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46 节

第四百四十二章 匹夫与莽夫(一)(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79 字

  曹操亲笔所书的求盟书,辗转多时,这才送到马超手中。

  并非是送信的使者懈怠,而是彼时马超既不在河东郡,也不在司隶洛阳。

  他在司隶最南,紧邻豫、兖二州的中牟县。

  这位如今长安朝廷的实际掌控者,之所以会出现此地,自然有其缘由,且图谋甚大。

  “曹孟德的书信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比预期的要晚上不少。”司马懿看罢书信,面露沉思,“看来曹军的实力,远在我们之前的猜测之上。”

  一旁,正在翻阅豫州地图的马超闻言点了点头,“曹军确是大敌。”

  司马懿的话不难理解。

  若是曹军不强,自然会早早的向他们寻求结盟。求盟之书如今才到,也就从侧面印证了曹军之强。

  “不论如何,河东之地不可不取。”马超从身前的兖州地图上收回视线,“日后若要东出,河东是必争之地。”

  司马懿沉吟起来,“曹军求盟一事,自然要应下。只是如今你我皆在此地,若要攻取河东全境,唯有令身在河东的庞德统兵。庞德此人,虽看似稳重,可实则心怀血勇。若使独自领兵,只恐不妥。我立刻北上如何?”

  为大将者,一念所起,关系的便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的性命。

  在司马懿看来,为将者,最先要学会的便是隐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大将。

  于这忍字一道,他自诩已得其精髓。

  也因此,司马懿认为,庞德此人,如今心性磨炼尚少,为先锋有余,为大将却不足。

  “我知仲达有识人之能。只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伯乐有时也会不识千里马。”马超笑望向司马懿,“这次,仲达只怕要失蹄了。”

  听出马超言语间的调侃,司马懿也是笑了起来,不再多言。

  他方才所言,固然是为指出庞德的不足,却也是在向马超请战。

  而马超的回答,自然是将他“拒之门外”。

  庞德追随马超多年,是马超心腹中的心腹。马超想要将这个立功的机会交给庞德,于情理而言,无可厚非。

  至于庞德性情上并不十分合适一事,其实算不得大事。

  庞令明虽然于忍字上修炼不足,可在这个勇字上,却是极得其精髓。

  更何况,他将要面对的对手是向来以粗莽好战闻名的文丑,双方半斤八两罢了。

  以如今的形势而言,河东郡早晚是能拿下的。

  河东之战,庞德能击溃文丑最好。若是不能,只要拖住文丑,令其无法回援邺城,也算是达成了与曹操的战略约定。

  说过正事,马超忽然笑道:“仲达成亲许久,还未有子,当多多努力啊。”

  “此事,懿早有打算。生子一事,不宜多。若是如袁本初那般,反为祸事。”司马懿笑道,“能得二子最佳。”

  马超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笑着说道:“如此说来,仲达更该多多努力才是。青州虽为大敌,然与我等相隔甚远,鞭长莫及。反倒是这次曹操击败袁绍后,必能占据冀州。到时曹操与我相邻,将为我等之大敌。以仲达的才情,日后所得二子必然也是豪杰之姿。”

  说到这里,马超顿了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之事,笑了片刻,他这才继续说道:“到时四马食曹,曹操焉有不败之理?”

  听到马超这个新奇比喻,司马懿先是愕然,随后缓缓点了点头,以为有理。

  ……

  河东郡,解县。

  驻军在此多时的庞德,收到了来自中牟县的书信。

  马超在信上言明,若是能击败文丑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要将文丑拖在河东,不可使其支援邺城。

  信上写的明白,或者如何,或者如何,成其一即可。

  可看在庞德眼中,便成了必须如何。

  必须击败文丑!

  庞德与身侧的副将赵仲如是说道。

  赵仲识字虽然不多,可信上那些字他还是认得的。只是基于对自家主将的了解,他并未多言。

  他知道,庞将军等这个独立领兵的机会久矣!

