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吕布微服私访记(十二)(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93 字
钱宅,钱僚整日不离手的兵书此时正扔在桌上。
“这黄巢当真是难缠的很!”
钱僚一脸疲惫,谈起那家有间药铺,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淡定。
这些年来,他也打压过不少过江龙。虽说其中不乏棘手之辈,可像这个黄巢这样难缠的,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不论他如何打压,明里的手段也好,暗里的手段也罢,他都用尽了,却始终奈何不得那黄巢分毫!
甚至还被其整出一个《林冲雪夜上瓦岗》的剧本来!
谁是剧本中的林冲,谁是剧本中的反派?
还需明言吗?
如今有间药铺没压下去,反倒是将县中药材工会中的其他药铺弄的怨声载道,时常来寻钱僚抱怨,弄的他不胜其烦。
这也是钱僚如今为何如此疲惫的缘故。
钱通站在不远处,满脸堆笑,“主君,此人有些本事不假,可为人实在狂妄了些。我听说他之前在县衙里与孙县丞相见时,还冷言冷语的讥讽了孙县丞一番。”
钱僚转头看向钱通,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要我前去寻官府相助吗?”
钱通不敢言语。
在钱家,没有人能替钱僚做主。
见钱通不语,钱僚却是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去向官府求助,是我的私心作祟。一来,想节省下打点的钱财。二来,想着药材工会的事情,还是要药材工会自己来解决。不然事事求人,岂不是会弱了自家的威风。不过如今看来,黄巢这条过江龙当真是厉害的很。若是不求助于人,继续与之争斗下去,损失只怕大的很啊。”
有些话,钱僚不好和钱通明言,可跟随其多年,作为心腹的钱通却是心知肚明。
自家主君,其实有些怕了。
何止是钱僚,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那出《林冲雪夜上瓦岗》已在县中的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作为钱僚的心腹爪牙,经常欺压百姓的人物,钱通如今走在街上,时常会觉得背后阴风阵阵。即便不回头,钱通也能猜的到,身后百姓定然是在用怨毒的眼光望着他!
寿平县里,希望他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今日之所以冒死和钱僚提出这个建议,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个黄巢,不能留了。
若是再任由其煽动下去,到时就不是花费些钱财能够了事的了。
好在,钱僚也是这个心思,因此他这个建议才并未招来其暴怒。
钱僚在一番思量之后,令钱通备车,他要去见寿平县中的第一豪富之人,陈家的陈公。
……
“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那里生死应难料。呀,吓得俺,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幼妻室,今何在,老萱堂,空丧了。劬劳父母的恩难报,
悲号,叹英雄气怎消,英雄的气怎消!”
有间药铺后院里,吕布正轻声哼唱着曲子。
刘协站在不远处,神情郁郁,几番欲言又止。
吕布哼唱一阵,这才转过头来,笑问道:“大王似有心事?”
刘协这才走上前去。
“吕公所做的这个《林冲雪夜上瓦岗》的本子固然极好。只是我思量多日,总是觉得有些不妥之处。”
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对如今风靡青州的戏剧,刘协自然多有研究。甚至在私下里,他还以不同的笔名投过几篇本子。
只不过他所写的本子与市面上常见的相差不大,多是讲穷苦的年轻士人刻苦攻读,后来偶然遇到一个赏识他的富家女子,最后经过一系列波折,年轻士人平步青云,而有情人也终成眷属。
又或者,是讲贫贱夫妻不相离,最后男人通过读书出人头地的大团圆故事。
总而言之,内容主打的就是一个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结局主打的则是,皆大欢喜,必定要大团圆。
就像很多年后,结尾注定要包饺子。
出现这种现象,自然有其原因。
在这识字率实在算不上高的汉代,士人始终掌握着舆论的喉舌。
要创作剧本,首先要识字。而识字的,大半都是士人。
所以,剧本内容如何,尽在士人掌握之中。
当然,这其中起主要作用的,还是那些传承悠久的世家大族。
世家大族为何要如此宣传?
一来,此时书籍珍贵,几乎为世家大族所垄断。
士人要读书,就不得不拜入其门下,建立“师生之谊”。
在汉时,“师生之谊”并不纯粹,有些类似于而二元君主制,即“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简而言之,拜入其门下,便是给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
虽然说用成为其“门下走狗”难听了些,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
二来,宣传邪不胜正,大团圆结局,有利于瓦解和压制百姓的反抗之心。
其原理,与佛教宣传的轮回之说大同小异。
总不能将人是要“吃人”的,这种事情放在明面来说吧?
毕竟,写剧本的人,大部分是“吃人”的,而不是“被吃”。
即便到了后世,哪怕过了几千年,张角这种人,也是要再“死”上一次的。
世家大族如此,而那些贫寒出身,又有些才华的士人,能怎么办?
想要出人头地,想要一展才华,自然只能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自己带上链子,投入世家大族麾下,写上一个个自己都不信的剧本。
真人嘛,说的就是假话。
刘协的困惑也正在此处。
虽说世上并无所谓的“天家御人秘术”,可他贵胄出身,到底学过御人之术。
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对这句话的翻译极多,可对刘协这样站在顶层的人物而言,这句话的意思其实简单的很,那就是用百姓可以,却无需开民智。
譬如,百姓一旦受了冤屈,最先想到的,应当是报官,由高坐县衙的官员来主持公道。而不是拿着斧头、锄头,去来个匹夫一怒。
若是求不来公道又如何?那就继续等待,早晚会有微服出访的“包青天”嘛。
至于能不能等到?
