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临淄城中的医学院里，听过吕布的建议，华佗在一番沉吟之后，心中虽有所动摇，可对其所请，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应下。

　　吕布不但没有恼怒，心中对华佗的敬佩，反倒是多了几分。

　　在此之前，他提出的开通医者进入仕途的通道也好，希望华佗主持编纂《青囊书》也好，无一不是打在人之“痛处”。

　　如贾诩当日所言，名利二字，这世上有几人能避的过？

　　即便是圣人之心，也是人心。

　　华佗虽有所动摇，可已然值得令人钦佩了。

　　只不过钦佩归钦佩，既已入他吕奉先的网中，自然没有令其再脱网的道理。

　　毕竟，钓鱼佬从不空军。

　　他要火上浇油。

　　在带华佗参观过临淄医学院后，吕布再未找过华佗。这令华佗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有些失落。

　　松了口气，是因这位吕青州，并未如之前有些诸侯那般，见他不应下，便暗中强迫。

　　某些诸侯，指的自然便是袁氏双子星之一的袁术袁公路。

　　于袁公路而言，连朝廷遣去传命使者的符节都能抢去，暗中威逼一个医者，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至于心中有些失落。则是难过在当日吕布将他夸的千好万好，仿若没了他主持，这青州临淄的医学院就办不下去了一般。可如今接连几日不来相见，却又仿佛没有将他放在心上。如此看来，当日吕布所言，当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这却也怪不得华佗，人心总是如此。

　　虽说答不答应，是他华佗的事，来不来请，是吕布的事。

　　可难道他不答应，吕布就不来请吗？

　　这几日间，华佗不止不曾见到吕布，连樊阿、吴普两人都不曾见到。他几次找上门去，医学院里的人只说两人远出未归。

　　华佗自然明白，这是两人在刻意躲着他。

　　不过华佗倒也不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他只是在心中给这两个得意弟子默默记上了一笔。

　　闲来无事，这一日，华佗孤身一人，出城去采些草药，顺便寻幽探古。

　　于医者而言，孤身行走野外，实则是一项必备技能。

　　须知，当此之时，有些山野之间，老虎、豺狼的数量，甚至要比人还多上不少。

　　所谓狼多肉少，名副其实。

　　那些不擅野外求生的医者，走在这种凶险的山野之间，莫说救人，只怕自己也早已葬身虎口，除非其也有万夫不当之勇，能够打死老虎。

　　也因此，在此时，要做个医者并不容易。

　　能够孤身行走天下的医者，医术未必如何，可野外求生的本事，总是要拉满的。

　　不然，华佗为何能创出五禽戏？

　　必然是长期观察所得。为何能长期观察，因为此时老虎漫山遍野！

　　如此看来，这便很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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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临淄城，华佗向北而行，北方多高山与密林。

　　山高而谷深，林幽而草盛，真藏龙卧虎之地。

　　华佗孤身一人行走其间，全神戒备，不停的左右打量。

　　在后世，这种僻静之处，最多窜出几个手持刀剑的大汉。此时却不同，除了窜出满脸胡须，高喊着此山是我开的大汉外，还可能窜出几只拖家带口的猛虎。

　　华佗对此极有经验，他常年行走在山野之间，刀下逃生，虎口脱险的时候实在太多。

　　自然，后者要比前者危险百倍。

　　毕竟，若是人，以他的医术，还能与之协商一二。可若是猛虎，那便只有依靠他用五禽戏锻炼出来的身体，与猛虎赛跑了。

　　出乎华佗意料的是，今日走了许久，既不见持刀拦路的贼人，也不见猛然窜出的恶虎。

　　他忽然想起樊阿当日说过的一事。

　　原来最初吕布初临青州时，青州同样是猛虎、豺狼成患。于是，吕布便号召麾下兵马，以及城中青壮，组成打虎小队，专门铲除青州之内的虎豹之属。至于会不会将虎豹杀成濒危动物？

