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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 天下之大(一)(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214 字

  幽、并边境,袁绍看着迎上前来的刘备等人,双目微微一凝。

  他知此人与公孙瓒是好友,且当年刘备据守右北平郡时,他曾遣兵围杀。

  两人之间,公仇、私怨都不少。如今相遇,倒也说的上一声狭路相逢。

  事到如今,袁绍也唯有带着诸子策马迎上。

  审配跟在袁绍身后。

  颜良、文丑二将,紧紧护卫在袁绍身侧。二人四目,则是死死盯着刘备身旁手持青龙刀的关羽。

  关羽之勇,颜良曾亲眼所见。文丑虽不曾见过,可也曾听一旁的兄长多次讲过。

  能让心高气傲的兄长心服口服,此人的本事,绝非寻常。

  更关键的是,这个关羽最擅长的便是万军之中,斩敌将首级。

  关羽也察觉到两人的敌意,举目朝二人看去。

  颜良他自然认得,至于其身侧那个粗壮貌丑的汉子,一想便知是文丑。

  关羽扯了扯嘴角,莫说是河北四庭柱之二,若是他当真铁了心,要于此斩杀袁绍,便是四庭柱皆在,又能如何?

  这天下之间,他要杀人,除了吕青州,谁能拦的住?

  不过皆是插标卖首罢了。

  “玄德,你我也算故交了。”袁绍于马上稽首,言语间颇多感慨,“犹记得当年酸枣城中,你我初见,彼时刘幽州与公孙伯圭尚在。如今想来,时光匆匆,故人多凋零,当真恍如隔世一般。”

  袁绍身后,审配皱了皱眉头,明公此时不该提起公孙瓒二人的。若是激怒了那刘备,只怕当真要战上一场了。

  袁绍这番话自然不是为激怒刘备,他只是心有所感,这才口有所言罢了。

  这些时日的大起大落,令袁本初感慨颇多。转头回顾,故人陆续凋零,如何能不令人叹息。

  刘备看了袁绍一眼,按着佩剑的手缓缓放下,“刘幽州因仁义而死,公孙伯圭技不如人。袁公无须担忧,备今前来,非为私怨。实是因我家兄长希望袁公能在幽州盘桓数日。他将亲赴幽州,与袁公相见,为公送行。”

  “吕奉先要为我送行?”袁绍一愣。

  他自然不会认为,吕布要亲自来为他送行,是想前来折辱于他。若是如此,他也就太小看这位吕青州了。

  只是吕布要来为他送行,当中必有谋划。那他们之前所推断的,吕布令其北来,是要他为进攻辽东郡做“炮灰”,便又不成立了。

  袁绍转头看向审配,审配则是同样在皱眉沉思。

  看着袁绍等人的神情,知道此中真相的刘备心怀大畅。今日当真杀了袁绍,只怕也未必有他此时来的痛快。

  刘备策马转身,在前为袁绍等人引路。

  此时心境大开,他举目北望,恍惚间想起些与公孙瓒的往事。

  那时他还是涿县豪侠,公孙瓒则靠着岳父相助,坐上了涿县令。

  黑道白道两道,兄弟二人,一手压之。

  那时的涿县,说不上路不拾遗,可也绝无宵小之辈敢顶风作案。即便有些不开眼的外来人,冒冒失失的做下案件,可今日做下,明日此人便会出现在衙门门口。

  彼时天下未乱,刘备正当年少。虽有少年时指树冠为车盖的豪言壮语,可在其看来,太平安稳的日子其实也好的很。

  只是其时在涿县已是说一不二的公孙瓒却不如此想。

  饮酒大醉之时,他曾数次与刘备说过,日后他定要长驱异族千万里,做下如霍骠骑一样的壮举!

  仔细想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刘备拍了拍座下的白马。

  公孙虽死,其志未绝。

  他如今,正走在这位好友的旧路上。

  ……

  “子远,走快些!”赤兔马上,吕布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磨磨蹭蹭的许攸,调侃起来,“当日我曾令你自选,金屋与故主,二择其一。你当时可是大义凛然的选了故主!怎么,如今后悔了不成?你我好友,若是当真后悔了,拨转马头,速速返回青州,那金屋依旧是你的,我自去见袁本初就是。”

  许攸怒道:“奉先莫要胡言!我的性情如何,你我多年相交,你应当清楚的很!我乃是世上一等一的忠信之人,区区一座金屋,岂能动摇我的心志?之所以走的慢了些,只是你赠我的马不好罢了。若我座下的是赤兔,你且看谁会落在后面吃尘土!”

