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吕布微服私访记(十三)(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06 字
寿平县衙里,一番密谈之后,陈公乘车离去。而孙秀则缓步走入后院,前去拜访寿平令。
寿平县自然是有县令的。
一县之中,县丞掌管文事,县尉执掌武事,而县令则统筹全局。
严格来说,只有县令才算是真正的“官”。
县衙后院,寿平令李穆正在习字。在其身前的桌上,摊放着一份当年他在洛阳求学时拓印下的字帖。
那是蔡邕的真迹,取自当初太学门前的熹平石刻。
见孙秀自外走入,李穆放下手中笔,拿起桌上刚写好的一篇文章,笑言道:“孙县丞来的正是时候,且看我这篇文章写的如何?”
孙秀接在手中,抬眼看去,见上面写的是一篇杂文。
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气势雄浑,蔚然大观。
而文章所写的内容,也有趣的很。
竟是一篇关于为官如何清廉自守,如何爱护百姓,如何秉公执法的文章。
孙秀微微一愣,随即口若悬河的夸赞起来,一连说了许久,竟然没有一句重复。
李穆满意的点了点头。
最令李穆欢喜的是,孙秀称赞他的书法已有蔡邕几分神韵。
“孙县丞,你也知本官一向视钱财如粪土,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在县中做出些政绩来,日后得蒙吕公召见去到临淄,能够当面与蔡公讨要一幅真迹,此生也就无所恨了。”
李穆捻着胡须,露出些神往之色。
“县君明断如神,自来到寿平后,百姓安乐,少有事端。”孙秀奉承道,“吕公一向慧眼识人,想来县君高升之日不远矣!”
李穆大笑。
孙秀又笑道:“许是县君当真受上天垂青,如今正有一桩天大的功劳放在眼前!”
“是何功劳?”李穆不甚在意,“若是些许小事,孙县丞处理了便是,莫要耽搁我习字。”
孙秀压低嗓音,“若是小事,我也不敢来劳烦县君。当真是天大的功劳!不久之前,县中来了一伙人物,开了一间药铺,名为有间药铺。”
李穆出声打断,带着些幸灾乐祸的语气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那开药铺的当真是个人物。不但没有给钱会长面子,还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而且我还听说此人编了一个剧本,名为《林冲雪夜上瓦岗》?那本子我看过,当真有些文才。怎么,莫非是那钱会长在争斗之中落了下风,求到你这里,想要我出面干涉一二?”
孙秀点了点头,“那人确实桀骜不驯的很。只是我今日前来,要与县君所要说的并非此事。此人即便再桀骜不驯,那也是商家之间的事,干系不到咱们官家身上。若是贸然插手,定然会被那些愚蠢的百姓说咱们官商勾结。”
李穆看了孙秀一眼,笑道:“孙县丞能处事以公,当真是县中百姓之幸。将县中琐事交托给你,我也就安心了。”
孙秀却是继续说道:“我今日虽不是受钱会长所托,可事情与那黄巢的有间药铺也确有关系。县君也知道,商人争斗,总是要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的。之前钱会长被那黄巢压制,自然不忿,于是就花了大价钱,寻了些人,前去一探那黄巢的底细,结果当真被其查出了些不得的大事!”
李穆笑道:“大事?难道他一个商人,还要谋反不成?”
“县君果然明断如神!”孙秀开口恭维,“此人做下的,正是通敌卖国的大事!”
李穆目光一凝。
如今诸侯争锋,“通敌卖国”是何等大罪,不言而喻。
若是罪名落实,当年商君那种死法,都算是死的痛快了。
李穆问道:“可有证据?”
