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谁当国王不重要,当王后才重要(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449 字
高句丽自建国以来,与中原时打时和,主打一个反复无常。
汉和帝元兴元年春,高句丽“入辽东寇略六县,太守耿夔击破之,斩其渠帅”,高句丽“王军大败”。
于是,高句丽先后两次遣使入中原求和,“贡献方物,求属玄菟。”
打不过就在名义上投降,总归是天高皇帝远。
此举颇有大魏吴王的风范。
汉灵帝建宁二年,玄菟郡太守耿临侵略高句丽,斩首数百级,高句丽王伯固再次乞求投降。而此时,东汉早已开始走下坡路。
总而言之,高句丽此国,于汉朝而言,虽反复横跳,可终究不过是疥癣之疾。
值得一提的是,汉时的高句丽,与隋唐之际的高丽并不相同。
在高句丽使者的引领下,许攸跋山涉水,终于登临高句丽的丸都城。
之所以用登临二字,是因丸都城是座山城,高悬于丸都山上。
山城的好处不在居住,而在守御。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跋山涉水,登临高山,着实让许攸这个平日里四肢不勤的懒惰士人松了松筋骨。
大概是松的有些过了,到了客舍后,许攸瘫倒在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再听其使唤。
此时外出打探情报的辛评自外走入,见了许攸这幅懒散样子,冷哼一声。
都是这种惫懒之人丢了他们读书人的脸!
若不是有许攸这般走几步路就喊累的家伙,又哪里会有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
辛评却是全然忘了,当初其刚入军中随着文丑作战时,也是骑会儿马便喊累。
他如今之所以能如此鄙视许攸,都是当初被文丑这个他眼中的粗鄙武夫磨炼出来的。
许攸听到他的冷哼,却是全不在意,只是艰难的扭过头来,笑问道:“辛君勿怪,能者多劳嘛。你如今还年轻的很,我却已是老喽。日后相助明公,还是要你等这些年轻人多多出力。”
辛评眉头一挑,大概是许攸一直行事孟浪轻佻的缘故,如今突然正经起来,他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感动。
好在,这感动持续的时间不长。
“年轻好啊,年轻才要多做些事,多多磨炼。”许攸艰难的抬起手,端起桌上的热汤,仰头倒在嘴里,“我之所以如此偷懒,也是为了磨炼你啊!”
辛评没言语,坐在许攸对面。
许攸斜靠着锦榻,说起正事来,“如何?可查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今他们深入腹地,刚好就近探查情报。
“有些,但是想来用处不大。”辛评忽的一顿,古怪的看了许攸一眼,这才说道,“可算野史,也可算香艳轶事。”
此话一出,原本懒洋洋,仿若没有骨头的许攸忽的坐起身来,其双目也是睁的极圆,透露出一股求学若渴的清澈眼神。
辛评揉了揉额头,露出一副早已如此的神情。
“事情还要从上任高句丽王高男武的去世说起……”
上代高句丽王高男武无子,却有几个弟弟。
二弟高发歧、三弟高延优。
某日,高句丽王高男武暴毙。王后于氏秘不发丧,趁夜出皇宫,前去拜访两个小叔子。
“这于氏王后想来多半听过吕后的故事。”许攸感慨一声,“当然,也可能是听过赵高的故事。”
于氏王后这番举动用意何在,不难猜测。她虽是皇后,可旧帝已丧,又膝下无子,自然要找一个新靠山。而如今,她手中有筹码,当然要选一个合她心意,且能为其带来实际利益的人选。
辛评瞥了许攸一眼,许攸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兄终弟及,在高句丽国早有先例。而长幼有序,又不好轻易逾越,因此于氏王后先找上了二弟高发歧。
当时于氏王后的言语很直接,“大王没有后代,你应当继承他的王位。”
而高发歧大概是个直男,又或者是个正直的人,于是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他说出了如武松拒绝他嫂嫂一般的言语,“王位一事自有天数,哪里是你我能妄自非议的。而且妇人夜行,难道符合礼节吗?”
