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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九章 旧貌换新颜(一)(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77 字

  随着袁绍率军北去,冀州剩下的几座城池,尽数落到了州中大族手里。

  袁本初离去之时,甚至不曾将带不走的粮草财物焚毁,反倒是尽数留了下来。

  于冀州世家豪族而言,这自然是一份极好的“投名状”。

  好聚好散四字,袁冀州说到做到。

  也是因此,冀州大族,或多或少的,都对袁绍怀着些感激。

  只是旧主已去,新主将至。

  来不及为袁冀州的离去而哀悼了,接下来登场的是,新任冀州之主曹孟德。

  要迎新主,自然要弄出个章程来,无规矩不成方圆。最紧要的,是要先选出一个“带投大哥”。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留在邺城的郭图,找上了正在家中安稳读书的审荣。

  值得一提的是,郭图是袁绍麾下重要谋臣之中,少有的几个没有随之北上的人物。

  当时见郭图不愿随之北上,袁本初倒是并未多言,甚至还好言劝慰了几句,勉励郭图好生效力新主,善用才智,于这乱世之中,建起一番功业来。

  与袁绍的宽仁大度不同,长公子袁谭却是气的不轻。

  当初他之所以作下许多悖逆之事,主因固然是他欲图世子之位。可也与郭图从中撺掇,屡屡献计脱不开关系。

  如今袁氏穷困,郭公则竟欲下船逃生,另投新主!如何能不令他愤怒?若非袁绍嗔目怒斥,只怕当时袁谭便要拔剑将郭图斩为数段。

  面对袁谭的暴怒,郭图倒是沉稳的很,只是缓缓说了句,“值此乱世,君择臣,臣亦择君。”

  袁绍临走之前,只对郭图说了一句言语,“君自勉之。”

  ……

  审府内,高据上首的审荣,看着站在堂下的不速之客,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笑意。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郭公则,当初何等倨傲的人物?今日不也要束着手,乖乖站在堂下?

  在此之前,道上相逢,审荣是要让路的。

  “郭君,不知今日何事来访?”审荣将手中的书简放下,笑眯眯的问道。

  郭图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些拘谨与不自然的笑容,“图趁夜而来,自然是有大事要与审君商议。”

  审荣抿了抿嘴,“荣乃小儿,智疏才浅,只恐误了郭君的大事。叔父临行之前有言,要我莫要参与州中大事。荣虽不孝,可叔父之言,岂敢不听?”

  他心中虽一直想超越叔父审配,可自其内心深处,却又对审配最为钦佩。

  也因此,其临行前劝说他莫要从政的言语,审荣一直记在心里。

  至于小儿之言,则是他的自嘲。

  原来自审配离开后,冀州,尤其是邺城,便开始有谣言流传,言称没了审配,审荣这个小儿定然难以撑起审家的基业。

  “有句话,不知当讲与否。图姑妄言之,审君姑妄听之。”郭图直了直脊梁,显得颇为郑重其事,“审君,在图看来,冀州之人之所以会视审君为小儿,正是因你叔父审配的缘故啊!”

  审荣愕然,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郭图,“郭君莫要胡言!我叔父向来待我如亲子,诸事皆以我为先,凡事无不思虑周全,如何会坑害于我!”

  郭图微微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后重新抬起头来,目中已满是诚挚,“诚如审君所言,正南待君若子,自不会有意加害。可他若是无意为之呢?

  自古父母之爱子女,便总是希望能将诸般万事一肩担之。君非无能之人,审家能有如今的名声,审君在当中出力不少。可正因正南在时对汝照顾的实在太多了些,诸事皆亲为之。虽将审君照顾的极好,却也遮掩了审君的锋芒。冀州之人,皆知审氏冀州名门,可在他们眼中,支撑起审氏的,唯有审正南一人而已。”

  一番话,说的审荣默然不语,脸上也没了之前云淡风轻的疏朗笑意。

  “郭君此话不过是谬论罢了。”良久之后,审荣大笑一声,“郭君欲间我叔侄之情吗?”

