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白首相知犹按剑(八)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50 字
“此事布早已有所安排。凡做事,当以人为本。器虽良,当有善用之人。非是布自夸,在这方面的筹谋,可算万全。”
面对华佗的询问,吕布侃侃而谈。
“首先,设立医科。不断提高医者在青州的身份与地位。待到合适时机,专门开设针对医者的考试,使其能通过考试入朝为官,与士人相同。此为重中之重。”
医不可缺,救死扶伤,施医问药,都离不开一个医字。然而自古以来,医者的地位其实并不如何。莫说是与号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士人相比,即便是与那些商人相较,也是远远不如。
商人虽然在名义上属于最低位,可不论在今世还是后世,总归有钱的是大爷。
吕布这第一条,简而言之,便是要提高医者的地位,为其开辟为官之路。
毕竟,这世上谁不想做官呢?
连圣人也不能免俗嘛。
即便到了后世,在某地,只要有个官身,不管官职大小,不管男女,都是能上主桌吃饭的。
华佗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之色。
少年气盛之时,他自然也曾想过出仕为官。以他的医术,入朝做个御医,自然不是难事。只是在他看来,所谓御医,说到底,不过是皇家的工具罢了。入了仕途,也就要身不由己,不得不做一些违心背德的阴暗事。
吕布继续说道:“且有一点,这医官之位却又与宫中御医不同。御医只为宫中治病,青州所设之医官,却非为一家一姓,而是要为苍生治病!”
这番话,又说到了华佗心里,他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吕布暗自点头,论猜测人心一事,贾文和真神人也!
此时见吕布提及新设医官与御医的区别,华佗也就将那番心事与吕布说了一二。
此时吕布“旧病复发”,很想给华佗讲一个典故。
那是关于一个医官,治死了两个天子,却依旧安然无恙的故事。人世之荒诞,政治斗争之残酷,御医之地位,都可从这个故事中窥见一二。
好在吕布还记得此行的主要目地,狠狠地将心中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吕青州仁义在心,当真是苍生之幸。”华佗点头而笑,“有主君如此,我那两个弟子留在青州,我也可安心了。”
华佗所指的,自然是樊阿二人。
两人是他的高徒,华佗寄予厚望,自然也怕他们误入歧途。
吕布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开口笑道:“华医师安心便是。樊君二人医术出众,布自当重用。说来还有一事,世上事,功德之大,莫过于编书。布虽是武夫出身,可对编书一事,也算有些心得。如今青州医学院人才济济,布也思量着,编纂一本有关医学的用书。之前青州的书坊,华医师已然见过了。若是书籍编纂出来,再由书坊抄录,流通天下,想来不是难事。治病救人之书,总是越多越好的。”
青州书坊,是吕布出任青州牧时便开设的机构。
其造纸以及出书的速度,要比如今的造纸术快上不少。只是吕布刻意将其压制在了合适的速度。因此虽是稍快,可在外人看来,不显突兀。
至少在能接触到这些的豪强和世家看来是如此。
毕竟,即便如今青州的发展远胜其他诸州,可还远没到刨世家与豪强根基的时候。
“吕青州自然是有资格说此话的。”华佗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件趣事,“当初我在兖州为曹兖州治头风时,曹兖州便整日抱着吕青州所著的《吕语》,可谓反复观摩,孜孜不倦。陀问其故,曹兖州笑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吕布的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这《吕语》的爆火,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尚未流传起来时,魏续曾联合了诸多作者找上门来,言称希望能按照在并州时的老规矩,交些“保护费”。
当年在并州时,吕布等人所为,说好听些是剑客豪侠。可实际上,所做的那些事,也不过是争地盘,收“保护费”而已。
自然,扩大些说,大汉朝也好,大明朝也好,大宋朝也好,仔细说来,其实大家做的相差不大。
而当日魏续口中所说的“保护费”,指的其实有些类似后世的“版权费”。
那时吕布并未料到《吕语》会爆火,可依他的性情,魏续送上门来,自然没有不狠狠宰上一刀的道理。
于是,他开了个自认为很高的价钱。当时魏续以手按胸,做痛心疾首状,仿若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我早该想到的,要阿续这个吝啬鬼出钱,若是没有几倍的利润,他哪里会自己送上门来?看来这版权费,是要狠狠的抬高一些了!”
