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关云长单刀赴会(一)(6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6,107 字
辽东,襄平城内,公孙度正在呵斥如今的海军大将。
辽东上一任海军大将名为柳毅,此人在上次与青州大规模的海战中,被第一次出海作战的吕布亲手所擒。
因其姓名的缘故,被吕布投入海中去寻龙宫,至今未返。
如今多半已有数岁了。
公孙度虽痛失臂膀,可人死不能复生,辽东海军不可无大将。在一番精心选拔之后,他很快选出了柳毅的继任之人。
此人名为陈展,在辽东海军中资历极深,当年曾随柳毅筹建海军。在深谐水战的同时,也能令诸将心服。
被自家明公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陈展这位海军大将虽然不敢多言,可心中着实委屈的很。
今日公孙度责骂他,是因其在海上屡败于青州海军,几乎是逢战必败。
丢了辽东的海军颜面也就罢了,更关键的,是丢了辽东对沿海的掌控权。
辽东身处天下之东,地僻人稀。其能发展,主要依靠的便是从西面的幽州进入冀州等中原内陆,以及从南面的海路进入沿海的青州等地,从而进行通商贸易,带动辽东的发展,以及换取辽东发展的所需之物。
水路与陆路,是辽东发展的命脉。
如今袁本初占据右北平郡,陆路断绝。而青州海军又封锁海面,控制住了海上道路。
西出南下皆无路,公孙度如何不怒?
只是公孙度愤怒,陈展心中却也委屈的很。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打胜仗的将军也不是好将军。
面对青州海军,陈展自然是想打赢的,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值得。
可问题所在,就是即便他英勇战死在海上,要大败青州海军,于如今的辽东海军而言,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每次与青州海军在海上相逢,且不说作战,只是看到青州海军那巨大的黑船,便已然令乘着小船的辽东海军丧胆!
在青州海军未出之前,辽东海军纵横海路未尝一败,其海军统帅柳毅更是有个“海神”的称号。
在那时,辽东海军的船只,是以大著称。面对冀州海军的渔船,甚至无须作战,只需轻轻碾过即可。
陈展如今回想起当年的风光,心中苦笑不已。当年当真是坐井观天,一叶蔽日不见泰山。
直到后来青州海军出现在世间,他们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大船”。
不过在最初时,即便见到了青州的大船,辽东海军对青州海军依旧不以为意。
有大船又有何用?海军不行依旧无用。
彼时他们之所以认为青州海军无用,自然也是有依据的。
当时有传言在临海数州之间流传,即青州海贼十分猖獗,凶恶的很,常有别州水军在青州江面上被袭。
若是这青州海军当真有本事,为何不剿灭这些海贼?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所谓的“青州海贼”其实是侯成等人假扮。
其目地,正是为方便袭击进入青州海面窥探的别州海军。
江面上有海贼很正常,海贼袭击路过船只也很正常。
既然都很正常,那被袭击的海军自然就找不到青州头上。
其用处,大抵与后世的“临时工”相似,都是用来干脏活累活,以及背锅的嘛。
这个甚至要比“临时工”好用些。
而青州这种明里暗里的操作,带来的影响便是,在其他各州的人看来,连自家海域内的海贼都压制不住的海军,还能有什么本事。
也因此,即便有大船又如何?七八岁的小儿,纵然持着宝刀,还不是一拳就要被人撂倒,难道还能杀人吗?
那时在众人眼中还是“海神”的柳毅,甚至曾满怀信心的和陈展这些海军将领们说过,青州海军的船越大越好,越多越好,日后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嘛。
再后来的事情,于陈展而言,实在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想起的痛苦回忆。
辽东海军与青州海军骤然相逢,青州海军的黑船迎面撞来!
只是几个冲撞,辽东海军便损坏了不少船只。
再之后,两军正面搏杀。
原本在辽东海军猜测中,应当温顺如家犬的青州海军,真正交起手来,竟是凶狠的如饿狼!
辽东海军交锋即溃败。
甚至连大将柳毅都为人所擒。
后来大将柳毅被投入海中的消息传来,为凸显吕布的残暴不仁,以及自己的宽厚仁义,公孙度便令人编了一个极为政治正确的故事。
故事里,暴虐好杀的吕布许以功名富贵,高官厚禄,逼迫柳毅归降。而柳毅果然不愧是忠勇的辽东海军大将,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不但不肯投降,甚至还历数吕布的过错,痛骂其残暴好武!最后,柳毅将军为报答公孙太守的恩情,毅然决然的投海而死!
