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吕布微服私访记(十四)(4.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475 字
寿平县的县衙里,今日破例大开衙门,允许百姓进入,观看县君李穆亲自审案。
往日里,县衙都是闭门审案,待一切尘埃落地,才会出张告示,通知一二。
甚至有时连告示都不必出。
毕竟,于寿平县百姓而言,官家口中的“真相”就是真相。
信自然最好。
不信,又能如何呢?
能费些时间,出张告示敷衍一二,已然是县衙中人对县中百姓最大的耐心了。
所以,今日虽然破例,可来的百姓却并不多。
至于为何如此,也不难猜测。
既然平日里都是官家说了算,那来与不来,听与不听,其实全无意义。
更关键的是,谁不知道,这县衙门,一向是好进不好出。
若是在当中听审时一不小心惹出些事情来,想来李县令和孙县丞,定然是不介意顺手给其罗织一个罪名的。
只是今日公审的目地,是打算要敲山震虎,让百姓彻底明白,这寿平县到底是谁家之天下。
若是百姓不来,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思?
因此,在见到来的人数太少后,孙秀喊过吴俊,让他带着县卒,去多“请”些百姓来。
作为孙秀的心腹,领悟领导意图一事,吴俊自然是信手拈来。
孙县丞是读书人,用词自然要文雅些。
名为“请”,可若是那些百姓不能体悟到孙县丞的好意,那就别怪他用些手段了。
吴俊带人持刀带棍而去。
大堂上,吕布望着吴俊等人离去,笑问道:“怎么?孙县丞是打算敲山震虎吗?当真看的起黄某。”
孙秀并未回答,反倒是说起另外一事,感慨道:“《罗织经》,是个好名字。我辈为官之人,不正是整日织网,一刻也不得清闲吗?”
吕布点了点头,“确实累的很。只不过之所以如此,不也是孙县丞自己选的吗?”
“当真有的选吗?”孙秀嘿然一笑,“你是商人,不懂这为官的弯弯绕绕。一旦走上仕途,很多事,便由不得你喽。”
“譬如?”
“譬如一旦踏上仕途,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吧?要高升,需要关系,需要钱财!而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了。权力的滋味,尝过之后,就再难忘记,你这种商人是不懂的。即便要我老死在任上,我也心甘情愿的很。
再者,即便没有上进之心,可若是不织网多寻些关系,他日碰到有关系对手,被人构陷,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吗?”
“所以,不论是为了权力,又或是为了求活,这网是不能不织的。”
吕布点了点头,孙秀说的话也自有其道理。
……
不久之后,吴俊带着“请”来的百姓回到大堂。
百姓们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甚至不敢轻易挪动脚步。唯恐待会儿因为先迈左脚,被县丞罗织上一个罪名。
此时县令李穆才从后堂施施然的缓步走出,口中还打着哈欠。
吕布仔细打量了这位初次谋面的寿平令一番,倒是像个读书人。
李穆环顾堂下,朗声问道:“可曾都到齐了?”
孙秀恭声道:“药材工会的钱会长,以及陈家的陈公还未到。”
李穆点了点头,“那就再等上片刻。”
一盏茶的功夫。
钱僚先到,路过吕布身侧时,低声笑道:“黄君,当初我本是十分赏识你的!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为了家国大义,即便我再欣赏你,却也不得不除去了。”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一句,是钱僚从《吕语》上看来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吕布笑着答道:“如此,还要多谢钱会长赏识。”
再之后,陈公到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他的独子陈墨。
之前陈墨在县中“慰问”百姓时,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强人所伤。在那之后,其人一直在家中养病,直到近日方才好了一些。
陈公怕其在家中无趣,因此特意带其来看个热闹。
只是刚一进入大堂,热闹还没看,陈墨却已大叫起来。
锦衣青年一脸惊恐的指着大堂上靠在角落里的魏续,“阿父,就是此人!当日就是此人打伤我的!”
陈公闻言大怒。
汉时与后世到底不同,若是杀了人放了火,然后往山林中一逃,即便是天子亲自下令,只怕也找不出人来,更何况他陈家不过是当地的豪强?
当初高顺等人在痛殴了陈墨一番后即离去,陈公在遣人在县中搜索一番无果后,本已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谁想当日那些凶犯还敢回到县中,甚至还明目张胆的开起药铺来,难道当真不将他陈家放在眼里吗!