医学院里,听华佗说起此书已远销兖州,吕布瞬间便想到了要魏续加钱的理由。
虽然兖州就在青州隔壁,可在如今这诸侯争霸的格局下,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出国了”。
出国了,不得加点税吗?
合情合理。
吕布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于他而言,如今赚钱已不是难事,能坑魏续一笔才有趣。
想来曹操对此事应当深有感悟。毕竟,曹洪之吝啬,更在魏续之上。
见吕布露出笑容,华佗只当他是因《吕语》的销量好而欣慰,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吕青州真爱书之人也。
“吕青州既有此心,不知可否将所编之书让佗一观?”华佗捻着胡须,一派淡然,“陀之医术,也算尚可。”
吕布闻言,收回心思,令人将编纂了一半的《青囊书》呈给华佗。
华佗微微一愣,有一事他未跟吕布提及。他其实一直也想编一本医书,而书名正是青囊,此事连他的得意弟子,樊阿二人也不知。
不过华佗并未多想,只当偶然而已。
随后,华佗打开《青囊书》,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最初时,华佗脸上还带着嘉许之色,只是越往后翻,他的脸色越是阴沉。
吕布假做看不出华佗的脸色,笑问道:“华师,这《青囊书》如何?非是布自夸,此书若是编成,日后流传天下,不知能救多少性命!”
“如此医书,岂能行之天下!”华佗将书放下,面色阴沉的像是能滴下水来,“不知我那两位弟子,可曾参与编制此书?”
“自然是有的。”吕布故作惊讶,“莫非此书有何问题不成?”
华佗叹了口气,“此书前半段,可谓字字珠玑,深得医理。只是后半段中,于一些小处,却是偶有错漏。行医不比他事,稍有疏忽,便关系人之性命。弟子不孝,先生自有其责。待我回去,定要好好教训樊阿二人一番!不能仕途得意了,便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做性命!”
“原来此中还有这般事,可惜布一介武夫,不懂医道之事,险些好心办了坏事。”吕布也是叹息起来,“至于樊君二人,华师确是要好好教训一番。弟子即便出了师,也还是弟子嘛。”
此时正在试药的樊阿二人,忽的打了个喷嚏。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忽的有些后悔。
他们不该答应吕青州用这个法子来留住老师的。
于两人而言,他们自然希望华佗能够留下。
毕竟,中医与西医不同,极为依赖“经验”。
两人虽都是华佗的高徒,可八十加八十,在有些事上,依旧是八十。
也因此,他们自然希望恩师华佗能够留下,与他们交流医术。
他们后悔的,只是答应吕布用这个法子。
那本《青囊书》上的错误,自然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为的便是让华佗“发现”。
每个人都需要被需要,华佗也是如此。
且华佗身为医者,四处施医布药,这种被需要的心思,只会比常人更为强烈。
让华佗看到他对青州的价值,也是贾诩计谋中的一环。
至于事后被华佗教训一番,早已在两人的意料之中。
自然,如今吕布的火上浇油,着实是出乎两人预料的。
听到吕布自责起来,华佗反倒是开口安慰,“吕青州不必如此,此事本就是编书者的过错。吕青州有此仁心已是难得。做好事,最忌便是求全责备。若是事事苛责好人,这世上,还有谁愿做好事呢?”
吕布叹息道:“华师此真金玉之言!”
“布有一请!”吕布看向华佗,眼中带着真挚诚意,“在布想来,若是这编纂《青囊书》一事由华师来主持,定然能免去其中错漏。他日此书流传世间,必能活人无数。不知华师意下如何?可愿为苍生做此此大事吗?”
华佗沉默下来。
他走遍天下,几乎各地诸侯都会流露出招揽之意。
毕竟,他的医术,对诸侯们而言,于病弱之际,不亚于一颗救命的神丹。
病重之时再寻良医,终究不如常备身边来的稳当。
若是往常,华佗此时定然早已一口回绝。
只是今日,他却是迟疑难决。
吕布见状,也不逼迫,只是笑道:“既然华师如今尚且难做决断,不妨再多看看,不急的。”
像他这种钓鱼好手,咬饵的鱼,怎会让他脱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