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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4 节

第四百四十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十)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248 字

  临淄城外的山林间,当华佗那句话脱口而出后,他立刻转头看了吕布一眼。

  见吕布等人也是一脸愕然,华佗这才松了口气。

  他常年行走世间,所见之事极多。这些年来,地方上的豪强世家也好,诸侯也好,为他这一身医术,想要将他留在身边,可说是用尽了法子。

  人心鬼蜮,远比世上最重的病,还要险恶上许多。

  自来到青州后,他与吕布虽相见不多,可其对这位吕青州的印象可说极好。

  若是今日杀虎之事当真是吕布安排,而这个病人又是吕布找来,想要借此怪病将他留在青州,那他便要很失望了。

  “华师,不知此人何病?”吕布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可有医治之法?”

  华佗一边为那年轻人把脉,一边解释道:“于医道而言,此为……”

  “可有性命之忧?”

  自动过滤掉华佗口中那些术语,吕布直接询问。对听不懂的言语,他还是习惯听结果。

  “会死的。”作答的不是华佗,而是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路人,“当年我祖父便有此病,壮年而亡。我父也有此病,同样是壮年而亡。想来,如今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魏续等人面面相觑,对这种世代相传的怪病,他们自然很难理解。

  这世上,从来只有世代相传的富贵,以及世代相传的穷病。

  何时还有祖辈相传的绝症?

  莫非此人一族,是受了天谴,为天所厌弃吗?

  莫说是汉时人,即便是后世之人,也常会将那些无可救药,或者世代相传的疾病,当做上天对人的谴责。

  魏续等人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他们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武夫,可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事,依旧是有些怕的。

  见了他们的举动,那年轻人神色不变,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般事,他见的实在太多了些。几乎人人知他有此怪病,都会躲闪开去。

  那些人未必便是恶人,只是人心之中的成见,始终是一座大山。

  华佗拍了拍年轻人的手掌,以示安慰。

  就在此时,吕布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年轻人那只空出来的右手,朗声笑道:“不过是怪病罢了,有何可惧?年纪轻轻,为何如此灰心丧气?大好男儿,即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争上一争!”

  年轻人望着被吕布拉住的那只手,一脸茫然。

  华佗一看便是医师,因此拉住他的手时,他虽稍有惊愕,却也只当寻常。

  可这个拉住他右手的大汉,仅看其气度样貌,便知非富即贵,定然是个大人物。

  如此人物,竟然敢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如何能不令他错愕?

  从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大人物他也是见过一些的,哪个不是处处躲着危险走?莫说危墙,即便是稳如泰山的墙下,若非不得已,他们也是不愿站上一站的。

  华佗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位便是吕青州。不论你是否青州人,都应当听过他的大名。”

  “没听过这个名头也无妨,可曾听过人中吕布,马中赤兔?那人中吕布,正是区区在下。”吕布笑着进行补充。

  得知眼前握着他手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吕青州,年轻人原本苍白的脸,立刻便涨红起来,“吕,吕青州,我……”

  大概是太过激动的缘故,年轻人一时间竟是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吕布露出一个颇为傲娇的笑容。

  直到此刻,他才理解,前世所看的演义也好,小说也好,为何其中的主角常常要刻意隐藏身份。

  原来当马甲被人扒掉,露出真名之时,当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他转过头去,对魏续等人朗声道:“阿续啊,看来我已名声在外,你等还需多多努力!”

  魏续几人抱着肩膀,侧过头去,各自撇了撇嘴。

  此时那年轻人却似是不知想到何事,忽的用力将右手从吕布手中抽了出去。

  这次轮到吕布愕然。

  魏续等人转头相顾而笑,“看来吕青州的名声,也不过如此,只能唬得人家一时而已。”

  “吕青州,身…负重担,关系数州百姓之生死。我身上有怪病,若是传到吕青州身上,便当真是百死莫赎了。”年轻人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死事小,牵连吕青州事大,岂可如此?不可如此!”

  吕布一边重新抓起年轻人的手,一边转头看向魏续等人。

  魏续几人冷哼一声,重新别过头去。

  吕布得胜,转过头来,与年轻人笑道:“吕奉先的性命是性命,你的性命也是性命。谁的命又比谁更高贵呢?这位乃是华神医,医术之高明,足可肉生白骨,便是连阴间的鬼差都是要怕上几分。今日有华神医在此,你的病还未吃药,便已好了几分!”