孙秀笑道:“尚需搜查,不过人证物证,定然俱全。县君只需等待坐享大功就是。近来钱会长花重金购得了几副蔡公的真迹,待此事了结,他愿献给县君。”
稍稍沉默过后,李穆笑了一声,“如此,既要有劳孙县丞辛苦,又要多谢钱会长割爱了。”
孙秀笑了笑,“我就带人前去查封有间药铺,还请县君开堂审讯,争取早些结案。”
言罢,孙秀又与李穆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待孙秀离去之后,李穆望着其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李穆是装糊涂,孙秀也知道他装糊涂。
只要不拆穿,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寿平令李穆是豫州人,早年间曾在太学求学,因三互法的缘故,不得在家乡为官,因此被委派到青州寿平县为令。
初到寿平县时,李穆自然也是满腔热血,想要做些大事的。
即便做不得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种大而空的事,护佑一方应当还是能做到的吧,当时李穆心中想着。
只是即便他已经放低了心中的预期,可来到寿平县后,他才发现,想要做个护佑一方的好官,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容易。
皇权不下乡,古之常理。
为何不能下乡?
是因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相互勾连,连成了一张根深蒂固的大网。
李穆来到寿平县后,要面对的就是已被孙秀等人打成铁桶一块的地方势力。
他也曾挣扎过,抗争过,只不过屡战屡败。
最后,在孙秀等人的一再打压下,李穆选择了躺平。
如此一来,至少性命无忧。
自始至终,寿平县的大权,一直掌握在孙秀等人手中。
而李穆等人之所以不来一个“县君出游,路上遇贼”的戏码,只是因为怕死了李穆,又换上一个更难对付的县君罢了。
不是不能杀,而是无需杀。
仔细说来,挟县令以掌县中大权,要比挟天子以令诸侯常见的多。
毕竟,天子只有一个嘛。
……
有间药铺外,孙秀带着几十个县卒,气势汹汹的快步而来,在药铺门前排队的百姓自觉让开道路。
没法子,这些县卒何等跋扈,百姓们都清楚的很。若是避让的慢了,只怕要被扣上一个妨碍执法罪,捉到县衙的牢房里去住上几日。
住上几日倒也算不得什么。
更关键的是,被捉进去,想要出来,必然要赔个倾家荡产。
见外面骚动,吕布带人迎出门来。
“孙县丞兴师动众而来,不知有何事?莫非是县衙中的县卒都吃坏了心肝,想要来我这拿些药吗?若是当真如此,以你我的交情,定然是要少收些钱的。”
吕布虽已猜到孙秀等人来者不善,依旧还是笑着调侃了一声。
药铺外的人群中,有百姓低声道:“不吐出些钱来也就罢了,还敢和孙县丞收钱,这位黄君当真是硬气的很。”
孙秀闻言,转头瞥了一眼。
立刻鸦雀无声。
吕布笑道:“孙县丞当真是好大的官威。”
孙秀板着脸,上前打量了吕布一番,“今日前来,乃是为公事,不谈私交!”
吕布笑了笑,“孙县丞果然大公无私,有君如此,寿平之幸。”
孙秀也不理睬吕布言语间夹杂的嘲讽之意,只是沉声道:“有人检举你们有间药铺私通兖州曹贼,欲暗中谋害吕公!”
“私通曹贼?”吕布嘴角抽了抽,指了指自己,“谋害吕公?”
甚至无需多想,吕布已猜到孙秀的谋划。
当初他们进城时,那些县卒就曾借着私通曹贼的名头向他们索贿。如今,孙秀又将这个名头拿了出来,想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私通外敌,卖国求富贵,这个名头当真好用的很。
吕布笑问道:“既要定罪,不知孙县丞可有人证与物证?总不好凭空污人清白吧。”
见吕布如此镇定,孙秀先是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随后冷声道:“自然是有的。孙某办事向来公道!若无实证,又岂会前来!”
说罢,他朝后招了招手。
一人自人群中快步而出。
正是钱僚身边的心腹,钱通。
钱通看了吕布一眼,随后抬手一指,高声道:“正是此人!我当日奉我家主君之命,前去城外采买,见到此人与兖州来的细作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
如今青州与兖州敌对,寿平县的牢狱中,自然真有几个兖州派入青州,又被捉住的探子。
吕布问道:“你一个奴仆,如何识得兖州探子?”
