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匹夫与莽夫（完）

　　自诩凉州匹夫的庞德欲抬棺而战，向来以粗莽闻名的文丑自然也不逞多让。

　　河东郡绛邑县里，听闻驻扎在解县的凉州军正在大点兵，似有进攻之态，文丑立刻便按耐不住，打算召集兵马，与那传闻之中颇有些武艺，甚至不下关羽的庞德狠狠战上一番！

　　不下关羽之说，自然不是庞德自己所言。

　　当初在洛阳时，庞德确实曾与关羽交过手。当时事起仓促，未分胜负。彼时双方都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觉对方都有一身好武艺，日后定是好对手。

　　只是后来关羽的名头越发响亮，威震数州。甚至在青州等地，还隐隐传出了一个武圣的名头。与流传着“战神”之名的吕布，倒是相得益彰。

　　自然，这两个名头，都是习惯做好事不留名的吕青州令人暗中散播出去的。

　　对于操控舆论一事，吕布实在是个中好手。

　　毕竟，前世有太多经验可供借鉴。

　　加上如今青州越发成熟的舆论发酵体系，在舆论这方面，吕青州当真可说是纵横天下无敌手了。

　　也就是在关羽“武圣“之名传扬天下后，在凉州军统辖之地，如洛阳、长安等诸多城池，开始流传出“不下关羽庞令明”的传言。

　　此传闻流传之广，甚至到达了天下最东面的青州。

　　贾诩与吕布下棋时，曾随口说起这个传闻，还调侃了一句，“得明公真传者，非是伯符，当是这马孟起。”

　　吕布当时含笑点头，心中却是嘀咕着，这马超倒是个可造之才，看来其当初在洛阳时那顿揍果然没白挨。

　　他暗中盘算，孙策多半是不成了，日后再教授弟子，是不是要先狠狠打上一顿？

　　实则，他们二人的猜测半点不差，“不下关羽庞令明”这个名号的流传，确实是马超与司马懿在背后推波助澜。

　　通过对《吕语》的反复研究，马超得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结论。

　　那就是吕青州确实是个天才！

　　他虽然比吕青州年轻不少，可穷他一生，定然难以达到其高度。

　　也因此，他做下了一个决定。

　　面对天才，既然无法超越，那就狠狠抄袭！

　　萧规曹随，不丢人。

　　所以，当“战神吕布”、“武圣关羽”的称号开始流传后，他立刻决定紧随青州的脚步，“宣扬”出他们凉州的名将。

　　武勇过人，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庞德自然就是首选。

　　而马超在萧规曹随的同时，还将抄袭之术进一步发展，用出了在此时颇为新颖的“借鸡生蛋”之术。

　　既然青州已成功塑造出了“武圣关羽”的名头，那他凉州庞德只要来个“不下关羽”，名声不是很快就起来了吗？

　　这个法子其实在后世有颇多应用。

　　譬如，在后世即便创作出再多的神鬼豪杰，却也始终比不过那根横亘在海上的神针，比不过那个傲然而立的猴子。也因此，后世的文学作品中，总是穿插着他的传说，如此才能更好的聚集人气。

　　再譬如，李鬼之于李逵，以及数不清的小吕布、小关羽，小诸葛，莫不是此类。

　　而结果正如马超所料，踩着关羽这个前人的肩膀，庞德很快便声名鹊起。

　　如今凉州军中提起庞德，军中士卒往往便会立刻想到两件事。

　　其一，抬棺死战。其二，不下关羽。

　　若不是效果显著，身在冀州，一向眼高于顶的文丑，又如何会知道庞德“不下关羽”的大名。

　　在培养庞德成功后，如今马超正在想着，如法炮制，将自己的名声也提高一二。

　　至于名头他也早已想好。

　　不下吕布!

　　面对文丑的粗莽行径，站在一旁的辛评用力揉了揉额头，开始出言相劝。

　　当初袁绍遣他随文丑同来河东，是希望他能钳制文丑一二，令其莫要随心使性，任意妄为，以致耽误大事。

　　辛评出身冀州辛氏大族，自幼博学强记，及后长成，以文辞闻名州里。

　　这般人物，自然是整日周游于士人之间，少有与武夫接触。且这种人，往往心怀出将入相之志，以为凭其才智，天下之事，无不可为。

　　什么吕布、马超？之所以能如此猖狂，只是因他未上战场罢了！

　　也因此，当被袁绍点将之时，辛评满心欢喜，以为一腔抱负，将得施展。

　　以文丑之勇，加上他辛评之智，莫说河东之地的凉州军，便是天下之间，又有何人是敌手？

　　至于文丑粗莽好战之名，他自然也听说过。只不过在当时的辛评看来，以他的口才，要说服文丑这个莽夫，容易的很。

　　只是世上事，往往出人意料。

　　如今辛评便十分后悔。

　　当初应下袁绍时，他实在太傻、太天真。

　　他固然口才了得，可文丑根本不是一个听劝的人。

　　自镇守河东以来，他曾屡次献计，奈何文丑都不肯采纳。

　　至于拒绝的理由，也干脆的很，太过诡诈，不合他文丑的用兵之道。

　　果然，这次他提出的诱敌深入，伏而杀之的计策，又被文丑直接拒绝。

　　“辛君，你的计策虽然极好，可这些阴谋诡计，非是俺老文的作战之法。”文丑嘿然一笑，“男子汉大丈夫，正面破敌才够威风！”

　　辛评抚额，无言以对。

　　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年没有习武，不然今日说不定能将文丑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随后，文丑便开始自顾自的说起他的计策来。

