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平辽策（二）（4k）

　　辽东海岸附近，一群穿着商贾服饰的人弃舟登陆，正死命朝远处逃去。

　　在其身后，一支打着幽州旗号的汉军，在从容不迫的缓缓追击。

　　为首汉将，脸上覆着狰狞铁面。

　　正是受袁绍等人所托，封锁海上航道的周瑜等人。

　　过不多时，商贾们尽为汉军所缚。

　　周瑜随手摘下面具，然后打量了抱头蹲在地上的商贾一眼，开口说道：“高句丽的商贾站出来。在高句丽生活的即可。”

　　众商贾面面相觑。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有两个，站或不站。结果也有两个，死或生。

　　若是这支汉军与高句丽有怨仇，那站起来便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若是这支汉军与高句丽有些情谊，说不定还能活命。

　　这群商贾可以分为四种人。

　　中原汉人、辽西人、高句丽人、生活在高句丽的汉人。

　　土生土长的高句丽人与汉人面貌有异。因此，站与不站，无关紧要。

　　反正是要被认出来的。

　　能考虑站与不站的，只有中原汉人、辽西人、以及生活在高句丽的汉人。

　　前两者，可以冒充在高句丽生活的汉人。

　　毕竟，周瑜问的是籍贯，而不是种族。

　　终究是生死抉择，商贾们迟疑难定。

　　而周瑜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内心挣扎的时间，开口说道：“数到三，速做决断。”

　　此时那些土生土长的高句丽人早已起身。

　　“一。”周瑜咳嗽一声，“三！”

　　商贾们愕然，有人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有人茫然蹲在原地。

　　此时民风淳朴，周瑜这种套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第一次见。

　　待他们反应过来，心中立刻开始骂娘。

　　即便他们都是商贾，平日里做惯了坑人的勾当，自诩极有心机，可如今被周瑜所坑，他们却依旧忍不住想，做人怎能如此卑鄙？

　　蒋钦看向侯成，挑了挑眉，其意思明白的很，“看来，公瑾与你呆的久了，终究还是学坏了。”

　　侯成自然不肯接这个锅，低声道：“你来青州，跟随奉先的日子不短了。难道还不曾察觉一事？”

　　蒋钦皱着眉头，周泰也凑到两人身侧。

　　侯成嗓音又低了些，“难道你等都未发现，跟奉先呆的久了，都会在性情上与其有些相似吗？”

　　两人略一沉吟，觉的侯成所言大有道理。

　　原来这个锅还是在吕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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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远在青州的吕布正在教长子读书。

　　只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吕布当年那个站着读书也能睡着的本事，倒是一丝不落的遗传到了长子吕绍身上。

　　七岁的垂髫少年捧着书，站在墙角处酣然大睡，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地，大概是做了一个好梦。

　　吕布蹲坐在台阶上，眼中神采暗淡，一脸生无可恋。

　　他如今心中后悔的很，今日他不该将孩子从蔡邕那里接来的。

　　他现在心中有多后悔，便有多敬佩蔡邕。

　　能教这种熊孩子读书，蔡公真非常人也！

　　吕布忽的打了个喷嚏。

　　他自然不知是身在幽州的侯成等人在给他身上甩锅。

　　于是，吕布缓缓将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熟睡的小家伙。

　　难道这小子如今正在做着倒反天罡的美梦不成？

　　他晃了晃手中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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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海岸附近，被幽州军困住的商贾们已分成两堆。

　　一堆是高句丽人，一堆是其他。

　　此时天色已暮，落霞满地，正是人间饭熟时。

　　周瑜带人走向那些高句丽人，先是温和的嘘寒问暖了一番，随后令人给其提供好酒好肉。

　　敌友分明了！

　　高句丽人心中大喜。至于那些辽东商贾，心中则是彻底的冷了下去。

　　周瑜对另外那些商贾倒也不差，冷饭、凉水还是管够的。

　　虽说与高句丽人受到的待遇是天壤之别，可在他们看来，周瑜没令人扭断他们的脖子，将之抛进海里喂鱼，已然算是极为仁慈了。

　　夜里，周瑜甚至还令人给高句丽人送去了暖和的毛毯。而剩下的商贾，则只能裹着幽州军施舍的茅草御寒。

　　侯成在火堆旁烤着手，看向不远处瑟缩在一团的辽东商贾，又看了看酣然入睡的高句丽人，忍不住骂了一声娘，随后凑到周瑜身侧，低声道：“公瑾，会不会太过了些？”

