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为天下惜才(二)(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72 字
闻喜县城外,庞德与文丑已鏖战多时。
枪来矛往,两人用尽浑身解数,却依旧只是平分秋色。
原来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不是一个师父教的,有时也破不了招。
天边红日将尽,暗红色的霞光缓缓铺下。
又是一个交锋过后,两人默契的分散开来,约定暂且回去休整一二,晚上再持火夜战。
待回到营中,文丑大踏步走入帅帐里,卸去甲胄,光着膀子,狠狠灌了几碗热汤,口中大呼痛快。
辛评看在眼里,虽然嘴上称赞着将军神勇,可心中却暗自咒骂起来。
当真是粗鄙武夫!
他着实想不明白,这般拿着长矛与长枪,在阵前如猴子般厮杀,到底有何痛快之处?
在战阵之上,最令人痛快的,难道不该是羽扇纶巾,筹谋于帷幄之中,谈笑之间,便令樯橹灰飞烟灭吗?
所谓国士无双,正当如此!
自然,这是他想象中的自己。
“辛君,这世上能让俺放开手脚厮杀的对手当真不多!”文丑抬手拍了拍辛评的肩膀,大概是借此表达他的激动之情,“这便是你们士人常说的,那将什么良什么吗?”
“将遇良才。”辛评的肩膀顿时一沉,痛的嘴角歪了歪,“将军与那庞德确是好武艺。若是有市井之间的说书人在此,多半要称将军一声万人敌。”
文丑嘿然而笑,辛评这番言语,正合他心意。
传闻中说那关羽是万人敌。听了辛评的言语,文丑觉得,要做万人敌,也没什么难处嘛。
“辛君,速去准备火把,俺今日要与这庞德夜战!不分胜负,誓不甘休!”
随后,文丑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腱子肉,又看了眼被扔在桌上的甲胄,陷入沉思。
要不要裸衣而战?
这次他虽然也是抬棺而战,可到底是“萧规曹随”,算不得原创。
若是裸衣而战,定然能显露一番自家的威风,威震凉州军!
唯一让他有所顾虑的是,夜里外面实在太冷了些。
即便他是万人敌,也扛不住天威啊。
辛评笑着应承下来,只是转过头去,那张笑脸却是迅速垮了下去。
打了一日都没打分出个结果来,夜战又能如何?
庞德与他文丑就是半斤八两的本事,连辛评这个士人也早已看的分明。
还不等他走出大帐,有自邺城而来的使者快步闯入帐中。
辛评见状一喜,连忙扯住此人。
在他看来,多半是因袁绍在邺城听说了文丑的荒唐行径,这才遣使送信来进行呵斥!
如今能制止文丑这番闹剧的,也唯有袁公了。
文丑也快步上前,抬手扯住使者。
与辛评的猜测相反,在文丑看来,多半是袁绍听说了他在河东英勇奋战的事迹,因此遣使送信前来嘉奖。
那使者被两人挤在中间,面色涨红,费尽力气,这才从怀中掏出信来。
文丑下意识的便要抬手接过,只是心中一动,又将手缩了回去,随后目视辛评。
他自然是识字的,只是嘉奖信,自己读来无甚意思。
就像书非借不能读也。
嘉奖信,还是要别人来读。
辛评会意,在心中又大骂了文丑一番的同时,抬手接过书信。
“今曹孟德功势甚急……”
辛评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文丑脸上的自得之色也缓缓退去,逐渐变的苍白起来。
“明公,何至于此!”文丑大吼一声,“便是与他曹孟德死战到底又如何!纵然是死,也能崩掉他几颗牙去!”
辛评默然。
原来,袁绍的来信之上,既不是谴责文丑,也不是赞扬文丑。
他只说了一件事,那便是要舍弃冀州!