　　有此疑问之人，可以去问问那些家中有人被拦路猛虎吞入肚中的家属，若是能活着出来，再谈这个问题。

　　自然，吕布也并非只是登高一呼，喊几声口号，然后束手高坐，便让麾下军马与百姓去与野外的猛兽们搏斗。

　　毕竟，这般行径，实在是连野外食人的野兽也不如。

　　首先，吕布举办了一场大型酒宴，将青、徐二州稍有些名头的商贾富户、世家、豪强都请了来。

　　请的人多了，酒宴自然就要铺的多些。铺的多了，酒菜自然就要差些。

　　这合理吗？这很合理。

　　不合理也没关系，只因这话出自吕青州之口。

　　能够出席宴席的，在青、徐二州之中，都是有些头脸、权势的。

　　有权势，自然有不少别人得不到的小道消息。

　　也因此，他们心中都清楚，眼前这位吕青州看似好说话，实则记仇的很！

　　若是他们一不小心惹怒了此人，只要不是原则性的事情，死倒是不至于，可日后多半只能中午出门了。

　　毕竟，早晚出门，说不定何时就要被人蒙上黑布，拖入巷子里狠狠打上一顿！

　　这些人的心思，吕布并不在意。以他如今的威望，今日要打谁的闷棍，绝不会拖到第二日。

　　宴席之上，吕青州痛斥野外猛兽隔绝商路，以及袭杀路人所带来的危害。

　　从利益和道义上，对那些不会开口的野兽进行了强烈的谴责！

　　自然，谴责并非目的。

　　事事讲究利益自然不好，可若是没有利益，仅靠一腔热情，事事却又难成，即便成了，也难持久。

　　也因此，吕青州在酒过三巡之后，提出了一个“十分合情合理”的建议。

　　既然除杀野兽有助于保障商贾豪强们的利益，而保护百姓又能践行儒家仁义，符合世家所提倡的正道，那除杀野外的猛兽一事，他们是不是应当出些钱财，支持一二？

　　百姓出了性命，有钱人自然应当出力。

　　他此言一出，在座之中有反应快的，忙不失迭的立刻应下。

　　有些人则是面露迟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

　　毕竟，能让堂堂州牧开口索要的钱财，定然不会是小数目。

　　只是吕布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们立刻转变了心思。

　　“自然，不想出钱的，也可以出力嘛。“当时吕布如是说道。

　　在座的不论反应快慢，能来此参加酒宴的，都是聪明人，他们如何能不懂吕布的言下之意？

　　若是不肯捐钱，那吕布定会只给他们根木棍，逼迫他们亲自上阵与猛虎搏杀！

　　结果如何，不问可知。无非是让野外那些猛兽，在临死之前，还能饱餐一顿！

　　如此想来，吕青州当真仁德，即便是城外野兽，临死之前，还要请它们吃一餐断头饭！

　　自然，吕青州是个体面人，像是威逼利诱他们给野外的野兽送上门去这种事，他是绝不会亲自下场的。

　　只需遣一二小吏逼迫即可，甚至他只需暗示一二，如今的在场之人，这些明面上一条船上本当同舟共济的盟友，想来都会很乐意替其出手，以此来表明自己对吕青州的忠心。

　　他们倒并非恶意揣测，只是以己度人罢了。

　　毕竟，这些都是他们常用的手段，而且屡试不爽。

　　在这些人看来，治理家族，与治理一州，有何不同吗？大概就是要更加心狠手黑一些。吕布能治理两州之地，定然是个狠辣人物！

　　想通此节，他们相互看去，眼中所见，便不再是盟友，而是猎物。

　　既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也是他们更进一步的“投名状”。

　　如此一来，人人都怕被送入虎口，即便吕布开出的价钱极高，却也无人再反对。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青州上下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共剿野兽。虽不能将野外猛兽彻底剿灭，可与之前动不动便有人在野外被野兽吞食相比，也算是河清海晏，承平无事了。

　　“有吕青州在青州，当真是青州百姓之福啊。”走在林间小路上，华佗一边用佩刀劈开路旁杂草，一边心中感慨。

　　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虎啸声过后，传来的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

　　华佗恐有行人受害，快步朝虎啸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待他窜出密林，恰好见到那猛虎浑身是血，趴伏在地！

　　一支画戟，正深深刺入其颈部，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华佗转目望去，见一人跨坐在大红色的赤兔马上，正朝着他遥遥招手。

　　正是吕布。

　　在其身侧，还有他之前见过的魏续等人。

　　想来是出门狩猎，于此偶遇。

　　华佗迎上前去，皱眉问道“吕青州虽有虎豹之勇，然终归是千金之躯。常言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手格猛虎自然爽快，只是还需多做防护才是。”

　　吕布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若是做上一辆战车，将猛虎隔绝于外，专门用来刺杀猛虎，岂不是无趣的很？即便旁人赞我手格猛虎，我也定然是没有面皮来听的。”

　　远在兖州的孙权，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还被身侧的孙策嘲笑了一番弱不禁风。

　　华佗笑着摇了摇头。

　　吕布如此作为，想来其麾下文武定然不曾少劝。既然他们都劝不住，他一个做客之人，自然更不宜多劝。

　　他转过头去，看向那个因骤见猛虎，而早已呼喊的声嘶力竭的年轻路人。

　　华佗面上猛然变色。

　　“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