　　此时周瑜正低头望着火堆沉思，听到这番言语，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侯成一眼，笑道：“怎么，你并州马贼出身的侯成，也会可怜这些商贾？”

　　“商不商贾的俺可不管。”侯成冷哼一声，“俺是苦出身，当年拦路劫掠的时候，手上也不曾留过情。只是这些人到底是汉家儿郎。如此薄待汉儿，而厚待异族，俺有些看不过眼罢了。”

　　周瑜有些诧异，没想到侯成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稍稍沉默，这才说道：“我也不愿如此，为大事计罢了。”

　　侯成也知他的难处，不再多言，起身自去睡了。

　　周瑜则是坐在原地，盯着身前的篝火，面色越发阴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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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商贾，自然有钱货。

　　第二日，周瑜将商贾们聚在一处，告知了他们两个消息。

　　其一，他不会伤他们性命，会放他们离去。

　　其二，高句丽人的财货全数归还，其他商贾的财货则全部充公。

　　高句丽商贾自然大喜。人财皆得保全，已算是天大的幸事。

　　而辽东商贾则是既喜且忧。

　　喜的自然是性命无碍，忧的则是一副家当尽数落空，纵然留得性命，又能如何？

　　周瑜不管他们心中如何想，只是按照之前所言，将众商贾都放了出去。

　　在将他们放走之前，周瑜又当着众商贾的面，将那些自辽东商贾手中缴获来的财货，尽数交到了高句丽商贾手中。

　　除此之外，周瑜还以担忧他们路上安全的名头，给辽东商贾，以及高句丽商贾的众人，都发了一把质地不差的环首刀。

　　在将他们放生后，周瑜又遣了些暗部派来的刺客，跟随在那些高丽商人身后。

　　侯成对此不解，之前与袁绍等人的谋划中并无此事。

　　“公瑾，你待这些高句丽的商贾也实在太好了些！”侯成讥笑一声，“相处多时，始终不曾看出，原来你周公瑾也是个软骨头。”

　　周瑜却是笑着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遣那些刺客在高句丽商贾身后，是要他们暗中护其周全吗？”

　　“难道不是如此？”侯成愕然。

　　周瑜笑了笑，“我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保证那些高句丽商人不要尽数死绝。要留下几个，令其回到高句丽。”

　　侯成依旧一脸茫然，反倒是蒋钦醒悟过来，撞了撞侯成的肩膀，“看来你当真是海军当久了，竟然忘了当初在并州时的本行。”

　　蒋钦口中的本行，自然是指当年侯成曾上马为贼。

　　马贼最擅长何事？

　　自然是劫掠与黑吃黑。

　　如今财货尽失的辽东商贾与满载而归的高句丽商贾被同时放出，而且是在辽东的地界上。

　　如今是乱世，为了一碗豆饭杀人都是寻常事。况且这些商贾一身所系，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多半还有妻子儿女。

　　若是那些辽东商贾这还不杀人劫货，那就连周瑜都要夸赞一声，他公孙度当真是教化有功！

　　只是这显然不可能。

　　最初时，这些辽东商贾中或许会有人心存懦弱，可只要有一人攘臂而起，接下来必然会是群起而景从。

　　当年陈胜、吴广二人的大泽乡起义，不就正是如此吗？

　　不止起义如此，世上事大半如此。

　　所以英雄造时势，于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也无错。

　　“自然，还有一个极简单的法子可以避免厮杀。”周瑜笑了一声，“只要那些高句丽商贾大发仁义，主动将辽东商贾的财货尽数归还也就是了。”

　　侯成却是笑道：“公瑾也未免将人心看的太过简单了些。一旦那些辽东商贾起了杀心，又如何会就此停手？得了自家的财货，必然还会想着将高句丽人的财货一起得了！再说，那些高句丽商贾，也绝不会将吞入口中的财货再吐出来。”