  郭图依旧在微笑,“图之所言,是与不是,君心自知。图今日前来,也非为离间汝叔侄之情,而是欲助汝锥出囊中,崭露锋芒,扬名于天下。”

  审荣直直的盯着郭图,许久后才蓦然一笑,“郭君的名声,在冀州并不如何。何况荣与君并无旧交,今日郭君寻上门来,强说要送我一场富贵,想来换了何人都是不敢信的。荣虽无知,可到底并非真正的三岁小儿啊。”

  “审君果然多智!”

  郭图咬了咬牙,做出一副决然状,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唯有与审君实言了!非是图好心,而是此事非君不可!”

  随后,郭图便解释起他的谋划来。

  如今袁绍北去,曹操之势已不可挡。邺城也好,冀州也好,早晚是要姓曹的。

  既然如此,何不早献邺城?

  主动献城,与被人打入城来,截然不同。

  邺城是冀州重镇,久受漳水灌溉,地殷人富,以此为礼,想来曹孟德定然会高看他们一眼。

  只是送礼也从来不是件容易事。

  与酒桌上的学问一样,送礼之学,也同样是传承了数千年的学问,底蕴深厚的很。

  如今礼物有了,如何来送,由谁来送,当中都有大学问。

  审荣突然打断郭图,面带嘲讽,“郭君之意,是要我来做这个卖主求荣的首义之人吗?”

  “审君说的委实难听了些。”即便被嘲讽,郭图依旧是面带笑意,“旧主已去,投效新主。又如何能说是卖主求荣呢?我等所为之事,不过是为一展心中之志罢了。”

  审荣笑而不语。

  即便郭图说的再是大仁大义,可其底色如何,双方都心知肚明。

  而此时已无须郭图说完,他已明白其找上的自己的缘由。

  是因他那位好友辛毗。

  当初袁曹之战伊始,辛毗即自请去往了前线。后来曹军势大,袁军战败,辛毗便于阵前倒戈,加入了曹军之中。

  与吕布善待许攸,意图千金买马骨一样的心思,曹操也极为善待辛毗。

  传闻如今辛毗在曹军中的地位,不在荀彧、郭嘉等人之下。

  这次西来,曹操更是令辛毗辅佐大将许褚,以为前锋。

  如今曹军将来,邺城之人摸不准曹操的性情,因此需要一个在曹军之中有故交的人,来做这个“首倡大义者”。

  原本许攸是个合适人选,此人当年与曹操有旧,可谓故友。

  可惜其如今跑到了青州。

  退而求其次,便只能找到审荣身上。

  审荣与辛毗是生死之交,来做此事,自然是事半功倍。

  郭图继续劝道:“审君,我知你不慕虚名,心中也无压过你叔父一头的心思,之前的言语,是图错言了。只是,君为仁人,即便不为自家考虑,可也当为邺城百姓考虑啊!”

  “若是处置不善,惹怒了曹操,到时曹军挥军入城,冀州必成血海!君为冀州生人,若是当真如此,审君,难道汝不会羞愧而死吗!”郭图蓦然间急眼令色起来,抬手颤巍巍的指着上首的审荣,“望君慎思之!”

  郭图这番话,半真半假。

  假处,自然是他看轻了曹孟德。如今邺城已在其股掌之中,即便邺城中的世家据守不降,想要待价而沽,又能支撑几时?既然邺城早晚是他的,他曹操又何必做下屠城之事,平白惹来冀州民怨呢?

  自然,曹操是不怕屠城,也不怕民怨的,只是总要有足够的好处,才能支撑他来做此事。

  真处,则是曹军确实善于,且惯于屠城。

  说其善于屠城,是因不论在何时,屠城除了劫掠财物妇女,以稳定军心外,也有震慑敌军的心理战作用。

  譬如,三日不降,破城之日即屠杀满城。面对未战而降的城池,却又极为有待。那接下来遇到的城池,一旦守将是个“悲天悯人”,或者胆小懦弱的人物,自然便会开城而降。此即屠城的心理战。

