是有血性的!
当然,他并不知道,在许多年后,一位塞上草原的单于不但被捉到了南方,而且还在酒宴之上载歌载舞。
见哈顿日并不动怒,简雍心中暗自赞叹,此人果然是个人物。
不过如今与之结盟终究是利大于弊,因此简雍也不再在言语上逼迫,与之说起双方结盟的细节来。
哈顿日早有准备,两人唇枪舌战,寸步不让,各自争取利益。
就这般,双方商谈了数日,这才定下一个结盟的大致框架。
分别之日,哈顿日亲自将简雍送出营寨。
相处虽不过短短几日,可对简雍此人,哈顿日着实欣赏的很。
此人并无无寻常中原士人那种“端着”的架子,既能笑谈,也能旁征博引,据理力争,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物。
见到简雍他才明白,为何之前檀石槐还活着时,会大量的收纳汉人谋士。
当真是好用的很。
两马并行,哈顿日忽的笑问道:“简君,为何结盟如此大事,只有你一人前来,却不曾见到关将军?莫非是关将军看不起我,以为我不配与他相谈结盟之事吗?”
简雍望了哈顿日一眼,神色古怪,随后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关将军本来是要来的,只是被我拦了下来。按理说,你应当多赠给我些美酒才对。我这可是救了你啊!”
哈顿日愕然,只不过他到底是聪明人,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缘由,忍不住大笑起来。
“关将军嫉恶如仇,看不惯我之前的行径,倒也是应当的。”
简雍笑问道:“你当真半点也不在意名声?”
哈顿日收住笑声,“自然在意,只不过我的志向是要做像檀石槐那样的大人物。名声这种东西,今日丢了,明日还能再收回来!哪怕我如今用阴谋篡夺乌桓单于之位,可只要日后我在单于这个位置上做出些事迹来,那日后史书之上也好,百姓口中流传的也好,必然多是对我歌功颂德,而我今日做下的这些事,也自然会有人为何辩解,即便日后被记录在史书上,也最多是寥寥一笔,甚至还能辩解一番,譬如我如此做也是为了乌桓的兴盛,是因我心怀乌桓,实在不能看这些人将乌桓败落下去,这才不得不承担下这个骂名!”
简雍沉默下来,没有言语。
他想起当初在青州时,吕布时常来寻他闲谈。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说起了“春秋无义战”一事。当时吕布就给他魔改了几个典故,成功的说服了简雍。
“胜者,自有大儒辩经!”
这是吕布的盖棺定论。
自然,这话是没有记录在《吕语》里的。
毕竟,如今依旧是世家大族当道。而吕布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得罪世家大族。
不论这些世家大族心中是如何想的,可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忠君爱国,甚至愿意为汉室献出心脏来的姿态来。
当时简雍并不认可吕布这番言论,认为他这是乱用荀子的性恶论。
只是后来,当简雍真的被派出青州,开始在地方上做事,他才发现,吕布说的那番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
如今哈顿日这番话也是这个道理。
简雍不由的对哈顿日又高看了几分,此人说不定当真能成为檀石槐第二。
……
在与幽州达成协定后,哈顿日即引军东归。
在驻扎在卢龙塞外的这段日子里,他早已凭借手段,将之前吞并的拓延人马尽数收为了己用。
虽然还要小心暗中提防,可在明面上看去,兵势兴盛。
哈顿日就这样带着这支气焰汹汹的乌桓兵马返回了乌桓一族在塞上的大本营,柳城。
哈顿日在卢龙塞外驻扎多时,阿骨力为关羽所杀,拓延所部被他所吞并的消息,自然早已传回柳城。
面对哈顿日熟练运用的玄武门继承法,乌桓各部皆无可奈何。
即便他们心中不满又能如何?