临死之前,柳毅将军还高呼着,此生不能报答将军的恩情,当来世再报!
这个故事当然编排的极好,只是事实,却与故事里截然相反。
当时在青州海军主船的甲板上,柳毅被捆成一团,像个粽子一样被扔在地上。
吕布站在其身前,默然不语。
于是,柳毅很自觉的展开自救,“某乃辽东海军大将,若将军释我,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到时将军统陆军,某统海军,则天下虽大,可卷席而定也。”
船上其余青州海军将领纷纷大笑,望向一侧带着面具的周瑜。
他们是笑此人太过狂悖。有周瑜在此,谁还敢称海军大将?
吕布不语,心中只是一味想着该以怎样的姿势将之沉入海底,才能令其见到龙王。
他不是个好杀之人,之前自然早已仔细从败军口中盘问过这个柳毅的底细。
此人有几分海战之才,不然也不会被眼高于顶的公孙度任命为海军大将。只是其人进取心太重,杀良冒功的事情做的极多。
简而言之,死不足惜。
吕布当时心中其实颇为纠结,若是将之投入海中,当真被其碰到了龙王,还真的来一个龙王嫁女,那他岂不是助纣为虐?
不过好在这个结果并未出现。
这位辽东海军大将,在入海之后,并未再浮起。
大殿里,公孙度的责骂声戛然而止。
阳仪站在门外,不知当退当进。
公孙度又叮嘱了几句,要陈展在海军上多加用心,若是日后再败在青州海军手里,他定斩不饶。
陈展怀着满腹委屈,退出门去。
身侧无人之际,这位辽东海军大将禁不住长叹一声。
若不是父母妻子俱在辽东,他倒是真想投入青州海军。
当海军的,谁没有扬帆千万里,纵横海上的梦想。
显然,如今能让他实现这个梦想的,唯有青州海军。
……
阳仪是公孙度的真正心腹,当初公孙度想要自立为帝一事,便是阳仪在背后撺掇。
日后若是公孙度真的要称帝,那阳仪的名字必然会出现在劝进表中,并且还会极为靠前。
“阳君前来何事?”
面对阳仪,公孙度收起心中怒气,做出一副平和模样。
辽东的公孙氏,向来便是名门。公孙度大概是旁系小枝出身,不然也不至于要从小吏做起。只是在其占据辽东之后,不论是为维持辽东基业也好,还是为维护其虚荣心也罢,他都是要靠向公孙氏的。
此事倒也寻常,于公孙度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悖逆人伦的大事。
毕竟,他本来就姓公孙嘛。
后世之中,有改名换姓也要找个先祖贴上去的,也未见如何。
除此之外,后世之中,即便是北方异族占据中原,不也要到孔庙之中去参拜孔子吗?
必也正其名,能屈能伸。
而他公孙度既然自诩公孙名门出身,对待士人自然便要待之以礼。
阳仪左右环顾了一眼,低声道:“确有大事。”
随后,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公孙度接在手里,缓缓将之打开。
书信不长,可信中所言之事,却令公孙度猛然变色。
原来这信是袁绍所书,而收信之人,则是高句丽王高延优!
在信中,袁绍希望高延优在战争开启后,能率军在东面袭击辽东。到时幽州军在西,高句丽军在东,两面夹击,公孙度定难抵挡!
袁绍还在信中许下重利,约定他日与高句丽共分辽东。
“阳君以为此信有几分可信?”