等就对了。
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嘛。
东汉之时其实还好些,虽说相较于西汉,此时汉人的尚武精神已打了一个折扣,可公羊一派终究只是衰落,还并未彻底死去。
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也因此,刘协才会对吕布写出这个《林冲雪夜上瓦岗》的剧本感到困惑。
在他看来,吕布如今手握数州之地,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物”。按理说,对吕布而言,维稳才应当是他要做的事。
而这林冲奔瓦岗的本子,岂不是在教导百姓造反吗?
刘协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吕布闻言笑了一声,反问道:“那又如何?使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始皇帝何等雄才,秦得天下,也不过二世而亡。当时始皇帝防备六国之人造反,甚于防川。可天下最终不还是易主了吗?“
刘协默然不语。
吕布又看了他一眼,“昔年高祖皇帝也不曾看过这《林冲雪夜奔瓦岗》,不也揭竿而起了吗?”
他此话一出,刘协自然更无言以对。
“所以,百姓反与不反,又哪里是这简简单单的戏剧可以左右的呢?”吕布倒上一碗热汤,“寻常百姓,只要能有一口饭吃,绝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揭竿而起。”
“若是天下承平,即便巧舌如苏秦、张仪,也是配不上六国相印的。”
刘协若有所思。
“百姓敢反,于一朝而言,其实是好事。”吕布伸出一手,“天子的权威,其实不过在一臂之间。平日所见,也不过多是身边人而已。天下如何,深宫之中的天子是看不见的。烽烟四起,也总好过花团锦簇却忽的被人打到都城之下要好上不少。”
刘协苦笑着摇了摇头,吕布这个对比,做的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这两者,似乎都非好事。
吕布继续说道:“这当中,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好处。”
刘协竖耳聆听。
“若是今日面对冤屈,尚且不敢匹夫一怒,又如何能奢求这些百姓在他日面临亡国灭种之际,舍身而出呢?”
总不能奢望一个连老人都不敢扶的年轻人,他日到了战场上,就成了一个悍不畏死的慷慨豪杰吧?
骨头从来不是一天软下去的。
“若是有朝一日,中原王朝衰朽,有异族南下而来。又或是有朝一日,有强敌自海上而来。”吕布抬手东指,“朝廷是靠不住的。那些百姓该如何呢?既然久受奴役,那屈膝于异族,与屈膝于当年的世家大族,有何不同?没有不同。既然如此,那又如何能怪百姓喜迎王师呢?”
想起后世某些读书人的言论,吕布嘴角露出些讥笑。
一国之亡,可以怪到任何人身上,独独怪不到百姓身上!
将百姓教化为逆来顺受的“羊”,不正是读书人千年来积攒下的功德吗?
自然,儒家的本意未必是坏的。
就像吕布虽然不喜佛教,可也不得不承认,佛家的不少经书也是好的,只是被和尚念歪了。
他这番言论着实离经叛,刘协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要让百姓敢有悖逆之心,要让人敢言敢怒,要把人当人。”
吕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日后多给大王讲些典故,大王定然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
……
寿平县城南,陈府。
面容苍老,留着一副短须的陈公正坐在议事堂上,手中托着一碗热汤。
雾气飘荡而起,使得老人的面目藏于云雾之间。
“钱君,若是我不曾记错,你有些日子不曾登我陈家的门了吧。”陈公微微抬头,瞥了钱僚一眼,“怎么,莫非是如今发达了,我陈家已不值得你高抬贵足了不成?”
钱僚是何人?岂能如此轻易就被陈公难住。
“非是钱某不愿登门。”钱僚堆着笑,“只是之前听说陈公如今正在清修,若是贸然登门,反倒会令你老人家左右为难。陈公是体面人,若是不与我相见,只怕心中定然过意不去。可若是与我相见,却又要坏了清修。因此,不登门,也是钱某的一番心意啊。”
陈公这才将手中的汤碗放下,嘴角露出些许笑意,“难怪时常有人在我面前夸赞你,果然狡猾的很。不过,狡猾好。生意人,若是不狡猾,如何能做大生意。”
钱僚附和称是。
“即便不说,我也知你的来意。”陈公半睁着眼,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定然是为了那个近来名头极大的有间药铺吧。”
钱僚笑道“陈公当真是料事如神,正是为有间药铺而来。”
陈公略一沉吟,随后答道:“此事不难办,明日我便去见孙县丞。料那黄巢即便再是过江龙,只要我等联手,要绞杀此人,不过在翻手之间。”
“多谢陈公相助,钱某定有厚报。”
不想钱僚此话说完,陈公反倒是板起脸来,“你竟然如此看轻于我!难道我今日助你,是为了你口中的厚报吗?”
钱僚愣了愣。
“我真正想要的是,是你的情谊啊。”陈公笑道。
钱僚面上欢喜,说着能被陈公看重当真是他天大的荣幸。可心中却在苦笑,相比陈公所谓的“情谊”,他倒是更希望付出些真金白银的好处。
毕竟,人情这种东西,就像是孙悟空手上的金箍棒,能大也能小。
恩情,是还不完的。
……
第二日,陈公一早就赶去了县衙。
这种财神,县丞孙秀自然不会避而不见。
内室里,两人相对而坐,陈公将钱僚上门求助一事说了出来。
孙秀听后立刻笑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吕布先搅黄了他纳妾一事,那日又在县衙中对他冷嘲热讽,这些事孙秀都一一记在心上。
这些时日,他之所以隐忍不发,等的就是钱僚找上门来,然后好好敲上一笔。
念头通达固然重要,可钱却也是不能不赚的。
陈公知道他的心思,知其多半早有应对之策,于是问道:“如此说来,你莫非已有谋划?”
孙秀笑着拢了拢手。
“何须什么谋划?此人勾结兖州曹贼,意图颠覆我青州,证据确凿!”
陈公先是一愣,随后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