吕布等人对陈氏父子的暴怒很不解,看向魏续。
魏续笑道:“此人就是当日欺男霸女,被我和阿顺撞见,然后轻轻教训了一番那个街上恶霸。”
自然,他口中的轻轻教训,是指踹断了几根肋骨,打断了陈墨的手足而已。
吕布等人了然的点了点头。
陈公却是转头看向李穆与孙秀,沉声道:“孙县丞,县君,我儿子自小就是赤子之心,秉性质朴,向来乐善好施,绝不会做欺男霸女的勾当!当日这些贼人定然是想要图谋钱财!如今眼见事情败露,又信口雌黄,攀扯撕咬,将事情尽皆推到我儿身上,当真是其心可诛,虽万死也难赎其罪!”
堂外,百姓们默然。
若不是畏惧于陈公的权势,他们定要冲上前去,用唾沫淹死这父子二人。
堂上,孙秀不自然的一笑,李穆则是咳嗽一声。
陈墨的性情如何?
寿平县中谁人不知?
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对这位出身富贵的豪强子弟而言,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即便是孙秀,也做不到厚着脸皮,夸赞那陈墨所谓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当然是,一心为恶也是赤子之心嘛。
孙秀咳嗽一声,笑道:“此事且不议。县君要先审的,还是黄巢通敌一事!”
……
大堂上,听过钱通的陈述,又看过吴俊呈上的信件,县令李穆望向吕布。
“人证、物证俱在,黄巢你还有何话讲?”
吕布反问道:“钱通所言不过是一面之词。至于书信,更是极易伪造。若要辨明真伪,也不是难事,只需鉴定笔迹即可。县君是读书人出身,又为官多年,总不至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堂外,钱僚与陈公嘿然冷笑。
这黄巢当真有副利嘴。
不过也无妨,即便他能舌灿莲花,今日也走不出这平寿县的大堂。
李穆微微皱眉,看向孙秀。
孙秀笑道:“黄巢,莫要狡辩!一人之品性,总要在平日里见功夫!你来寿平县也有些时日了,倘若你当真是个心性纯良之人,如今你含冤莫白,定然会有许多人愿意为你出面作证,以证明你的清白!”
他抬手指了指大堂外,“外面都是县中百姓,这当中有几人愿意为你作证?只怕都是希望你死吧!”
他话音刚落,钱僚与陈公二人已是快步上堂。
钱僚朗声道:“孙县丞所言不错。当初这黄巢初来寿平县时,我观其样貌出众,不似恶人,因此对其多有相助,希望他日后能为寿平县的建设出一分力。谁想,后来他做出许多恶事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陈公也是接着说道:“正是如此,想我陈家在寿平县中多年,向来是与人为善。尤其是我那孩儿,平日里更是……”
“二位所言有理。”孙秀开口将之打断,“如今有人认为你有罪!堂外百姓众多,你能找出来有人认为你无罪吗?若是有,此案自需再议。若是没有,那还有什么好说呢?”
堂外,静默无声。
陈公冷笑一声,言语间带着些嘲讽意味,“想来是要等上许久了。县君,老夫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比不得那些年轻人,还请求一席来坐。”
李穆看向孙秀。
孙秀笑道:“合情合理。来人,为陈公和钱会长备上坐席。”
吕布依旧气定神闲,笑问道:“如今罪名未定,同在堂上,为何他们能坐,我却不能坐?”
钱僚与陈公各自冷笑,显然是觉得吕布这个问题实在过于可笑。
孙秀笑着答道:“钱君是县中药材工会的会长,每日他们卖出的药材,不知能救下多少城中百姓的性命。陈公是县中大族的领袖,每年要为县中捐出不少钱,为许多人提供活计。你是何人,能与他们相比?”
吕布笑问道:“所以,只要事情做的大了,又或者捐的钱够多,衙门里便要一意袒护,即便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死百姓,做出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来?”
孙秀不答,只是笑而不语。
事已至此,他已胜券在握,那副为国为民的嘴脸,他也懒得装下去了。
吕布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孙秀低声笑道:“不然呢?人命,也是有价钱的。有些人的性命,金贵的很。有些人的性命,不值钱的。”
吕布也笑了起来,“不想还能听到孙县丞几句真心话。”
孙秀笑道:“与将死之人,我向来是不吝说上几句真心话的。”
他抬起一只手,朗声道:“我数五个数,若是数完还无人认为黄巢无罪,那今日这个私通外敌的罪名,他便逃不掉了!”
