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关云长单刀赴会（二）（4k）

　　辽西境内，柳城，近年来蹋顿曾在此“建都”。

　　乌桓是游牧民族不假，可正如当初鲜卑的檀石槐一样，很多异族首领，其实都有汉化的梦想。

　　旁的且不提，中原的汉人制度，最是有利于父死子继家天下。

　　与之相比，北方异族每次领导者的变更，几乎都要经历血与火。

　　只是与后世一样，汉化都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虽然此汉化非彼汉化，可道理是一样的。

　　不提汉化，只说变法，即便是秦时的商鞅变法，也是集几代之功，得天之幸才能成功。

　　当时那数代君王之中若是出一个胡亥，变法必然要半道而卒。

　　譬如昔年的吴起变法。

　　吴起其人或许品行不好，母丧不奔，杀妻求官，都是屡屡被人提及的污点。可其人确是文武才略兼备，可称一时人杰。

　　用后世的话来讲，可以说吴起坏，但不能说吴起菜。

　　而当时吴起变法之所以失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当时一力支持他变法的楚悼王死了。

　　随后，吴起也被人在灵堂前围杀致死，人死而政熄。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在灵堂上，吴起自知躲不过，于是上前抱住楚悼王的尸体。因此有不少射向吴起的箭，最终落在了楚悼王身上。袭击君主，自然是不容宽恕的大罪，即便那个君王已经死了。

　　于吴起而言，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报仇雪恨了。

　　变法不过是侵犯既有利益者的利益，改变起来已是如此艰难。汉化更是涉及一个民族的根基，其艰难程度，自然更在变法之上。

　　当初檀石槐的汉化举措其实不差，可惜天不假年，且子终不类父。

　　不然，当时中原正处于战乱之际，汉朝无暇北顾，正是北方汉化的大好时机。

　　蹋顿自然远远不及檀石槐，因此他只是走出了驻军柳城的第一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随着乌桓大军南下，他死在了中原。

　　在塌顿死后，乌桓群龙无首，各部首领无人能够服众。于是围绕着柳城，各部展开了长时间的混战。

　　如今柳城附近的战况便是，今日甲占柳城，自称单于。明日乙打进来，自称单于。后日丙打进来，也自称单于。

　　总而言之，在无人能够服众的情况下，好似占据柳城，就像得了大义一般。

　　连番厮杀，结果自然是流血满地。

　　尤其是柳城中的百姓，更是凄惨的很。

　　今日甲入城抢一次，明日乙入城抢一次，后日甲又重新入城，再抢一次。

　　城头变幻大王旗，唯有劫掠百姓一事，大家的默契高度一致。

　　辽东的使者来到柳城时，见到就是这种场景。

　　若非他早早的表明了身份，有公孙度的威名相护，只怕他走不到柳城，已被人抢去做了“涮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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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城，临时拼凑起来的单于大帐里，自蹋顿死后，众部落首领难得的齐聚一堂。

　　众人齐聚，商议的自然是辽东使者前来一事。

　　他们之所以愿意暂时放下成见，自然并非是因公孙度在信中说了不少好话。真正的原因，还是公孙度在信中提出的那些极为丰厚的报酬。

　　当初他们为何支持蹋顿南下？

　　除了确实时机极好外，还不是袁谭给出了足够的利益？

　　因利而动，始终是乌桓人行事的宗旨。

　　“南下便南下，那袁绍当初在中原时确实威风，不过当时他不过是仗着其名门出身的身份罢了。”一个身量高大，满身皆是鼓起肌肉的乌桓汉子，抱着双臂，满脸不屑，冷笑一声，“若是那袁绍敢与我对阵，定然要一棒敲碎他的头颅！”

　　汉子名为阿骨力，为人善战好斗，是乌桓部落中出了名的勇士。

　　此人素来狂傲，即便是面对单于蹋顿，也会时常当面叫嚣着要与之单挑。

　　自然，蹋顿从来没答应过。也不知是畏惧于阿骨力的武力，还是不愿自降身份与这蛮子相斗。

　　阿骨力的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嗤笑一声，“那袁本初在中原人中的身份，大概只比我在乌桓中的身份差上一些。如此尊贵，怎会在战场上与你这种蛮子赌命？大概你唯一能见到袁绍的机会，就是被人把头砍了去，送到袁绍的帅帐里。”