  赵仲也明白庞将军心中的委屈。分明他才是追随少将军最久之人,却被司马懿那个连刀都拿不动小白脸后来居上,一举跃上高位,庞德心中如何能不愤怒?

  他需要机会证明自己。

  赵仲到底是庞德的爱将,还贴心的问了一句,“将军,这次可还要抬棺而战吗?”

  庞德瞥了他一眼,赵仲后退几步,咳嗽一声,心领神会。

  无需多言,了然于胸,一切照旧。

  抬棺而战,是庞将军的老传统了。

  之前那口老棺材,总被抬来抬去,随着大军东奔西跑,加上风吹雨淋的缘故,不久之前已彻底腐朽。

  作为庞德的心腹爱将,赵仲自然不能等到将军询问再做准备。

  好在中原之地与凉州不同,多有良木。

  作为如今占据司隶之地的最大势力,以他们凉州军的权势,便是连为天子做棺的木材也不难弄到。

  因此,在旧棺腐朽之后,他立刻令人去选了上好的寿材,重新打造了一副棺木。

  赵仲又随便“请”来了几个洛阳富贵之家中,号称“博学”且深通古礼的老文士,令他们按照古书上的记载,将这棺木好生装点一番。

  那些老文士最初时还念叨着什么不符于礼,获罪于天,日后是要受天诛的。只是当一把把凉刀架在脖子上,感受到那寒冷的杀机后,这些人便突然成了哑巴,开始默默装点起来。

  甚至无需催促,手脚勤快的很。

  当时在旁监工的赵仲见状只是微微一笑,随后重重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是凉州本土人,往上数,一家数代之中,大半都是当兵的。那张字迹潦草,勉强还算能看的族谱上,超过半数族人,都是为抵挡异族,保卫中原而死。

  这么多年,他们凉州军舍生忘死,护卫的就是这样一群东西,如今想来,当真是恶心的很!

  他为那些死难之人感到不值。

  他更不明白的是,听庞将军说,许多中原人,尤其是这些吃了一辈子笔墨的老家伙,似乎从来都看不起他们这些边州之地保家卫国的匹夫。这些人更曾在朝堂之上,几次建议朝廷舍弃凉州!

  他想不明白,就这些被刀锋所指便噤若寒蝉的家伙,凭什么看不起他们凉州豪杰?

  难道就因为他们生在中原,长在富贵之家吗!

  若是没有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地死中求活的匹夫,哪里有他们歌舞繁华的中原太平?

  当时赵仲想到这里,心中着实愤怒,走上前去,将那几名相对年轻些的士人踢倒在地,狠狠踹上了几脚。

  若不是马超规矩甚严,他定然要抽出刀来,劈死几个。

  他也想不明白,如董卓、马超这些凉州走出来的豪杰,为何出了凉州,来到中原,都要对那些士人礼遇有加?

  还有那个长安天子,之前阴谋陷害马将军一事,若说这位天子半点也不知情,莫说马少将军不信,就连他这个军中武夫也不肯相信,只是马少将军竟然就这般将首恶轻轻放过了!

  不只是他,其实如今凉州军中,不少军士对中原人都有不小的怨气。若非马超在军中威望素著,只怕早已闹将起来。

  总而言之,新棺远胜旧棺。

  当庞德见过那副新作的棺木后,没有言语,只是重重拍了拍赵仲的肩膀。

  依旧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作为庞德心腹爱将的赵仲,第一次猜不透自家将军的“言外之意”。

  当时将军到底是夸赞,还是……

  想起这些旧事,赵仲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出,前去准备棺木。

  ……

  赵仲刚一出门,便遇到了马超走前专门给庞德留下的军师,钱赞。

  赵仲笑着与其打了个招呼,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番。

  对钱赞,赵仲服气的很。

  钱赞虽也是士人,可与稳坐洛阳,整日饮酒观姬,偶尔做做道德文章的世家豪富之子不同。他在年轻之时,即孤身赴凉州,是亲自上过战场,自尸山血海里蹚出来。常自言平生憾事,便是不曾追随段公征战!