这一夜,文丑并未按照之前的约定,与庞德进行夜战。而是连夜拔营而走,退回河东郡绛邑县,打算据城而守。
他既是冀州大将,自然分的清轻重。如今大事当前,河东郡出不得半点差错。
面对文丑的失约,庞德并未如赵仲一般痛骂文丑是个懦夫。
自古豪杰两相惜。
在庞德看来,文丑是个好汉子,既然应下,就绝不会食言。
他猜到,多半是冀州内部出了问题。
于是庞德立刻做书一封,遣人送与马超,询问应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河东之事。
站在帅帐外,望着送信的快马远去,庞德心绪难宁。
天下大势,只怕又要为之一变了。
……
半月之前,冀州邺城。
袁绍独自一人坐在大堂内,望着桌上圈圈点点,勾勒的几乎如同废纸一般的冀州地图,重重叹息一声。
论兵马之精锐,冀州军与曹军其实相差不大。
尤其是在袁绍重新当政后,冀州军军心大振,更曾在一段时间内压制住了曹军。
只是如今冀州真正的问题所在,不在兵力,而在人心。
更确切些说,是在冀州氏族之心。
百姓之心固然也极为重要,只是于此时的百姓而言,能给他们一口吃食便已是明主,旁的终究不能顾虑太多。
冀州与幽、并、凉三州不同。州中富庶,氏族豪强林立,势力盘根错节。
更关键的是,冀州富庶不假。可这个富庶,指的并非是大多数百姓的富庶。
值此乱世,寻常百姓能够有口吃食已足以令其谢天谢地,哪里还敢想那个富字?大概即便是在梦中,他们也想象不出真正富庶之家的日子是如何奢侈。
夜幕重重,难见天日。
皇帝要用金锄头,可笑吗?实则应当令人觉得可悲才对。
总而言之,不论何时,天下也好,一州也罢,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都堆积在那百分之一的人手中。
而那百分之一的人,自古以来,其组成其实都稳定的很。
官僚、世家、豪强、巨贾等。
看似所分不少,可其实这当中又大多有所勾连。算来算去,最终不过几家而已。
如今的冀州也是如此。
当初袁绍能够以区区渤海之地,兵不血刃的拿下冀州,为何?
前冀州牧韩馥固然无能,可到底在冀州经营多年,哪里有一战即溃的道理?
轻取冀州,当真是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天下名门,旧吏遍天下的缘故吗?
那些在冀州扎根多年的官吏们,当真会为了早已不知多少年前的举荐之情,而背弃韩馥这个利益相关的冀州之主吗?
这些缘由,即便他袁本初如何自信,想来也是不敢相信的。
归根到底,还是为利益二字。
袁绍在从渤海起兵之前,便已打点好了冀州氏族。或者说,是冀州氏族看中了他袁绍。
袁本初给足了他们价钱,于是韩馥莫名其妙的便败了,偌大个冀州拱手与人。
自然,袁绍并非五铢钱,不可能人人都喜欢。
而且,冀州的利益拢共只有那么大。每次易主,都意味着固有利益的重新分配。
若是袁绍获胜,那些最先依附袁绍的势力,必然会得到最大的利益。
因此,那些不想依附袁绍的既得利益者们,或许明里暗里的做过些反抗,可面对袁绍身挟大势裹挟而来,他们妥协了。
这倒与后世所谓的资产阶级的软弱性颇为相似。
仔细说来,其实不过便是穿鞋的,害怕光脚的。
汉时的氏族也好,后世的资产阶级也好,无外乎是家大业大,便有了“软肋”。
于他们而言,面对气势汹汹自渤海起兵的袁绍,能将其压制最好。若是不能,在稍稍损失些固有利益的同时,保下大多数利益,这才是明智之举。
袁绍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自他继任冀州牧以来,一直在弹压州中各方的矛盾。
他势强之时,各家有所顾忌,倒也相安无事。可一旦他势弱,便要凭空生出波澜。
如今曹军临境,之前本就存在的诸多矛盾,终于再也难以压制,彻底爆发出来。
多事之秋。
金风未动蝉先知,如今袁绍的冀州军只是稍有疲敝,败局尚且未定,然则州中氏族却已是各自开始行动起来。
大概于他们而言,将败即败。
只要败率超过百分之五十,他们便要另行下注了。
至于法子,倒也简单的很。
给曹操暗中写信,暗通款曲罢了。
如今袁曹双方的形势,与史载的官渡之战其实颇为类似,只不过是双方互换了位置而已。
如今被麾下众叛亲离的,纷纷写信投敌的,换成了他袁本初。
袁绍站起身来,来回在堂上踱步。
以他的本事,要抓上几个“里通外国”的世家,来一场杀鸡儆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袁绍明白,如此作为,意义不大。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令冀州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彻底崩散下去。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看向桌上一封摊开的书信。
书信来自青州,正是那位吕青州亲笔所书。
又望了一眼信上的文字,袁绍笑了一声。
那吕布虽然是并州武夫出身,可好歹也是大儒蔡邕之徒。怎的过了这许多年,字迹还是依旧如此令人“不敢恭维”?