钱通叉着腰,嘿然一笑,“那兖州探子当初打算收买我家主君,被我亲自带人擒拿,如何会不识得!也正是擒住了那探子,俺才想起,当初你曾与他见过!我家主君早就猜到你来俺们寿平县定然另有图谋!果然不出俺家主君所料!”
吕布点了点头,很合理的说辞。
他又看向孙秀,“物证又何在?”
孙秀笑吟吟的答道:“物证自然还需寻找。”
他将一名县卒喊了过来。
吕布抬眼看去,正是当初那个在城门前阻拦他们入城,扣帽子索贿的县卒。
其人既是寿平县县卒中的头目,也是孙秀的心腹。
此人名为吴俊。
吴俊狠狠瞪了吕布一眼,怒骂道:“当日在城门前,乃公就看你等不似好人!若非你等百般哀求,又巧舌如簧,乃公如何会被你等骗了!”
他转头看向孙秀,立刻神色变换,露出一副谄媚姿态,“若非遇到孙县丞明察秋毫,只怕他日吕公当真要遭了你等这些恶人毒手!”
孙秀得意一笑,随即抱拳朝着县衙的方向拜了拜几拜,“非我之能。真正明察秋毫的,是县君啊。你我之辈,岂能贪功?”
吴俊狠狠点头,“正是!正是!”
看过两人的表演,吕布笑道:“证据还未寻到,如今就说这些话,会不会早了些?”
孙秀冷笑一声,“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你还想狡辩不成?”
吕布笑了笑。
孙秀抬手指了指有间药铺。
吴俊会意,带着身后县卒一拥而入。
有间药铺内,刘协等人闪在一旁,冷眼看着吴俊等县卒在店中打砸翻找。
他们也很好奇,这些人能从店中找出什么吕布“里通外国”的证据来。
一番打砸过后,吴俊伸手入怀,就当着刘协等人的面,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随后立刻大声喊叫,“孙县丞,找到了!找到了!这里有那黄巢写给兖州曹贼的信件!”
面对这种毫不遮掩的栽赃陷害,李儒神色不变。
他是玩弄阴谋的行家,自始至终,孙秀等人玩弄的这些手段,实在不值得他多看上一眼。
说来说去,孙秀等人之所以敢,之所以能如此作为,不过是因他们手握权力罢了。
至于所用计谋,全无半点技术含量。
相较于李儒的淡然,一旁的刘协却是勃然变色。
这就是他们大汉的官吏!
吕布虽统管青州,可因如今是战乱之时,为维持州中稳定,许多地方上的官员他并未进行裁换。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县令李穆也好,县丞孙秀也罢,都是“汉室余孽”。
他们就是如此为刘家管辖地方的吗!
如此,汉室如何不亡!
当初刘协高居深宫,许多事不曾亲眼见过,因此想不明白。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汉室的衰落,原来已到了根子里。
见微知著,窥一叶而知天下秋。
一地如此,其他各地又会如何呢?
他当初虽然也知道张角等人为何而反,可也仅是“知道”。
如今见过孙秀等人的作为,他对张角等人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天下如此,不学林冲雪夜上瓦岗,难道被人迫害的家破人亡,还要束手等死吗?
此时刘协怒气满胸,就要上前与这些人理论一番,却被李儒伸手拦下。
李儒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刘协会意,迈出的脚又退了回去。
吴俊拿着书信大踏步走出。
孙秀接过书信,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随后将之在吕布眼前晃了晃,笑道:“黄君,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好说?”
吕布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孙秀不以为意,令吴俊将药铺中的李儒等人都带回县衙。
如此大案,县君自然要亲自审理。
擦肩而过之际,孙秀低声道:“到了堂上,黄君定要硬气些。我倒想看看,大刑之下,可会有不松口的人。”
吕布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孙秀,笑问道:“有一本书,像孙县丞你这种为官之人,都该读上一读。”
孙秀笑问道:“不知是何书?”
吕布报上了一个孙秀没有听过的书名。
书名《罗织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