  他口中的段公,指的自然是凉州三明之一的段颎。

  段颎早年建功沙场,打的凉州异族抱头鼠窜,闻段而退。如此功绩,却依旧要被人污蔑,囚入槛车。其后,段颎被征召入洛阳,为求得用,段颎投靠了宦官,与士人为敌。

  于是,自此之后,士人阶层对段颎的态度,大致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痛骂段颎,认为其助纣为虐,当真是十常侍麾下的走狗,不为人子!

  另外一种,则是先要哀叹一番,可惜这位凉州三明明珠暗投,晚节不保。然后,再狠狠地痛骂段颎一番!

  总而言之,痛骂无论如何是要痛骂的。

  从后面来看,段颎这个选择,算不上好,可其实也算不上坏。

  在那个时候,边将入中原,要得到朝廷重用,无非只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投入到以世家和豪强为根基的士人麾下。另外一个,则是有天子支持的宦官之下。

  段颎投入到宦官麾下的结果,固然是最终身死。可在其身死之前,他终究还是坐上了三公。

  反观用兵以及做人与段颎全然相反的张奂结果又如何?

  此人倒是一心投入到士人麾下,可中原士人,不过是将其当做一个自边州来的匹夫,全然没有信任。

  彼时窦武、陈藩等人谋诛宦官,张奂当时带兵征战归来,正在左近。其麾下皆是百战之士,只要陈藩等人将谋划相告,以张奂心向士人的心思,即便不会贸然出兵相助,也定然不会出兵阻止。

  结果呢?

  这些士人半点不曾将实情相告,反倒是令王甫、曹节等宦官趁机矫诏,调动了张奂的兵马!

  窦武等人因此而败,可谓有因有果,自作自受。

  值得一提的是,自古文人筹谋大事,总是有趣的很。

  该告知的人不告知,不该告知的人乱告知。

  前者的例子,张奂之事可证。后者的例子,则更是多的很。譬如告知自家小妾,明日便要做大事,如何如何,然后便看不到明日了。

  在陈藩失败之后,张奂自请加入党锢之列,可说依旧是在向士族提交投名状。

  可其结果如何呢?

  不过是隐居北地,开设书院,以此而终。

  与之相比,段颎虽死,可到底有一段位居三公,群臣避让的风光时刻。

  这般结局,倒也符合两人的性情。

  也因此,在中原士人眼中,段颎是晚节不保,令人惋惜,却又让人忍不住痛骂的凉州三明之一。可在凉州人眼中,他便只是驱逐异族如驱犬的北地豪杰。

  所以,在赵仲看来,钱赞认可段公,那便是认可他们凉州文化!

  不想钱赞在听说庞德又要抬棺出战后,立刻就变了脸色,气势汹汹的朝大堂内走去,口中还高声叫嚷着要劝阻庞将军。

  出战可以,但不能只凭血勇之气!

  赵仲看在眼里,心中想着,依两人的性情,若是言语不和,多半是又要动手。

  然后,预料到结果的赵仲并未走入大堂前去进行阻拦,而是转过身来,快步朝外走去。

  遇事不决,先打一架。

  这是边州之人,而非凉州人独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并州人如此,幽州人也是如此。

  尤其是幽州北方诸郡,更是过分的很。

  道左相逢,双方若是相互看不顺眼,呛上几句,随后便要动起手来。

  赵仲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的大堂里先是传来一阵吵闹声,然后便是乒乒乓乓的响声。

  想来是如他所料,真的动起手来了。至于结果,也应当和之前一样。

  如今钱赞应当已被庞将军按在地上暴打了吧。

  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事情之一。钱赞身手虽然不差,可与他相比,也不过就是能多接庞将军几拳罢了。

  无需动手就能知道结果的事情,为何钱赞总是要凑上前去呢?

  难道他有……

  赵仲打了个寒颤,随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遑遑三十余载,诸事皆无成。

  赵仲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只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来自凉州的匹夫嘛。

  他侧了侧耳朵,听着不远处大堂内传来的求饶声,随后抬头朝远处望去。

  天上骄阳正好。

  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满足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