  吕布闻言,皱了皱眉头,似在沉思。

  许攸心中一慌,不知吕布在思量什么陷害他的“毒计”。

  他早已看的明白,这吕布看似温厚,实则腹黑的很!

  “子远所言极是。”吕布再次看向许攸,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便由你来骑赤兔。”

  许攸愕然。

  在两人身后的典韦,则是怜悯的看了许攸一眼。

  赤兔是绝世好马不假。可赤兔岂是人人皆能骑的?

  神骏坐骑多有灵性,赤兔亦然。

  青州军中,吃过赤兔苦头的人不少。魏续几人,被赤兔踢的尤其多。

  有他许攸的苦头吃喽。

  吕布翻身下马,同时对典韦笑言道:“阿典,还不速速请子远上马?”

  典韦得命,狞笑着朝许攸走去。

  许攸虽去往青州的时间尚短,还未听过赤兔旧事。可看吕布的神情,他也隐约间猜到了些真相。

  他望了赤兔马一眼,竟似是从其眼中看出了蔑视之意。

  许攸大怒,快马加鞭,飞马而逃。

  ……

  幽州,范阳县,在颜、文二人的护卫下,袁绍正在野外闲逛。

  少年时埋首书斋,青年时争锋朝堂。

  于袁绍而言,如今日这般缓步行于田野之间的日子其实不多。

  尤其是成为大人物之后。

  田间陇上,嫩草露青芽,陌上花又开。

  “正南啊,可是在担忧审荣之事?”

  与袁绍的闲情雅致,脚步从容不同。跟在其身后的审配却是低眉垂目,脚步匆匆,似有无数心事挂在心头。

  能让审配忧心之人,忧心之事,不多。

  毕竟,他是个连自家生死都不如何在乎的人。

  能让他如此忧心的,唯有其侄子审荣。

  袁绍一行虽然北上,可对冀州的消息依旧十分关注。最近冀州的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审配自然也知道了审荣之事。只不过他们的消息滞后一些,因此他还不知许褚已“怒杀”审荣。

  “如何能不担忧。”审配苦笑一声,“我一直将其视若亲子,更熟知他心性,知他非是走仕途之人。当初北上之时,我也曾千叮万嘱,劝其不可再走仕途。可惜,他始终不肯听啊。”

  袁绍洒然一笑,“正南啊,人生本就是如此。上了些年纪的老人总想向年轻人讲些自己的道理。年轻人不肯听,老人便会觉得年轻人执拗,日后是要吃苦头的。可是扪心自问,你我年轻之时,难道便听的进过来人那些道理吗?听不进去的。可也正是自行其是,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的,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啊!”

  审配默然。

  颜良、文丑二人则觉得自家明公讲的当真有道理。

  他们二人,当初若是听了家中的劝告,留在家乡务农,如何能有今日?

  两人正在心中感叹之际,忽见远处来人,随后立刻握紧了腰间佩刀。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自青州一路北上赶来的吕布。

  在其身后,典韦昂然而立,许攸则是刻意落后数步,躲躲闪闪。

  论气势,典韦更在吕布之上,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自然,更多是因典韦样貌的缘故。毕竟,样貌也是气势组成的一部分。

  文丑不得不承认,在样貌凶恶这一事上,他也要甘居下风。

  颜、文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苦笑。

  这吕布麾下,猛士何其多也!先有那关羽,后有此人!

  更不必说,那吕布本身的武艺也是天下无双。

  “二君何必如此?”吕布意态从容,随意摆了摆手,“若是我当真想袭杀本初,你们又拦不住,何必如此紧张呢?”

  “多年不见,奉先言语还是如此有趣。”袁绍迈步上前,两手拢在袖中,转过身去,大咧咧的蹲在田垄上,“我可还记得,奉先当年初入洛阳,我对你的印象其实极好。”

  吕布笑了一声,走上前去,依样画葫芦,蹲在袁绍身侧,“是因为当初我初入洛阳,便痛揍了公路一顿的缘故吗?”

  “正是如此!”