除了痛骂哈顿日几句,没有别的办法。
如今哈顿日吞并了拓延所部,其兵势之盛,乌桓诸部难与之争锋。
当然,若是携起手来,真心实意的合舟共济,说不定还能与之一战。
只不过大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其他人是什么品行,各自都清楚的很。
别说合舟共济,齐心协力,等哈顿日率军回返,这些人能不争相投靠,在背后捅上一刀,就算上是极为厚道了!
具体事例,可以参考后来的司马懿违背洛水之誓。
当然,后来司马家惨的很。但若是将这些都归咎到司马懿违背上洛水之誓上,那纯粹是自我安慰。
毕竟,大魏吴王也曾背誓,在背后给了关羽一刀,不也依旧活的好好的?
总而言之,柳城中的乌桓诸部,在经过多次漫长的商议之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既然他硬要,那就给他吧。
实则,即便他们不愿让出这个乌桓单于之位,也全无法子可想。
而哈顿日率军回返后,如何来谈,事情最后还是落在了兀鲁思身上。
作为乌桓部族中公认的智者,也是当初盟约的主要发起人,如今要和哈顿日谈判,兀鲁思责无旁贷。
实则兀鲁思也并未推脱,而是一口应承下来。
他是乌桓诸部中,少数具有前瞻性眼光,并且真心希望乌桓兴盛的人。
其后半生的毕生所愿,就是希望能够亲眼见到乌桓兴盛,就像当初在檀石槐统率下的鲜卑一样,成为能够统一北方的伟大部族!
当初他促成盟约时,也曾想过三人会互相吞并,以致到最后形成强者独存的局面。
所以,如今的局面,其实在兀鲁思是预料之中。
说白了,还是玄武门继承法那一套。
后世唐朝时,李渊到底是不是刻意扶持李世民来打压李建成,从而来一个“诸子养蛊,脱颖而出”的格局,这不好说。可李世民后来自己的做法,则有八成存了这个心思。
所以严格来说,养蛊,也是玄武门继承法的一部分。
只不过,哈顿日要比他预料之中做的更好。
兀鲁思其实早已看好哈顿日。哈顿日曾有过一段困顿时光,而那时乌桓之中,肯仗义出手相助的,只有兀鲁思。
因此,面对如今哈顿日的强势归来,有且只有兀鲁思出面才最为合适。
……
柳城,当日立下誓言的大帐里,今日只有两人。
立下誓言的三人已亡其二,而其他各部或是害怕哈顿日像是对付拓延一般,也给他们来个鸿门宴,除之而后快,或是不想见到哈顿日如今志得意满的嘴脸。
总而言之,都不曾来。
如今在帐中与哈顿日相见的,只有兀鲁思一人。
哈顿日环顾左右,笑道:“看来我当真不得人心啊,他们都不肯来与我见上一面吗?”
“他们为何不肯来,你清楚的很。”兀鲁思喝了口羊奶,“如果不是之前在柳城外争夺单于之位时他们折损极多,只怕即便你兼并了拓延的兵马,他们也要狠下心来与你斗上一斗。”
哈顿日点了点头,他知道兀鲁思说的并非虚言。
乌桓单于之位,对乌桓人而言,就像中原之人看待皇帝之位。
这宝座,谁不想上去坐上一坐?
中原汉家有句话说的极好,“朝闻道,夕死可矣”,坐一坐龙椅,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也值得的很嘛。
所以,这次如果不是诸部之前折损过大,而且他又是携压倒性优势而来,那回返之后,注定还要经历一场惨烈厮杀。
哈顿日虽然有信心能够取胜,可这对他想要成为檀石槐第二的理想,无疑是个重大打击。
哈顿日笑道:“老师说的是。只是我也是没有法子了。良机难得,如今北方鲜卑日渐势大,留给咱们乌桓的机会不多了,这次机会抓住也就是抓住了,若是抓不住,历史绝不会给乌桓第二个机会!”