  说其惯于屠城,则是因曹操的屠城记录实在多了些。后世有的学者,大概是读书读的太多的缘故,竟还想为曹操洗上一洗,譬如说那些屠城之事都是曹操的手下所为,曹操并不知情。

  若是只有一次屠城也就罢了,可若是这许多次的屠城,曹操都被蒙蔽,那他曹孟德没有在战场上被暗处飞来的箭射死,当真是天命所归,连号称气运之子的光武帝刘秀,在他曹孟德面前,只怕都要甘拜下风。

  听过郭图的言语,审荣站起身来,在堂上来回走动,不时看上郭图一眼。

  郭图低眉垂目,站在堂下,神色不动。

  他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

  今日与审荣这番言语,郭图在到来前都是仔细推敲过的。

  如何诓骗一个年轻人?

  首先,要看这个年轻人的出身。

  若是这年轻人贫寒出身,那简单的很。只需给其指出一条向上攀登的道路来,然后垂手而待即可。他们自然会自己寻着足迹,走上那条早已被规划好的道路。至于所谓的面子,在泥坑里打滚的人,只要能上岸便已是得天之幸,又如何能顾及其他呢?

  若是这年轻人出身富贵,尤其是如审荣这种出身名门的世家子,那之前的法子自然便不灵了。毕竟,这些人自小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贵公子,岂知一口吃食得来的艰难?人对唾手可得的东西,自然不会珍惜。这个时候,要将这些人引到准备好的道路上,那便要开始上价值!

  要他们证明自身的价值也好,要他们为国为民为天下也好,总归是此计不成,另设他计。

  总有一计能成。

  自然,这个法子于汉时好用的很。至于后世,只能说时移世易,各有各的缘法。

  如今审荣果然中计,在一番长久的思量之后,这位审家子叹息一声,沉声道:“郭君所言有理,荣虽不才,却也不会因为顾全自己的名声,而坏了冀州百姓的性命。出使曹营一事,我应下了。”

  郭图深深一拜,感慨道:“审君真大义之人也!”

  ……

  数日后,审荣匹马出城,昼夜兼程,奔赴曹军营中。

  见到审荣时,辛毗一脸惊愕。

  他到底在邺城居住多年,邺城世家会献城一事,他早已有所预料。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来献城的,竟然会是好友审荣!

  “你不当来的。”辛毗看向审荣,面色复杂,“审公既然临行前有言,要你莫要参政,你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审荣面露不悦,“汝此言大谬!如今叔父远在千里之外,又如何能知冀州近况?我今如此作为,非为自身,实为冀州百姓!多年好友,汝不知我吗!”

  两人多年好友,最为相知。审荣心中到底如何做想,辛毗岂会不知?

  这些年来,审荣屡次想在仕途上做出一番事业来,却往往以失败告终。而与之相反,其叔父审配的名声却是越发大了起来。

  于审荣而言,审配几乎已成心魔。而超越审配,则是审荣长久以来的梦想。

  想到此处,自知劝不住审荣,辛毗环顾了一眼屋外,这才说道:“事已至此,即便你想反悔,也已不能。来日见到我家曹公,汝当谦之,下之,万不可因一时得志而露傲慢之色。”

  这些本就是应有之义,审荣自是点头应下,随后笑问道:“我往日里听过曹公的传言也不少,皆言其是宽宏大度之人。怎么,难道其是外宽而内嫉?”

  “曹公自然是大度之人。”辛毗又眼神复杂的望了审荣一眼,“只是他也是心狠之人。”

  审荣不明其意,辛毗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正如他之前与审荣所言,事已至此,多言无益。若是点破真相,反倒会令审荣慌乱,失去那一线生机。

  ……

  幽州以西,与并州的边境线上,刘备率军在此久候多时。

  关羽手持青龙刀,端坐于马上。虽看似闲适,可其持刀之手上,青筋暴起,隐约露出其真实心境。

  当日刘备虽应下不与袁绍寻仇,可“仇人见面”,拔刀而起,愤而死斗这种事,在幽州实在常见的很。

  远处尘埃大起,一支军马远道而来。

  关羽双目微睁,却见刘备缓缓伸出手,按住了腰间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