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天下之大（完）

　　田垄上，微风吹拂，带着些泥土的腥味。

　　袁绍看着地上那个吕布徒手画出的圆，撇了撇嘴角，“奉先，虽说徒手画圆不易，只是你这未免也差的太多了些。”

　　“本初啊，本初，你若不是有袁氏的出身，单凭你自己，即便有潘安之貌，这辈子也定然娶不上妻！”

　　吕布心中郁郁，袁本初当真是个破坏气氛的好手。

　　按他原本的打算，接下来袁绍应当吃惊发问，询问为何天下是圆，然后吕布再勉为其难的告诉他真正的天下之大！

　　如今被袁绍一番言语，气氛全无，他也全然没了纵论英雄的兴致。

　　只是，以他的性子，自然不能独自吃瘪。

　　吕布手指圆上各处，开始一处处的为袁绍介绍起来。

　　袁绍初不在意，只是越听面色越是凝重。

　　待到后来，这位出身四世三公袁家名门，又经历过大起大落，自认为已可处变不惊的袁公，已是双目茫然，心在天外。

　　吕布也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地上那个圆出神。

　　他能猜到袁绍此时心中的感受。

　　如袁绍这般世家子，见识已算广博，可自小到大，其心中真正认为的天下，不过是这中原之地，最多再加上塞上与西域诸国。

　　谁能想到，天下之外，更有天下！

　　迷茫过后，袁绍忽的自嘲一笑，“我半生筹谋，殚精竭虑，亲情与友情，更是一并都舍了，为的便是争一争这天下。如今你却告诉我，我半生所求，不过是这真正天下的一隅而已？”

　　袁绍并不怀疑吕布会欺骗于他，如今他已是穷途末路，全无骗他的必要。

　　“往事不可追。”吕布用手摸着地上那个圆，“他日犹未晚。本初，前半生纵然虚度，后半生依旧可做大事。”

　　袁绍盯着地上的“草图”，似要将其深深记住，“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可是要问我，如何得到的此图？”

　　“你自然有你的法子。”袁绍摇了摇头，“我始终不明白的是，如今你要覆灭我这个残兵败将，不过是覆手之间的事。为何还要费尽心思，特意给我一条生路？”

　　吕布点了点头，“本初所言不差。不只是你，方今中原之地任何一个诸侯，若是捉对厮杀，绝无一个是我青州敌手。纵然他们抱团取暖，我若是狠下心来，拼着打个山河破碎，依旧有极大的取胜之机。”

　　他说的狂妄，袁绍却深以为然。

　　之前颜良已与他说过青州如今的情况，其富庶程度，即便是当初未经历战乱的冀州也远远不如。更何况如今吕布还占有三州之地。相较于天下间的其他诸侯，他吕奉先确实已占据大势。

　　可也正是因此，他才更不明白，为何吕布要费尽心思的放他一条生路。

　　似是看出其心中所想，吕布笑道：“本初啊，乱世多出豪杰，只是你可知要死上多少百姓，才能锤炼出一个豪杰？”

　　袁绍愕然。

　　“我与你私交不深，你袁本初死与不死，于我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吕布抬手指点着地上的圆，“只是人间豪杰，譬如昙花，一夜盛开之后，便要耗尽天地之间的英雄气。杀你固然不难，只是今日死了你袁本初，明日死了他曹孟德，一个个豪杰凋零之后，后世若无豪杰为继，天下将如何？”

　　“本初，你可能想到，百年之后，你我之辈皆死，中原有一统之王朝，却空有百万能战之师！惜无豪杰，尽是蝇营狗苟之辈！继而胡人南下而牧马，我中原汉儿，尽为其羊，被其烹而食之？”

　　他抬手一指，于地图上处处指过，“你又可能想到，千年百年之后，天下之外的天下，有人渡河而来，尽掠我汉家财富，占我汉家土地，杀我汉家儿郎？”

　　吕布重新双手拢袖，蹲坐在田垄上，望着远处田间泛起的青苗，轻声道：“有些事，总是要试着做上一做的。”

　　袁绍愕然。

　　一方面，他震惊于吕布的“奇思妙想”，又或者说是“高瞻远瞩”。

　　另一方面，他也深觉吕布之言有理，其口中那个“未来”，很可能就是以后的将来。

　　毕竟，人是要吃人的。

　　青史翻遍，其实不过四字。

　　循环往复。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笑道：“如此说来，你是欲中令原豪杰为你前驱？”

　　“有何不可？”吕布笑了起来，“留在中原，你等又非我敌手，凭白搭上性命而已，何苦来哉？哪里比的上去往异国他乡来的逍遥快活？”

　　袁绍笑了笑，若非自知不是吕布的对手，他定然要上前狠狠给上其几拳。

　　他重新蹲在吕布身侧，同样望着远处的青苗愣愣出神。

　　片刻之后，袁绍收回心思，忽然问道：“若是有朝一日，我在海外站住跟脚，到时杀回中原，再与你一争天下，你又如何？”

　　吕布一笑，轻蔑的看了袁本初一眼，“本初啊，你扪心自问，可觉得会有这一日吗？”

　　“奉先啊，你当真是会说话的很！”

　　袁绍冷哼一声，却也不得不承认，吕布说的有理。有其在中原一日，他大概当真不会有再回中原的想法。

　　“即便我有生之日做不到，后辈之人未必做不到。即便是大汉四百年基业，也有衰微之时啊！”

　　吕布略一沉默，点了点头，承认袁绍所言有理。

　　这世上，从无不亡之国，早晚而已。

　　“若当真有那时节，自然是凭君自取。同室操戈，总好过非我族类。”

　　这次轮到袁绍沉默，片刻之后，他笑道：“奉先当真是好胸襟，易地而处，只怕我做不到如此豁达。”

　　吕布看向袁绍，微笑道：“所以你败了。”

　　袁绍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喊上颜良等人，快步离去。

　　许攸跟在袁绍身后，远远的朝吕布摆了摆手。

　　吕布站起身来，挥了挥衣袖，打算明日约上刘备，前去浏览一番幽州古迹。

　　来都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只是还不等他走下田垄，便有青州急报传来。

　　吕布看过贾诩来信，怒骂了一声曹操的姓氏！

　　毕竟，这麻烦是曹操甩过来的，挨句骂，也不算冤枉。

　　信上只说了一事。

　　陈留王，正在去往青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