明眼人都看的出,孙秀这是定然要置吕布于死地。
“五、四、二……”
吕布微微一愣,孙秀这数数的法子,难道是和他偷学的不成。
孙秀转过头来,对吕布笑道:“如何?这数数的法子是不是有趣的很?是我从一个自临淄来的商人那里学来的,听说吕青州也在用。”
吕布不语。
在他身后,魏续二人差点笑出声来。
孙秀转过头去,刚要数一,堂外的百姓里忽的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
此人患病多年,在吕布等人到来之前,他一直靠着从钱僚的药材铺中买药续命。
这些年来,为买药,他早已倾家荡产。
可诡异的是,当年那个给他开出药方的游方医师曾说过,他这个病不难治,吃上几副药就能好转。
此人不是没有怀疑过钱僚药铺中的药材有问题,他也曾换过几家药铺去买药,可吃了许久依旧没有成效。
在其看来,一家药铺的药有问题,难道县中所有药铺的药还都能有问题吗?
于是,他唯有继续买药,就这般不死不活的吊着。
直到后来,他在吕布的有间药铺中买了几次药,回去服下之后,身上的病“莫名其妙”的好了。
自然,只要稍有些脑子的人,就能猜到是之前的药有问题。
此人虽然病了多年,可也不是蠢材,很快就意识到是药铺里的药有问题。随即他又想到钱僚是药材工会的会长,于是之前所有的不解,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
而且,他能确定,药材工会定然知道这药的问题。不然,为何他吃不死,却也吃不好?
分明是药材工会为求利益,故意拖延他的病情!
只不过恍然大悟却也无用,只能默默吃下这个闷亏。
以钱家和药材工会的势力,若是他敢闹出事端来,只怕第二日就会消失在平寿县里。
即便,他因药材工会售卖的假药倾家荡产!
即便,他为买药而妻离子散!
像他这种寻常百姓,不忍,又能如何呢?
只是如今看着钱僚、孙秀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诬陷自己的恩公,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忍了!
年轻人高声道:“我愿……”
“原来果然有英雄好汉!汝必为黄贼同党,杀之半点也不可惜!”
孙秀勃然大怒,抽出腰间佩剑,便要投掷而出,直接刺杀那个年轻人!
吕布随意抬手,将其手中剑击飞。
“孙县丞,如你这般人物,难道也要食言而肥?”吕布嘲讽一笑,“方才所言的公道、大义,难道都是假的吗?”
孙秀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他虽然惊叹于吕布力道之大,可也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即便一身勇武如西楚霸王,不也死在了垓下吗?
寿平县在他掌控之中,插翅也难逃。
见吕布口出嘲讽,孙秀笑道:“所谓公道、仁义,都是诳人的。难道你还真信了不成?若是当真信了,那你有今日之死,半点也不冤枉。”
“吴俊!”
吴俊应声而出,随后衙门大门猛然关闭,县卒们自四面涌出,将院中百姓与堂上的吕布等人重重包围。
孙秀笑道:“今日,查得有间药铺私通兖州曹贼,欲为祸青州!幸而我等在李县君的统率之下,识破了黄贼的阴谋。奈何黄贼顽固,又有勇武,杀伤百姓甚多。然寿平县卒因公忘私,舍身不顾,终除奸贼,还我寿平安宁!”
“黄君,如此记载,你以为如何?”
吕布点了点头,“好的很。”
此时孙秀已捡回佩剑,回顾吕布,朗声笑道:“黄君,仁义道德,终究比不过手中利剑啊!”
陈公、钱僚等人也认为大势已成,随之大笑起来。
吕布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孙秀即将下令动手之际,县衙大门忽的被人撞开。
一支精悍军马闯入院中。
徐庶大踏步走入,转头与身侧的高顺说道:“如何?不早不晚,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见到高顺,陈墨的身子抖了抖。
孙秀愕然,有军马入城,为何城门前的县卒没有前来禀报?
吕布咳嗽一声。
徐庶是个有眼力的,立刻跑上前去,将带来的衣服给吕布披在身上。
白衣换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