　　周瑜点了点头，笑着附和，“有理。人心忽危，最是难测。”

　　他转过头来，看向侯成，笑着说道：“怎么，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种哪怕自家人饿着肚子，也要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哪怕是挤出自家人的血汗来，也要周济那些外族人的软骨头之人吗？”

　　他以脚踩地，溅起些尘土，“天下，终究是我汉家天下。难道他日异族东来，我还要寻两个汉家女子，给其作陪不成？”

　　侯成大笑，重重拍了拍周瑜的肩膀，“如此言语，才像我汉家男儿。那般屈颜媚膝之人，我当为其祖先羞之！”

　　“若是你的后人如此呢？”蒋钦不识时务的问道。

　　侯成双目一竖，怒道：“若是我有后代如此，今日便天降惊雷，将我劈死在此地！”

　　言语未罢，天边忽的响起几声闷雷。

　　侯成面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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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两队商贾离开幽州军的视野后，辽东商贾一方，立刻便有人越众而出，开始鼓噪演讲。

　　众所周知，人之软肋，不是父母，便是妻儿。

　　那辽东汉子也是从此入手，着力描摹他们空手而归后的景象。

　　“就此空手而归，回去如何求生？若是只有我等孤身一人也便罢了，只是你等谁家中没有父母妻儿！难道你等当真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在眼前吗？”

　　辽东汉子站在众人面前大声疾呼，“如今幽州军封锁了海上往来的道路，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日后辽东的粮价会涨到何等地步，都清楚的很！如今刀就在手中，做与不做，你等自行决断！愿随我去者，当与我歃血。”

　　言罢，汉子抽出环首刀，在手上割出一道血痕。

　　在他之后，响起一片抽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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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商贾心狠，高句丽商贾却也不蠢。

　　在辽东商贾持刀奔来的同时，高句丽商贾早已快速向北逃离。

　　靠在林下休息时，有一名年轻的高句丽商贾找到商队首领，询问为何不把那些辽东商贾的财货归还给他们。

　　当初双方共乘一船而回，多少也是积攒下了些情谊的。

　　那商队首领只是瞥了这个年轻人一眼，随后给出了和侯成一模一样的答案，“这些财货是那幽州将军赠给咱们的，又不是咱们从那些辽东人手中劫来的。当时那些辽东人不是也在场吗？当时他们没有阻止，那便算是答应了此事。财货到了咱们手中，那便是咱们的东西了。

　　怎么，如今他们要来抢咱们的东西，你还要给人双手奉上不成？没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汉人都是狼子野心，就算咱们将这些财货还给他们，你以为他们当真就会放咱们离去吗？愚蠢！他们只会在得到他们的财货后，再来劫掠咱们的钱财！”

　　那年轻的高句丽商贾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高句丽商贾带着财货，其速度远不如身后的辽东商贾，被追上也只是早晚而已。

　　一众高句丽商贾自然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要他们舍弃财货孤身离去，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在短暂的分别后，辽东商贾与高句丽商贾又重新汇聚在一处。

　　只是再次相逢，他们已不是当日在船上同舟共济的同路人，而是各持利刃，恨不得将对方宰杀的生死仇敌。

　　血花在林中飞溅。

　　一场厮杀过后，辽东商贾大获全胜，只有数名高句丽商贾在周瑜所遣刺客的暗中保护下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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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瑜得知此事的结果后，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如今青州海军的职责所在，便是拦截往来船队，离间辽东人与高句丽人的关系。

　　辽东与高句丽本就是狐朋狗友，因利而合。一旦出的事情多了，必定会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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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瑜封锁海面的同时，许攸暗中乘船抵达了高句丽。

　　原本在通信中极为冷淡的高句丽使者，在见到许攸后，却显露出非同一般的热情。

　　许攸何等聪明，立刻就猜到，定然是周瑜那边的功劳。

　　周公瑾果然有些本事。

　　于是，许攸面上堆笑，看向对面的高句丽使者，“今番前来，以言幽州修好之意。”

　　实则在他心中却是另外一番言语。

　　“今日前来，窃汝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