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为天下惜才（一）

　　幽州，涿县。

　　随刘备回到故乡探访旧友的关羽打了个喷嚏，随后用力裹了裹身上的青衫。他心中感慨，幽州之地，当真要比青州冷上不少。

　　关羽转头看了眼神色自若，全然无事的刘备，心中有些古怪。

　　他虽非幽州人士，可在幽州生活多年，对此地的气候早已习惯。除了当年最初来到幽州时曾患过风寒，住在幽州的那些年里，他其实极少生病。

　　他着实想不明白，为何如今初回幽州，便突然打起喷嚏来了？

　　论体质，他远在身侧的兄长之上，为何刘备安然无事?

　　“云长，汝非患风寒，多半是思念故乡了。”刘备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一声，“你当年离开河东是为势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如今离乡多年，已然功成名就。为何不遣人回到家乡，去寻一寻当年的故人呢？”

　　如今马超与袁绍正在争夺河东之地，关羽作为青州大将，自然不能返乡。可遣一二心腹之人，回到家乡，去寻觅旧友，却并非难事。

　　听了刘备的言语，关羽却是沉默下来，捻着须髯，低头不语。

　　两人走在涿县的长街上，偶尔有人与刘备招呼几声，或者停下寒暄几句。

　　关羽站在其身侧，眼中神色越发暗淡。

　　当年他们在涿县为游侠时，兄长走在街上，只要走上几步，便会窜出几个好友上前寒暄。

　　那时一条街往往能走上半日。

　　只是如今，这条街走完的太快了。

　　国家丧乱，诸侯乱战，天下人皆被裹挟在洪流之中，随着浩浩大势起起伏伏，生生死死。

　　几十年间，死生师友，人人皆是如此。

　　如他兄长刘备这般故交遍天下的人物，回到家乡，也已见不到几个故人了。

　　那他又如何呢？

　　纵然有朝一日，得以返回家乡，所遇所感，大概只是抚弦无人听，对酒时独斟，故乡万里长绝。

　　与所遇好友寒暄已毕，两人继续朝前走去，走到半途，刘备忽的顿住脚步，他并未转头，只是望着不远处繁华不再的涿县大市，开口问道：“云长，可知兄长为何特意令我回返幽州吗？袁谭不过朽木，以你的手段，独自统军，要攻取幽州也非难事。即便兄长不愿独任于你，也可遣益德或是子龙相助，实无将我从徐州专门调来的必要。”

　　关羽依旧只是皱着眉头，捻着须髯，低头不语。

　　“看来你也猜到缘由了，果然不愧是传说中的武圣关云长。”刘备笑了起来。

　　关羽闻言苦笑。

　　他并不喜欢武圣这个名头，只是青州五虎人人都有称号，他若是拒绝，只怕要被其他四人“围攻”。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钱财如此，苦难也是如此。

　　“这次兄长遣我北上之时，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刘备目光望向远处，那是易水的方向。当年公孙瓒在那里斩杀了对刘备极为看重的汉室宗亲，仁德长者刘虞。同样也是在那里，冀州牧袁绍斩下了待他刘玄德极好的兄长，公孙瓒的项上头颅。

　　关羽终于不再沉默，开口问道：“兄长意下如何？”

　　他并未提及那个问题，而是直接开口询问结果。

　　正如刘备所言，作为如今青州第一大将，关羽早已在青州军调动的蛛丝马迹之中猜测出了真相。

　　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刘备才缓缓开口道：“云长，天下乱的太久了，百姓死难的也太多了。”

　　关羽深深一拜。

　　他知道，要自家兄长给出这个答案并不容易。

　　如今刘备虽在青州春风得意，可骨子里，其实还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游侠。

　　好在，这个当年初次相见便许诺下生死与共的兄长，没有让他失望。

　　刘备将他搀扶起身，以一种调笑的口吻说道：“所谓识大义，终究也是有限度的。若是为云长你复仇，其他的，我便都顾不得了！”

　　言语虽轻佻，可关羽却知道，刘备并非是在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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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临淄。

　　魏续正与吕布在下六博。曹性、宋宪蹲在一旁观看。

　　正如当年在并州的旧时模样。

　　见魏续良久不动，吕布伸出双手，按住棋盘。

　　与当年不同，对面三人这次并未惊慌，甚至还朝吕布颇为不屑的一笑。

　　“奉先啊，当年那个典故，如今可吓不到人喽。”魏续捻着棋子，嘴角噙着笑，“再说，如今以你的身份，还用这种旧招数，丢不丢人？”

　　曹性、宋宪在一旁大笑着起哄。

　　吕布摸了摸下巴，觉得魏续所言有理，于是说道：“那下次请你钓鱼。”

　　魏续不懂其中的含义，可他实在太懂吕布，他猜出这当中必然有深意。

　　说笑过后，魏续说起正事，“奉先，咱们这些人，当年随你走出并州，南下洛阳也好，东来青州也好，南下徐州也罢。这许多年来，可曾有过怨言？”

　　“自然没有。”吕布收着桌上的棋子，“若无你等，哪里有吕奉先的今日？”

　　他所言也并非刻意安慰魏续等人，而是心中确实如此想。

　　当初若无魏续等人鼎力相助，即便他是人中吕布，孤身独骑，早晚也会栽倒在半途。

　　至于另外拉起一支队伍？以汉时的地域之森严，谁人会信他一个远道而去，无权无钱的并州人呢？

　　“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事要问！”魏续冷哼一声，“咱们出走并州多年，如今回返家乡的良机就摆在眼前，为何弃而不顾！”

　　吕布没言语。

　　魏续继续说道：“我等只是并州武夫出身，惯于厮杀，对所谓的韬略兵法所知不多。可也能看出一事！如今曹操自南北两面同时夹攻冀州，袁绍之势已危。若是此时由关将军率军自幽州南下，我等再率青州之兵北上，则冀州定然能下！并州张杨与我等本就是旧友，加上北方大事已定，并州可空手而得！到时你坐拥数州之地，天下之间再无对手，我等也可富贵还乡，岂不是极好？我等不解的，是你为何至今按兵不动，难道真的要坐看曹操攻杀袁绍，吞并冀州吗？”

　　“曹操绝非易与之人。”吕布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盘中，“此时若是进攻冀州，曹操必会转而与袁绍联手。说不定还会以割让河东郡为条件，与东面的马超结成同盟。如此一来，冀州必然会陷入长久的战乱。自然，仗虽然难打一些，可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魏续点了点头，认可吕布所言，“还有只是。”

　　“可还记得当年我在并州时曾与你们说过，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吕布重新落座，看向魏续等人，“当年你等对此嗤之以鼻，以为英雄豪杰正当沙场建功，这般言语，着实是小女儿态。如今真正在沙场上征战多年，对这番话，可有另外的感悟吗？”

　　当年吕布在并州时，总爱说一些在魏续等人看来十分古怪的言语。而这些言语，如今大多被收集在了《吕语》里。

　　魏续等人默然。

　　吕布继续说道：“今日我却要将此话反过来说。苍生受难，死上多少百姓，方可孕育一个豪杰？”

　　魏续等人不解其意。

　　吕布并未解释，反倒是说了一句在魏续等人听来有些古怪的言语。

　　“天地孕育豪杰非易，我当为天下惜之。”

　　占据大势时，能为天下做些事，总是要做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