公孙度倒是并不如何惊怒,他与高句丽打了多年交道,对高延优此人了解的很。其人见利而忘义不假,可也正因如此,行事才会更加谨慎。
如今辽东与幽州尚未开战,此人必不会轻易站队。
“边境的军士只接获了这封书信,那几个送信之人却是一个都没能留下。”阳仪所想倒是与公孙度相同,“此信多半是袁本初离间明公与高句丽的诡计。”
公孙度点了点头,“虽然如此,可高句丽却也不得不防。”
兄弟阋墙而外御其辱,说来热血慷慨,可世上即便是亲兄弟也难做到此事,更遑论政敌了。
再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高句丽人狼子野心,若是自背后捅上公孙度一刀能获得利益,想来他们定然乐意的很。甚至还会买一送几,多捅上几刀。
当然,易地而处,公孙度也是同样的心思。
阳仪默然。
征战在即,正当像之前应对东汉朝廷一般,联合高句丽与北方的乌桓,合三方之势,共抗幽州。
只是公孙度之言也有理,自高延优登位后,这些年高句丽发展的极快,不论是钱财还是兵马,都迅速增加。而一个国家的野心与实力,往往会一同增长。加上当初其曾击败辽东三万大军的缘故,这些年高句丽越发猖狂。
在袁绍还未到达幽州之前,高句丽就曾数次遣兵在边境处试探。若非公孙度态度强硬,每次都摆出要战便战的强硬姿态,只怕如今高句丽军早已越过边境。
“即便没有高句丽军相助,我也能击败幽州军。”公孙度拍了拍阳仪的肩膀。
阳仪叹息道:“相较于高句丽人,乌桓人倒是可信些。只要给足钱粮,也能给那袁绍造成不小的麻烦。”
由于汉朝多年的羁縻政策,加上游牧民族不善耕种,因此这些年来汉朝对北方乌桓的定位,就像是雇佣兵。只要出的起价钱,令其打谁便打谁。
作为雇佣兵而言,乌桓人的操守还是不差的。
至少要比高句丽上强上不少。
见阳仪说起北方的乌桓,公孙度挑了挑嘴角,露出些嘲讽笑意,“如今那些北方蛮人尚且自顾不暇,即便我出的起价钱,只怕他们也南下不得了。”
不久之前,乌桓单于蹋顿应袁谭之邀,率军南下,却在冀州受到吕布阻击,随后其粮草又被曹操焚毁,败退之中,又为青州军夜袭,被张辽亲手斩杀。
值得一提的是,乌桓虽是游牧民族,可也无师自通了为尊者讳的本事。
诸部首领虽然心中怨恨蹋顿恣意冒进,可在表面上,却依旧要维持其勇武善战的乌桓单于形象。
为此,他们还将故事进行了一番重新编排。
譬如当时蹋顿单于已将那青州吕布围困在城中,城池将破,那吕布却以愿出城投降为由,希望单于能等上一日。单于心中仁慈,于是便答应下来。谁想一日后青州援军到来,蹋顿单于这才不得不败退而走。
又譬如,撤退途中,蹋顿单于被卑鄙的青州军自半路袭击!当时单于本已逃脱,可为了救助被青州军围攻的乌桓将士,几次重新杀入阵中!那张辽小儿,也是趁着蹋顿单于力竭势弱,这才率大军围杀了单于!
总而言之,这次南下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他们乌桓汉子太过耿直善良,是因中原汉人太过奸诈狡猾、卑鄙无耻!
言而总之,都是汉人的错,蹋顿无愧是他们英勇无畏的乌桓单于!
当然,如今他们各自部落中有不少人都参加过这场南下战役,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部落强权之下,即便他们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缄口不言。在这个时候,各部首领如此宣扬,或许会被知道真相之人在心中取笑。
可等这代知道真相的人身死之后呢?
又或是一代又一代之后呢?
人死了,记录在文字或兽骨上的文字还在。
到了那时,蹋顿就是乌桓的英雄!
也许会有后人从中发现蛛丝马迹,只是一旦开口质疑,受到的,定然被群起而攻之。
弄假也可以成真!
自然,不止乌桓如此,汉家也常如此作为。
却是谁也不必说谁。
公孙度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想到那些乌桓人的自欺欺人,他不禁大笑起来。
此时,他已全然忘了之前编造柳毅殉国一事。
汉人,对北方异族大多无甚好感。即便是刘虞这种温和的招抚派,在其心底,只怕也是始终将其当做异族看待。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到汉人头上。诚然,汉人常强调汉家衣冠,以为正统在中原,对异族多有提防。
可异族又如何呢?看似归降汉朝,可其心中,未尝没有存着门户有别的心思。
自古以来,随机跳反,简直就是北方异族的常态。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难免就要修篱筑墙,防患于未然。
公孙度出身边州,对异族人的态度自然与边州人一脉相承。他虽不如公孙瓒偏激,却也不会像刘虞那般,一心想着招抚异族。
不能出兵进攻乌桓人,难道还不能幸灾乐祸吗?
阳仪摇了摇头,心中则是想着,是不是姓公孙的都是一个性子?
只是公孙度可以幸灾乐祸,他却要为其出谋划策,“明公,如今与袁绍大战在即,正当纠合各方助力。高句丽人不能用,乌桓那里却可以去书信一封。若是乌桓能够出兵,即便只有数千,也足以威慑袁本初。”
公孙度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毕竟,他虽看不惯乌桓人,可乌桓骑兵素来闻名天下,若是当真能遣来一军,定然是极大助力。
阳仪却是心怀忧虑。
袁本初麾下多智谋之士,他能想到联合乌桓,那些中原谋士又岂会想不到?