苦中作乐过后,袁绍又重新皱起眉来。
吕布在信中除了与他袁本初畅叙旧情之外,同样只提到了一件事。
他简略的为袁绍分析了如今冀州形势,然后直接言明,希望袁绍能够舍弃冀州,率军北上。
先去往并州,然后通过并州去往幽州。
吕布希望袁绍能奉天子诏,以讨不臣。
至于他信中的不臣,所指何人,袁绍心中自然也清楚的很。
辽东公孙度。
袁绍望着桌上的书信,沉吟不语,陷入良久的沉默之中。
自然,袁绍并未惧怕公孙度。
在他看来,公孙度此人,不过是个乘势而起的匹夫罢了。其之所以能割据地方,作为一方诸侯存活至今,不过占了地势偏远,以及如今中原乱战,其他诸侯无暇他顾的便宜罢了。
莫说是他袁本初,换了中原其他诸侯,即便是他最看不起的袁公路,也能轻易打爆此人。
袁绍之所以迟疑,是因他始终割舍不下冀州。
少年时几番行险,中年时费尽心思,这才辛苦创下的事业,如何忍心一朝舍弃呢?
袁绍的迟疑,自也是人之常情。
良久之后,袁绍又重重叹息一声,写下几封书信。
一封送去河东郡,正是文丑与辛评所见那封。
另外两封,则分别送去了并州与青州。
……
青州,临淄。
原本正在监督金屋修建的许攸被吕布寻了来。
“子远,颇思冀州乎?”
吕布笑呵呵的亲手给许攸倒上一碗热汤,然后看似随意的问道。
既然是看似随意,那自然便是有心。
吕布此问,并无恶意。
他只是想知道,如许攸这般聪明人,面对此问,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毕竟,后世之中,答过此问的人不少。
譬如,刘禅便曾答过“此间乐,不思蜀”。
又譬如,后来司马炎覆灭江东,将吴主孙皓擒拿至长安,便曾指着一张座椅,说出过“朕设此座久矣”。而孙皓的回答,则是“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
近乎相同的问题,两个全然不同的回答,倒也有趣的很。
听过吕布的问题,许攸先是一愣,随即长叹一声,“奉先,你当知我为人!我如今留在青州,难道当真是贪慕你的金屋不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许子远虽是爱财之人,可向来有所为,有所不为!当时若非本初受三公子迫害,我又岂会南来?按理说,如今本初脱困,我当前去相助,以全君臣之谊。可奈何你为我建造金屋,待许某可谓情义深重。我这人,最是割舍不得情义二字。若是就此离去,固然全了与本初的情谊,可于你却又有所亏欠!”
说着说着,许攸以袖掩面,还挤出几滴泪来,“你那《吕语》上有句话说的极好,世上岂有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奉先啊,不瞒你说,你以为我这些日子监督金屋修建很欢喜吗?我是日日以泪洗面啊!”
看着许攸声泪俱下的演出,深知许攸性情的吕布忍不住想要大声叫好。
可惜如今演艺事业并未发展,不然以许攸的演技,定然能成为头面人物。
许攸抹了抹脸颊,随后抬头望了一眼,见吕布正一脸古怪的朝他看来。
吕布笑了一声,调侃道:“子远,谁言世上无双全之法?我如今便给你一个机会,只看你选择如何!”
请假一天
妹妹要升学,陪妹妹体检去了,请假一天。后面会尽量多更点(老话术了)。
昨天忘祝大家元宵快乐了,今天补上。
大家元宵快乐,多吃元宵。(昨天吃了,今天还可以吃嘛,芝麻的尤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