此话一出,自然大大开罪了于氏王后,激的其拂袖而去。
“这高发歧是个人物。可惜啊,这番话一出,已有取死之道。”许攸又是一声感慨,“想来那于氏既能做王后,总是不至于貌丑的。即便貌丑又如何?那可是国王之位,这口饭,含着泪也当吃下去。”
辛评摇了摇头,对许攸这般想法,他很难做出评价。
在高发歧处碰了钉子后,于氏王后立刻又去找了三弟高延优。
与二弟高发歧不同,三弟高延优是个合格的政客,又或者是垂涎兄嫂已久。总而言之,得知于氏皇后到来,他立刻整顿衣冠,于内室置酒相迎。
“大王暴毙,又无子嗣,按理,二弟发歧当立。只是其暴慢无礼,非是人主之选,所以我如今来见你。”
见高延优执礼甚恭,于氏王后直接道明来意,更是表露出想要支持高延优为王的心思。
天上掉下一个王位,高延优自然大喜,对待这位“兄嫂”越发恭敬,甚至还亲自为她切肉。只是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常年切肉,竟也能切伤了手。
这个时候,于氏王后解下腰间的锦带,为其包扎伤口。
“此时定然是四目相对,满含柔情。哪怕双方心中都是蝇营狗苟,满腹算计。”许攸啧啧称奇,“说不定,这位三弟还要将兄嫂送回宫去,然后来一个夜宿皇城。”
辛评望了许攸一眼,面色古怪。
无须其开口,许攸已明白他的意思,猜对了。
后面的故事,自然也不难猜。
于氏王后助三弟高延优矫诏登位,二弟高发歧不愤,发兵包围王宫,最后被高延优击败,西逃到辽东,向公孙度借兵。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公孙度一时枭雄,自然早有除灭高句丽之心。于是遣兵三万,助高发歧进攻高句丽,没想到却被高句丽打的大败,高发歧更是自刎而死。
值得一提的是,击败高发歧的是他另外一个弟弟,罽须。
后来罽须回到高句丽,高延优曾以其在高发歧死后哭的太伤心为由,想要趁机将其诛杀。还好罽须有些舌辩之才,这才免于一死。
“辽东军果然不足为惧。”许攸重新倒上一碗热汤,“当初一郡之地,几千郡兵都能压着高句丽打。如今公孙度占据偌大之地,竟还会战败,当真是个无能之辈。”
辛评略一沉吟,也觉得许攸所言有理。
故事的最后,高延优坐稳了高句丽王位,然后娶了于氏王后为后。
最大赢家,还是于氏王后。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谁是县长不重要,当县长夫人才重要。
听罢故事,许攸击节而叹,“当真是天生一对。说来当初我在青州时,那吕奉先欣赏我的气节,所以时常来寻我闲聊,倒是给我讲过不少新奇的故事。当中有一个我记得尤为清楚。那是一个关于女子与人苟合,然后药杀其夫的故事。这位于氏王后,与那位姓潘的女子,倒是颇为相似啊。”
随后,许攸将那个故事讲了一番。
辛评愕然,呆立良久。
竟能如此相似?
许攸不去管愣在原地的辛评,而是分析起他带回的这个香艳故事。
这故事虽只在高句丽的市井之间流传,可当中哪怕只有三分真相,也足以令人一窥故事中人的性情了。
辛评无奈道:“此事可有用处?”
“大有用处!”许攸坐直身子,双目生辉,“若高延优当真是如此人物,那事情反倒简单了不少。”
合格的政客不难对付,谈利益就好。
在政治上,怕就怕莽夫。
乱拳,是真的能打死老师傅。
……
丸都城的行宫内,许攸见到了故事中的胜利者,如今的高句丽国王,高延优。
之所以说是行宫,是因丸都城虽早已开始修建,可因身处山上地势极高的缘故,修建不易,因此如今其实并未完全竣工。
高句丽国真正的王城,还是在山下的国内城。
而高延优要在丸都城接见许攸这位幽州使者的目的也不难猜测,无非是向其展示高句丽的实力。
如此高城,易守难攻,难道汝等汉军还能攻上山来,将之焚毁不成吗?