　　他的计策倒是简单的很，简而言之，正面决战。

　　庞德想要正面分胜负，那便正面分胜负，胜败皆凭自家本事。

　　庞德携棺出战，那他也携棺出战，在气势上决不能弱半分。

　　“莽夫！”辛评在心中暗骂一声，可嘴上还是要称赞文丑这当真是好计谋。

　　没法子，这文丑是个混不吝。若是惹怒了他，他可不管辛评这个文弱士人能受住几拳。

　　“既然辛君也觉得我之计策极好，那有一件要事，要交托给辛君去办。”文丑望着辛评，笑眯眯的说着，“非君不可。”

　　辛评一脸疑惑，不知何事。

　　“还请辛君去为我选一口好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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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余日后，庞德与文丑各率军马，对峙于闻喜县东南。

　　略去满是肃然杀机的双方军马不谈，南北两侧，陈放相对的两个棺木，着实令人发笑。

　　在见到庞德那个用料讲究，装饰华贵的棺材后，文丑先是转头看了看自家的棺材，随后回过头来，瞥了辛评一眼。

　　辛评是聪明人，对这种粗莽武夫的心思，一猜即中。

　　他明白，这是文丑在埋怨他寻到的这个棺木不如庞德那个。可他也是有苦说不出。如此仓促，能寻来这个棺材已是不易了！

　　好在文丑并未多言，在收回视线后，他持枪纵马上前，沉声道：“听闻庞令明不下关云长？那关羽俺可是与之交过手的，绝非寻常武夫可比！俺当年也是堪堪与之匹敌！汝既号称不下关羽，想来也应当有些真本事。可敢上前，与俺匹马决生死！”

　　凡是做武将的，大多崇慕楚霸王，文丑这种粗莽武夫更是如此。

　　文丑没读过什么书，可却自小爱听楚霸王的故事。

　　毕竟，楚霸王实在是正面硬刚的典范。

　　在文丑看来，今日双方既然都是抬棺死战，那就应当来一场光明正大的豪杰之争。若是不上前喊上这一嗓子，当真是辜负这大好氛围！

　　他出阵喊出这番言语，是他的豪杰气概。至于对面的庞德敢不敢应，那便要看他的胆量了。

　　凉州铁骑虽强，可他却也不怕。

　　一来，是因凉州军经历几次重组，如今构成驳杂，早已不是当年东出凉州的无双铁骑。

　　二来，文丑这次所率之兵，当中有不少是参加过当年界桥之战的老卒。连当年最为强盛时的白马义从都能挫败，难道今日还战不过一个“混血”的凉州军吗？

　　而在凉州军一方，见文丑出阵，并听到他那一番嚣张言辞后，赵仲、钱赞二人立刻上前，企图拦住庞德。

　　只是两人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庞德已是纵马而出，“有何不敢！今日便让汝冀州鼠辈，见识我凉州豪杰！”

　　两人对视，双方的目光中都闪过些赞赏之色。

　　不论对方武艺如何，胆略确实不差。

　　鼓声响起，两人持矛纵马，战在一处。

　　激战多时，却始终难分胜负。

　　双方自晨时一直战到正午，依旧是坐骑兜转，攻杀不停，却难伤到对方分毫。

　　双方军士原本都在大声叫嚷着呐喊助威，此时却也渐渐都静了下去。

　　一方面，固然是他们呐喊多时，嗓中干渴。

　　另一方面，也是因鏖战多时，旁观者清。他们都已看出，庞德也好，文丑也好，是不是不下那位“武圣”关羽并不好说。可能确定的一点是，如今正处在战场中央的两人，多半是相互“不下”的。

　　将遇良才，两人打的却是越发兴起。

　　于庞德而言，难得能有一个无须留手的好对手，刚好让他将心中怨气一口吐尽!

　　他身为当事人，自然也听过那个“不下关羽庞令明”流言。

　　马超是政客，可以欣然接纳“不下吕布”的名号。

　　可他庞德不行！

　　他庞德首先是一个武者，然后才是一个将领！

　　武者，要有武者的尊严。

　　“不下关羽”，四字一出，他不是天然便矮了关羽一头吗？

　　难道这是很值得吹嘘、炫耀之事吗？

　　为何不能是“不下庞德关云长”？

　　当初听到这个传闻时，他便已暗下决心，日后定要亲自击败关羽，让天下人亲眼看看，这世上，到底是谁不下于谁！

　　庞德有庞德的理由，文丑自然也有文丑的坚持。

　　文丑与颜良一向私交甚好。当初颜良投入青州军中时，文丑差点丢下河东军，要直接跑到青州军中去问个明白！

　　这次颜良重返冀州后，自然给文丑写了一封书信，解释当初的缘由。而这封信中，除了解释当初的缘由外，还简略的写了他在青州军所遇到的人与事。

　　连他数败于关羽之手也未隐瞒。

　　文丑一直视颜良为兄长，如今颜良既然败了，他这个做兄弟的，自然要为兄长抢回面子。

　　至于如何抢回面子，当然是击败关羽！

　　要击败关羽，便要了解他的实力。

　　之前文丑喊话之时自称与关羽交过手，自然是真的交过手。只是当时也是如当初庞德一般，不过是猝然相遇，短暂的交锋而已。

　　而如今这个庞德既然号称不在关羽之下，那即便武艺与关羽有些差距，想来也应当不大。

　　既然如此，只要击败庞德，那他文丑日后便也可自称“不下关羽”了！

　　在他看来，击败庞德，不过是他日后击败关羽的垫脚石！

　　两人各有心思，相互间的攻势越发激烈。

　　如今在战场上生死相搏的两个对手，其实都有一个相同的目地。

　　击败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