  神医华佗的名号,如今早已在临淄城中流传开来。

  听闻为他诊脉的便是如今在青州声名鹊起的神医华佗,年轻人脸上终于涌出些希冀的神采。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望向华佗。

  这位足堪称为国手的医道圣手,此时却是露出为难之色。

  “华师,莫非此病连你也治不得吗?”吕布开口问道,“若是如此,这天下之间,只怕无人能治了。”

  听到两人的言语,年轻人刚刚涌起的希望,复又消散下去。

  一瞬之间,其人变得仿若行尸走肉一般,身心皆为死灰。

  “并非不能医治。”华佗却是摇了摇头,“此病我曾在古书上见过,虽怪却并非不可医。真正的难处,实则是这当中有一味药材,得之极难。老夫虽行医多年,厚着面皮说一句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可见遍百草,此药却从未见过。”

  原本听到此病有法可治,那瘫坐在地的年轻人已重新露出些希冀之色,并且挺直了脊梁,打算站起身来。

  谁想华佗这一番言语下来,能治却反倒是不如不能治!

  毕竟,有药可医,却难以得药,与无药可医,虽然是相同的结果,可于患病之人而言,当中之意,实则大不相同。

  年轻人重新瘫倒在地。

  不远处,魏续几人将此人的表现都收入眼中,觉得这年轻人当真有些可怜。

  身患怪病也就罢了,还要被华佗二人反复折腾。

  听到华佗这番说辞,吕布的反应却与这年轻人大不相同,他重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朗声笑道:“性命得保,理当欢快大笑才对,为何愁眉不展?”

  “吕青州大概方才未听清华医师之言。”年轻人依旧皱着眉头,“这当中有一味药极为难得。”

  吕布笑了笑,“于你个人而言,极为难得。于我个人而言,自然也不易。只是在你我身后,还有幽、徐二州嘛。又非是单打独斗,再是艰难,却也算不得大事。”

  年轻人自然能听出吕布的言下之意,他颤声道:“在下不过山野一匹夫,如何值得吕青州大耗民力?”

  “我也是欲千金买马骨罢了。”吕布直言,并不隐瞒,“今日救你,是为使两州百姓皆知,不论是寻常百姓的性命,还是豪族世家子的性命,在我青、徐二州,都是相同的价钱。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我必竭尽两州之力相救。如当年商鞅徙木立信故事,取信于民。今日救你,便是他日自救。”

  年轻人虽不明其中深意,却觉得说出这番话的吕青州,当真威风的紧。

  他身上这怪病若是当真能治愈,日后他也要成为吕青州这样的人。

  魏续等人连连点头,认为吕布此事做的确实讲究。

  华佗也是露出赞许的笑意。

  吕青州,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

  十几日后,倾两州之力,终于找到了华佗口中那个极为难得的药引。

  华佗亲自施救,又经过七八日调养,这才将那年轻人身上的怪病尽数除去。

  那年轻人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自己为神医所救,他便想着与华佗学些医术,日后遇到需要救助之人,他也能施以援手。

  华佗的弟子自然不是能随便当的,只是他也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令其暂且在樊阿麾下实习,若是当真有行医的天资,日后倒也不是不能传授他些医术。

  毕竟,于华佗而言,这世上多一个心怀百姓的仁医,总是好的。

  待事情彻底结束,华佗心中也多了不少感悟。

  行医救人,一人之力实短,众人之力方长。

  若是他奔波在外,遇到这种病人,所能做的,大概唯有眼睁睁的看着其人因病而死吧。

  华佗不是逃避之人,想通此节,他便寻到吕布,应下留在青州,并且主持编纂《青囊书》。

  他之所以会如此抉择,怪病之事确实是原因之一。更关键的,还是吕布之前已在他这里刷满了好感。

  在华佗走马上任几日后,吕布便见到了顶着熊猫眼的樊阿和吴普。

  自然不是没睡好。

  两人看向吕布的目光之中,满是怨气。

  身为始作俑者,吕布自然清楚其中的缘由,他只是笑道:“樊君,吴君,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是惹先生发怒。如今华师只是稍做惩戒,而未重罚,这都是我当日苦苦相劝的功劳。”

  当日吕布不止将两人卖了个干净,甚至还在其中大肆火上浇油。

  华佗拿着戒尺追打两人时,吕布其实就躲在暗处旁观。

  当时他一边喝着蜜水,一边连连称奇,以华佗的年纪,还能有如此身手,看来这五禽戏当真并非浪得虚名。

  三人本是同谋,此时樊阿、吴普二人见吕布竟是幸灾乐祸,不由大怒起来,便要和吕布辩论一番。

  只是还不等他们开口,已有贾诩登门求见。

  吕布立刻借故脱身。

  只是,当他听过贾诩带来的消息后,脸上的笑容却是逐渐冷了下去。

  袁绍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