兀鲁思看了他一眼,“我虽很早时就看中你,可到现在,你距单于仅有一步之遥时,我却有些迷茫了。不知让你成为我乌桓的新单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能为乌桓带来的,也许是像当年檀石槐统治下的鲜卑那样的强盛,也可能是像上任单于蹋顿那样,为我乌桓带来衰落。”
哈顿日抬手敲了敲胸膛,自信道:“自然是前者!檀石槐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甚至能比他做的更好。老师,我之前的志向是成为檀石槐那样振兴部族的人,如今我的志向,却是超越檀石槐!在统一北方后继续南下,成为自北向南,占据中原之地的第一人!”
此时哈顿日壮志在怀,言语之间满是自信。
在哈顿日看来,当初在帐中立下誓言时,成为乌桓单于还可算是他实现心中理想的一大步。可如今他即将功成,当初原本以为的一大步,现在看来,其实也不过是一小步罢了,甚至算不上一小步。
毕竟,如今他的理想,是连当年的冒顿与檀石槐都不曾达到的!
听着哈顿日这毫不遮掩的雄心壮志,兀鲁思不但没有露出欣慰之色,反倒是越发皱起眉来。
不知为何,他有些后悔支持哈顿日了。
……
在哈顿日如愿成为乌桓单于后不久,鲜卑首领,暂时将鲜卑拧成了一团的轲比能即率大军西来。
打出的名号,是在檀石槐死后,乌桓对鲜卑不敬。
这种由头,自然是听一听也就罢了。
北方草原上,今日我打你,明日你打我,翻脸比翻书还快,哪里提的上什么敬与不敬?
不过这种开战宣言,若是做的好了,是能提升己方士气的。
譬如骆宾王所写的,讨伐武则天的檄文。虽然起义失败了,但是当中有不少名言流传了下来,使得武则天虽然胜利了,但又不能算完全胜利。
当然,有写的好的,自然也就有写的不好的。
就像后世努尔哈赤造反时打出的所谓“十大恨”,思之令人发笑。
哈顿日自然明白轲比能的心思,无非是想在他还未成长起来前对他进行打压!
按理说,此时他示弱也好,直接向幽州求援也好,都是应对如今局势的好法子。
可惜,哈顿日被之前抢夺乌桓单于成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竟是想要与如今兵势正盛的鲜卑人在战场上分个高下。
乌桓人确实很能打,乌桓突骑更是曾闻名天下。
可论战力,或许鲜卑人是要差上一些,但论及人数,轲比能这次南来所带的兵马,却要比如今乌桓能用的兵马多上许多!
兀鲁思一意阻拦哈顿日出兵,奈何哈顿日只是不听,更是亲自统率兵马,径直北上,与南下的轲比能大战了数场。
……
简雍在乌桓军士的引领下策马入柳城。
这次东来,是奉刘备之命,作为使节,前来拜访哈顿日。
至于目的,也简单的很,只是不好诉诸于口。
他这次来,是想询问哈顿日,能否抵挡住鲜卑大军,可需要幽州出兵相助。
原来在鲜卑南下后,幽州方面很快就得了消息。
毕竟,这些年暗卫在贾诩的领导下蓬勃发展,无声无息的向北方草原上派出了不少谍子。而塞上这些部族本就是四面“露风”,因此像是这种这次鲜卑大举出兵的消息谍子要流传出来,算不得艰难。
除了知道鲜卑首领亲自率大军南来外,简雍还知道之前哈顿日已率军与科比能打过几场硬仗。
只是都输了。
这也是他不得不星夜赶来的原因之一。
总不能刚结盟,就看着盟友被人吞并了吧。
而且,日后青州在草原上的布局,要用到乌桓的地方不少,还是要保上一手的。
只是当简雍入到帐中,见到满脸胡茬,颓废的蹲坐在角落里的哈顿日时,他忽然感觉有些头疼。
哈顿日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能让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之前所受的打击一定不小。
听到脚步声,哈顿日抬头来,用满是血丝的双目望了简雍一眼,随后嘶哑着嗓子,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简君,鲜卑军,是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