  两人相顾大笑。

  随后吕布示意典韦二人且去一旁走走,袁绍则同样撵走了审配三人。

  五人不敢走远,只是站在稍远处的树下,远远眺望着陇上二人。

  闲来无事,文丑便与典韦比起腕力来。

  颜良曾住在青州军中,听关羽说起过这典韦的本事。因此方才文丑提议比试腕力时,他极力阻拦,奈何文丑只是不听。

  “陆战而言,这世上只怕无人是典韦的敌手。”

  当时在青州军中,素来心高气傲的关羽,对典韦如此评价。

  文丑素来自负勇力,自然不信邪。当日与关羽相遇,若非时机不合适,他当真想当时便纵马而出,试一试那关羽的斤两。

  面对文丑的挑衅,典韦也战意十足。

  在青州,他早已“威名远播”,即便再三保证手下留情,可依旧少有人敢与他交手。

  今日碰到文丑这个面相凶恶,一看便有几分本事的愣头青,他如何能不为之心动?

  文丑自然不知典韦心中所想,望着对面那个整好以暇的黑大汉子,他朝手中吐了口唾沫,随后大步走上前去!

  其余三人上前几步,围拢观战。

  在三人看来,即便文丑不能取胜,可也应当是场颇为精彩的,势均力敌的大战。

  然而,结果令他们很失望。

  文丑憋的面红耳赤,怒喝连连。

  而对面的典韦,则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不时露出些茫然之色。

  看其神色,似是在说,怎么我还没用力,你便要倒下了?

  在他这种目光逼视之下,文丑越发愤怒,手上青筋暴起。

  然后,典韦的手依旧是一动不动。

  颜良在一旁连连叹息。

  既是叹息文丑不自量力,也是叹息这典韦当真是奸诈之人!

  看着一脸老实,可如今其脸上那副欠欠的神情,是老实人能做出来的吗?

  仔细说来,颜良确实冤枉典韦了。

  典韦这幅欠揍的神情,其实是吕布所教。

  “这世上的好手,大多偏爱藏拙。没法子,都是儒家那套君子中庸的过错。阿典啊,你若是想要日后打的痛快,逼出对手的全力,我便交你一个法子。”

  而吕布交给典韦的法子,便是比试之时,做出那副欠揍的表情。

  不得不说的是,自他学会此法之后,虽然依旧没有遇到能战胜自己的对手,可每次只要他一做出这个表情,对面的对手必定会用出全力。

  颜良三人看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许攸寻了个僻静处,蹲在树下,想着事情。

  今日重见袁绍等人,他心中远没有外表展露出来的平静。

  “许子远,背主之贼!”审配来到许攸身侧,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以此表达对他南下投青州一事的鄙视。

  “呸!我为背主之贼不假。”许攸回敬一口,“难道你审正南就是忠义无双的仁人志士了吗!莫要忘了,当初是谁囚禁了田元皓!”

  两人对视,目中都满是怒火。

  “前事不论,如今明公正当势穷,汝若有真心,当早日回返。”良久之后,审配先转头去,只是随即他又冷哼一声,“听闻吕奉先在青州为你建造了金屋。你若是舍不得金屋,那便罢了!”

  许攸大怒,站起身来,指点着审配,“审正南!我知你一向自诩清高,看不惯我这种贪名求利之辈。可乃公今日就告诉你!乃公心中,也有忠义二字!”

  被其指点痛骂,审配却是不怒反笑,“如此最好。”

  ……

  田垄上,蹲坐的两位大人物,却说着些昔年的小事。

  “有人言袁本初逆则天下楷模,顺则万事皆休。”吕布笑了一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袁绍面色一僵,随后很快恢复如常,“不知此言何人所说?倒是颇为知绍。”

  吕布笑而不语,袁绍也不再多问。

  若是之前有人说此话,袁绍定要查个究竟。只是如今经历连番变故,他胸怀大开,反倒是不会将这些言语放在心上。

  甚至仔细想来,他还会觉得此人说的极有道理,当真是他的知己。

  “奉先,之前连番布置,令我不得不北来。如今又亲自前来相送。到底有何谋划,直言便是。”袁绍看向吕布,“事到如今,便是要我东去赴死,也是拒绝不得了。”

  吕布笑了笑,随后用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本初,汝可曾见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