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为天下惜才（五）

　　自邺城出发，袁绍率军一路北去，与自河东撤出的文丑军，相会于并州上党郡长子县。

　　两军相逢，袁绍翻身下马，伸手揽住颜良、文丑二人，三人相拥而泣。

　　在冀州事变之前，袁绍一直都只是将两人当做麾下大将看待。

　　纵然两人身具万夫之勇，可在彼时的袁本初眼中，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战死与舍弃的棋子罢了。

　　只是巨变之后，方见忠义肝胆。

　　以两人这一身本事，不论是投奔天下间的哪路诸侯，想来都能得到重用。颜良自青州而回也好，文丑据守河东也罢，无不见忠义二字。

　　他如今已非当年振臂一呼，即有天下名士相应如云的四世三公袁家子。在袁绍看来，他落魄至此，颜、文二人依旧愿意相随，他自然当以国士待之。

　　听闻那青州刘备当年在幽州落魄时，曾有关张二人相随，刘玄德待之如兄弟。如今兄弟三人俱自显达，当年在幽州时的事迹，也早已广为流传，被世人引为佳话。

　　袁绍甚至还听说，在那青州之地，如今有一种名为戏剧的东西。即专门找些人，将些故事表演出来。听说那出专门讲述刘关张三人在幽州时旧事的《盟桃园》，如今在青州受欢迎的很。

　　想到这里，他揽着颜、文二人的手越发用力起来。

　　此时于他而言，颜、文二人，就是他的关张啊。

　　三人哭罢一场，这才起身。

　　袁绍说起他们现在的处境。如今要去往幽州，唯有借道并州。

　　只是，并州张杨……

　　想到张杨，袁绍回过头去，怒视了身后的两个儿子一眼。

　　袁尚与袁谭低下头去。

　　当初为争夺世子之位，袁尚曾数次逼迫张杨南下，双方积怨颇深。

　　至于袁谭，倒是不曾与张杨有恶，只是其曾与张杨合谋，共谋冀州。张杨是直爽之人，如此阴险的心思，想来袁谭在张杨那里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袁绍叹了口气，若非无路可走，加上吕布从中作保，他实在不愿借道并州。

　　随后，袁绍一众昼夜兼程，终于在太原郡的阳曲县，“偶遇”了如今的并州刺史张杨。

　　张杨与赵乙早已在此久候多时。

　　袁绍喝住军马，只带两子迎上前去。

　　“袁冀州，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张杨笑着与袁绍叙起旧来。

　　张杨自然见过袁绍，只是正如他所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袁绍还是西园八校尉之一，而他则是丁原遣去洛阳的从事。于那时从并州苦寒之地刚刚踏入洛阳的张杨而言，既居高位，又拥大名的袁本初，实在是远在天边的人物。

　　袁绍身后，袁谭、袁尚、袁熙皆面露怒色。

　　他们如今是战败而来，可谓落魄至极，张杨这番言语，难免有嘲讽与落井下石之嫌。

　　赵乙也是一脸惊异的看向张杨。

　　来之前，张杨可不曾说过要当面嘲讽袁氏父子。

　　他自然不是怕了，而是如果张杨能早些说明白，他就会多带上些兵马。

　　袁绍却是神色不变，温和笑道：“早已过了许多年，如今还怎能与当初相比？当年在洛阳之时，你我正当年少，而今却已是白发满头，须髯过膝喽。便是连后辈，也到了你我当年的年纪了。”

　　他指了指身后三子。

　　“还不与长辈见礼。”

　　袁尚、袁谭虽短暂的面露挣扎，可还是对张杨、赵乙二人做足了礼数。

　　张杨二人坦然受之。

　　张杨与袁绍有旧，便与他携手打马而行。两人说起故人旧事，不胜唏嘘。说到动情处，纷纷落泪。

　　说起故人，自然避不开如今在青州正春风得意的吕布。

　　袁绍与吕布其实算不上熟识，当初洛阳一晤，两人不过见过数面而已。后来诸侯讨董，高高在上的袁盟主，对麾下诸侯更是“一视同仁”，更无须谈其私交。

　　袁绍对吕布的了解，更多来源于自青州获得的情报上。

　　也因此，袁绍对吕布的评价，是他吕奉先多有奇思妙想，且惯于收买人心，当真是个貌似忠良，实则野心藏于胸中的大枭雄。

　　不然为何这些年来河南诸侯多败亡，唯有他青州几乎从不受战乱？

　　难道是因为他善吗？

　　如今袁绍心境大开，言语也不藏掖，此时便将对吕布的看法径直说了出来。

　　甚至在袁绍看来，如今吕布之所以让其去往幽州，也不过是想借着他们冀州这些残兵败将，去为他青州军东入辽东做先锋罢了。

　　听闻在袁绍眼中，吕布竟是个外良内奸的枭雄，张杨先是一愣，随后微笑，继而大笑，直到笑的直不起腰来。

　　“不知张君以为何处可笑？”袁绍皱了皱眉头。

　　他并非愤怒，只是想不出到底何处可笑。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只是张杨与那吕布是多年好友，对其的了解，显然要比自己深刻几分。张杨如今如此大笑，多半是他袁本初对吕奉先判断有误。

　　片刻之后，张杨收住笑声，这才说道：“本初，你对奉先的判断，当真是大错特错。”

　　“错在何处？”袁绍追问。

　　张杨也不藏掖，笑道：“他吕奉先哪里是什么乱世枭雄，只是个有些手段的好人罢了。”

　　只是个好人？

　　袁绍若有所悟，陷入沉默。

　　在两人马后，赵乙正陪着袁氏三子闲聊。

　　赵乙以一副长辈的口吻，给三人传授着过来人的经验，“咱们这些出来混的，能被人称做大侠也好，巨侠也罢，凡是能混出些名堂来的，只靠三件事。讲义气、兄弟多、够拼命！

　　如今在这并州，提起南赵乙的名号，谁人不知？要知道，当年那北吕布，也不过是与我堪堪齐名罢了。你们兄弟的手段是不差，只是于这义气二字上的体悟，实在太浅显了些。自家兄弟尚且不能相容，又如何能招揽天下贤才？关于此事，我倒是可以给你们讲一个七步成诗的故事！”

　　他口中的七步成诗，自然是吕布的魔改版。

　　只是人物变了，内核却依旧相同。

　　三人原本对赵乙的话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此时听过这个故事，却是低头默然。

　　赵乙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错能改，祖坟上是要冒青烟的。”

　　数日之后，袁绍等人东去。

　　张杨与赵乙立马而送。

　　赵乙看向张杨，调侃道：“不想你也有一身好胆识，那日竟敢当面调侃袁本初。若是惹怒了这位袁冀州，当场要令人将你砍成肉酱，我可救不得你。”

　　张杨愣了愣，随后才明白，赵乙所说的调侃之言，是那句风采依旧。

　　张杨摇头失笑，“我当日并非调侃之言，如今的袁本初，与当年在洛阳时一样。“

　　“眼中藏着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