　　开口之人名为拓延，是乌桓贵族之一。他也常常以身份自许，蔑视底层出身的阿骨力等人。

　　阿骨力闻言大怒，随手往腰间一摸，这才想起入帐不能带刀剑。

　　只是于他而言，带不带刀剑，差别不大。他大踏步上前，便要抬手将拓延撕为两段。

　　如今蹋顿已死，新单于还未产生，死几个贵族，算不得大事。

　　拓延见状，立刻朝后躲去。

　　别说他自知绝不是阿骨力的对手，即便他当真有武勇，也绝不会与阿骨力动手。

　　他是尊贵的乌桓贵族，岂能与这种底层出身的家伙搏命？

　　“够了！”坐在上首的老者怒喝一声，“之前你等争夺单于之位，斗来斗去也就罢了。今日寻你们来，是为商议是否南下一事，如今还要斗个不停，难道当真要灭我乌桓不成！”

　　帐中静了下来。

　　大概是年纪太大的缘故，老人只是怒喝了几声，便咳嗽个不停。

　　老人名为兀鲁思，早年也是乌桓中的显赫人物，曾数次争夺单于之位。可惜大概是运道实在不好的缘故，数次都与单于之位失之交臂。

　　而随着年纪渐大，兀鲁思的野心也渐渐淡去，不再执着于名利之争，转而将心思都放到了培养乌桓的后辈上。

　　当初蹋顿能成为乌桓单于，便离不开此人的大力支持。而除了蹋顿外，他对部落中的有为青年，大多有所照顾，如阿骨力和拓延，也曾多受其恩惠。

　　也因此，两人对这个有威望而又无威胁的年老长者，倒也尊重的很。

　　见众人不再争吵，兀鲁思转目打量了阿骨力与拓延，以及另外一个乌桓部落首领一眼。

　　关于谁来当乌桓单于一事，老人说的话其实极有分量。只是之前选任蹋顿时是他一力支持，可蹋顿不但没有将乌桓带上一个新的高峰，这次南征，甚至还差点令其一蹶不振。

　　正是因蹋顿的失败，令兀鲁思开始认为自己是不是老了。

　　也因此，之前面对诸部在柳城附近的厮杀，老人并未阻止。他也想看看，乌桓诸部之中，能不能通过养蛊的方式，孕育出一个如鲜卑檀石槐那般的人物。

　　只是如今看来，乌桓之中，并无能在乱局之中脱颖而出的人才。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开口了，不然乌桓诸部岂不是要相互残杀个干净？

　　而经过近日的厮杀，兀鲁思最看好的首领有三人，即阿骨力、拓延、以及最后看向的那个名为哈日顿的中年男子。

　　阿骨力骁勇善战，最是具备乌桓人的性情。

　　拓延身份尊贵，正如其自己所言，他的身份就像袁绍之于汉朝，有极高的政治威望。

　　哈日顿在三人中最不起眼，好似只是个木讷朴实的中年汉子。可在三人之中，兀鲁思最看好的，其实正是此人。

　　兀鲁思望着三人，开口说道：“如今蹋顿单于新亡，乌桓不可无主，我最瞩意你等三人。只是要成为新单于，总是要做些功绩出来的。

　　我乌桓与辽东素来交好。既然如今辽东郡守求援，自然没有不出兵相助的道理。只是如今我部元气大伤，要出大兵进攻右北平的袁绍委实不能。不久前，我曾听探骑回报，言那幽州刘备新遣了大将关羽北上镇守卢龙塞。那关羽张狂的很，自到卢龙塞后，对关外之人多有杀伤。”

　　阿骨力冷哼一声，“这关羽倒是有些名头，听说是青州名将。嘿，中原人向来骨头软的很，此人也就是不曾遇到我罢了。”