邀请乌桓参战一事,只怕会多有变数。
……
幽州,右北平郡以北,卢龙塞。
关羽率数千幽州精锐驻扎在此。
此时在宽敞的屋室内,正传出简雍的怒吼声。
周仓站在门前,探着头,偷偷朝里面瞧去。
看着面红耳赤,正指着关羽大骂的简雍,周仓心中佩服。
这位简君果然与关将军是好交情。
在青州军中,敢如此当面怒骂关将军,而能令其忍着不动手的,屈指可数。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此时早已面上开花了。
关羽朝门口处轻轻瞥了一眼,周仓立刻收回头去。
“宪和,你我是涿县故友。我的性情如何,难道你还不知吗?”关羽露出几分笑容,“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
简雍斜靠在屋内的廊柱上,歪着头,瞥了关羽一眼,“你这话骗骗与你相交不深之人也就罢了,竟还拿来诓我?当真以为我忘了当年在幽州时的旧事了吗?”
当年在幽州涿县时,他们还未混出名堂,不过是县中豪侠,因此常要与其他的县中“大侠”争抢地盘。
每次动起手来,莽撞如张飞都知道要找根木棍再冲上前去,唯有关羽,常常空着手便率先冲进人群。
大战过后,刘备复盘总结“战绩”,每每都会抱怨关羽太过莽撞,张飞则会在一旁附和。
当然,像简雍这种文弱士人,大战是不会参团的。
他只负责记录刘备的战后总结,顺便将刘备对关羽的批评记录在案。
因此,对关羽的黑历史也好,对他的了解程度也好,简雍确实数一数二。
关羽笑了笑,没再言语,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些旧事。
简雍沉声道:“云长,玄德令我等率军镇守卢龙塞,只是为探查塞外异族的动向。你若贸然轻动,打乱了玄德的谋划,他日相见,如何交代!”
“宪和,这世上岂有手握精兵,而贼在关外,却守关不敢出的道理?”关羽举目东望。
幽州战乱多时,大半兵力皆损耗在内战里。
卢龙塞之所以能保守不失,除了守将指挥得当外,也是因此关着实易守难攻。
只是守军所能做的,也仅是能保关不失了。
至于关外百姓,他们当真顾不得。
在关羽最初率军到达的那些日子里,关外还时常会有异族骑士三三两两的纠结而来,在城门前呐喊叫嚣。
大概是吃定了城中守军不能出城。
毕竟,城中守军不多,一旦出城中了敌人的埋伏,便是连这座险关都难守住。
到时异族借此长驱入幽州,他们便是幽州罪人。
因此,守将不敢赌。
只是等关羽率军进入卢龙塞后,事情自然便截然不同了。
自关羽到来后,每有异族在城外叫嚣,关羽便会带上十几骑,亲自驰马出城,将那叫嚣之人挥刀斩杀。
城外叫嚣的异族,往往只能见到城门开启,然后一骑快马出城冲来,然后便是一阵耀眼的刀光。
城外的异族自然不傻,在被关羽斩杀过几次后,他们便不敢再来城门前挑衅。
只是他们虽不敢前来,可大概是怀着报复关羽的心思,每隔些日子,就会有异族远远的送些汉人过来。
多是些四五岁的小孩子。
断断续续,如今城中已有了几十个孩童。
这些孩子正是极为依赖父母的时候,如今异族令其骨肉分离,孩子自然是哭闹个不停。
这便是他们对关羽的报复。
城内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城外有望眼欲穿的父母,都是汉人!
能打有什么用?有本事出关厮杀,将人抢回去?
若是不敢,那便好好龟缩在卢龙塞里。
而关羽一旦真的率军出关,面对的,将是一处四面皆是敌军的战场。
这是极为简单粗暴,且易被识破的激将法。若是换了旁人,譬如镇守卢龙塞的是简雍,他就定会想着大局为重,绝不会中计。
可惜,如今镇守卢龙塞的主将是关羽。
自涿郡豪侠到如今威震一方的大将,关羽性情自然也有所改变。只是人之为物,无论如何改变,其心中底色始终难变。
世人所言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是此理。
简雍见其神色,知方才的劝说全然无用,怒道:“云长,慎之!如今重任在肩,岂可任意妄行!”
关羽微笑道:“宪和,你拦不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