实际上是有的,后来曹魏甚至不曾出动大军,只是遣了幽州刺史毋丘俭,这个在汉末三国有些名气,但也不算十分有名的人物前来进攻。
然后,大败高句丽,攻破丸都城。焚之,勒石记功。
高延优自然不知后事,因此依旧对这座山上高城极有信心。
大殿内,许攸行礼过后,抬眼看去,只见这位高句丽之主肤色白净,桃眼细眉,即便此时只是身着粗布麻衣,却依旧自有一番风流气韵。
而在粗布麻衣之下,却穿着一双嵌着宝石的长靴。
许攸在心中暗暗腹诽,难怪于氏王后会选上此人,果然与那故事中的西门官人有几分相似。
见许攸到来,高延优立刻起身,走下堂来,亲手拉着许攸落座。
在高延优书案前的一角,摊放着一卷竹简。
许攸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见上面竟是汉字。
只是,书放反了。
“我国地僻人稀,与中原素少往来。今日贵使前来,当真是欢迎的很。”高延优笑容和煦,“只是对贵使所求之事,我却不能应下。”
许攸的来意早已在信中言明,是希望高句丽在之后的战争中能两不相帮。
“是袁公开出的条件不够?”许攸笑问道,“还是大王另有担忧?”
高延优叹息道:“我也久闻袁公大名,知是中原一等一的豪杰。若能出手相助,自当尽力为之。只是我高句丽素来与辽东有旧,那公孙度向来礼待我国。本国虽是偏僻小国,可本王却也知信义二字。背友之事,终不可为也!”
被严词拒绝,许攸神色不变,笑道:“大王当真是忠义之人。我中原士人最是推崇忠义二字。有大王为君,国中何愁不兴?只是大王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旁人未必如此。譬如那辽东的公孙度,其人乃是一时枭雄。今日大王为情谊而不忍不助,只恐他日易地而处,公孙度未必会顾念旧情。”
高延优大笑,“君欲离间我兄弟之谊吗?”
笑罢之后,他抬手指点许攸,“将辽东商贾与高句丽商贾区别对待一事,想来也是你等的诡计吧。你等中原人,当真狡诈的很!”
许攸点了点头。
此事太过明显,稍有才智之人即能看出此中真相,倒也无须避讳。
毕竟,此计的真正用意,本就不是诓骗公孙度、高延优等双方上层。
其真正指向的,其实是双方的百姓。
此事一出,双方百姓必定哗然。到时民族观念抬头,必会让本就是因利而合的双方出现裂痕。
见许攸如此痛快的便认下,高延优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难道你等当真以为用这些小手段,便能损毁我国与辽东的情谊吗?谋我百姓,还敢前来出使,汝不怕死吗?”
许攸笑道:“成与不成,不妨拭目以待。”
……
待许攸离去之后,自殿后转出一个女子。
其人杏眼娥眉,虽上了些年纪,可底蕴犹在,依稀可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正是辛评故事中的于氏王后。
于氏王后手中捧着锦袍,走到高延优身后,抬手为其披在身上。
接着,妇人转过身,将那策故意倒放的竹简放正。
“不过是见个幽州使者,何必用上这许多心思?”于氏王后笑望向高延优,“难道你当真想要刺那公孙度一刀吗?”
高延优笑道:“总是要为日后之事做些准备的。”
高延优身着粗布麻衣,却脚着嵌着宝石的长靴也好,桌上倒放的汉书竹简也罢,都是为了给许攸留下一个印象。
一个有些心机,但算不得深沉的庸主形象。
他虽身处辽东偏僻之地,可国中时常有中原人走动。因此,对袁绍这个威震冀州的大人物,以及其麾下文武,他也有所耳闻。既然这个许攸是袁绍麾下重要谋士,那此人对他的印象,便是袁绍对他的印象。
若是日后要与袁绍开战,说不定能借此打袁绍一个措手不及。
于氏王后笑了一声,看向身前这位高句丽王的眼中满是深情。
高延优则是回敬以同样的深情。
若是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大概要惊叹好一对神仙眷侣。
实则就在不久之前,高延优于打猎途中遇到一女,且一见钟情。如今其已有身孕。有趣的是,此女未生之时,其母为其占卜,巫者言“必生王后”,因此为其起名“后女”。
而于氏王后在得知此事后,立即暗中遣人刺杀此女。结果数次刺杀都未成,想来是高延优早有防备。
何为同床异梦?
莫过于此。
……
许攸回到客舍后,辛评立刻呈上热汤,询问其今日所见。
先夸赞了一番辛评懂事,然后许攸便将今日与高延优的言语交锋详述了一二。
许攸忽的说道:“身穿粗布麻衣却故意露出破绽,桌上放着的汉书竹简倒放,无外乎是要我轻视于他。”
“如此说来,这位高句丽王倒是颇有心机。”辛评皱着眉头点评。
许攸却是笑了笑,“若是玄德在此就好了,倒是可以送他双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