　　他向来热衷征战，对中原名将了解颇多。那些所谓的中原名将，真正能让他提起些兴趣的，唯有那个号称飞将的人中吕布而已。

　　拓延则是一脸不屑，既是看不起那个所谓的名将关羽，也是看不起眼前这个整日喊打喊杀的匹夫。

　　哈顿日却是皱了皱眉头，显出几分忧色。

　　兀鲁思将三人的反应与神情看在眼中，随即继续说道：“塞上是我等的塞上。如今关羽于我边境肆虐，我等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再者，听闻那刘玄德极重情义，若是能击破卢龙塞，擒获关羽，以之为质，到时刘备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再出兵援助袁绍。”

　　帐中众人纷纷点头，都认为兀鲁思所言有理。

　　当初刘备据守右北平时，袁绍曾遣大将颜良率军击之，当时乌桓也曾参与其中。也就是那次，刘备来了一个携民渡海，令乌桓人记住了刘玄德这个名字。

　　“所以，我这次便令你等三人，率军西去，袭取卢龙塞。”兀鲁思眼中光芒闪动，“擒获关羽者，我当一力支持其为新任单于！”

　　听完这番话，帐中众人神情各异。

　　有些人虽心中不忿，却也只得默默忍受，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兀鲁思威望深重，而阿骨力三人所部又是如今乌桓的最强势力。

　　若是有人敢强行出头，只怕今日难以走出大帐。

　　一旁的辽东使者则是在心中感慨，有些人，果然越是年老越是狡诈。

　　兀鲁思提出这个法子，好处有三。

　　其一，算是应下了辽东所请。其二，是无须与袁绍这个硬骨头为敌。其三，则是顺势解决了争抢乌桓单于一事。

　　不过乌桓内乱平息对辽东而言自然是好事，因此辽东使者自也是乐见其成。

　　将事情分拨妥当，兀鲁思猛烈的咳嗽几声，随后笑道：“我就在此，观汝等小儿辈破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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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关羽当真敢率军出战？”

　　卢龙塞以东，一处乌桓军临时搭起的军寨里，阿骨力二人看向哈顿日。

　　原来那个引诱关羽出卢龙塞的计策，正是哈顿日所出。

　　哈顿日闻言点了点头，开始给两人分析起来，“对那关羽的过往，我曾令人仔细探查过。此人本是河东解良人，年少时在解良犯了汉朝律法，于是出逃幽州，结识了刘玄德。再之后，随刘备投入到吕布帐下，受吕布看重，授其军权，四处征战。每战常胜，故而闻名天下。此人极重情义，且性情颇为傲慢。”

　　拓延冷哼一声，“这些过往我等岂会不知？只是这与引诱那关羽出城有何关系？”

　　“此人性傲，且重情义。当初他在幽州生活时日不短，如今他驻守关塞，又如何忍心看关外百姓受苦？”哈顿日不急不缓的继续说着，“而且我曾仔细分析过此人之前参与过的数场大战，得出了些有趣结论。其人用兵好弄险，最为钟爱之事，便是以精骑突阵，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

　　阿骨力笑了一声，“如此说来，此人倒也算个汉子。他日战场相逢，我便让他一招。”

　　拓延则是眼珠一转，问道：“若是这关羽当真敢率军出卢龙塞，接下来的布置又如何？以我三部之力，围杀关羽一军，会不会太浪费了些？”

　　阿骨力虽粗莽，却也听出其言外之意，“以三部围杀关羽一军，确实太过浪费了些。既然如此，不如由我率军前去围杀关羽，你二人率军去取卢龙塞如何？”

　　关羽率军出城，卢龙塞中留下的兵马定然不多。

　　绕路袭取卢龙塞，放在平日里的确是极大的功劳。只是如今擒获关羽者可为乌桓单于，与之相比，击破卢龙塞的功劳，简直不值一提。

　　拓延与阿骨了力怒目而视，恨不得生撕了对方。

　　只是两人都心知肚明，要对方退出，绝无可能。

　　随后，两人心有灵犀般，转头看向哈顿日。

　　哈顿日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攻取卢龙塞这个功劳，我就独自拿下了。”

　　两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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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龙塞的城头上，简雍望着率军出关而去的关羽，脸上露出几分忧色。

　　他始终觉得，这次的事情并不简单。

　　只是他也明白，关羽一心要做的事，除了刘备，谁也阻拦不住。

　　而率军出城的关羽，此时则是只觉神清气爽，直欲仰天长啸！

　　“此行，当效霍骠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