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神鬼无双(4.3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300 字
乐城县外,血色残阳之下,烟尘卷起如云雾。
当青州军的玄色旌旗遮蔽天日,伴着风声呼啸而来,战场形势为之一变。
原本士气已然跌落谷底的冀州军,见有援军到来,复又奋发,拼死而斗,爆发出一阵阵如野兽般的嘶吼。
许多本已受创,倒伏在地的冀州军士,强撑着站起身来。有人用断枪撑起残躯,有人抓起染血的土块掷向乌桓铁骑。更多手边无枪矛刀剑的军士,以血肉之躯,迎上乌桓的大马与刀锋。
一线希望,便足以让这些本已失去希望的军士们,重新赌命。
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却并非是为什么家国大义。
外战到底与内战不同。
说到底,内战终究只是自家人打来打去,不论谁胜谁败,他们的家人也总是能活下去的。即便卑微一些,可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汉人对待自己人虽也未必好,可终究要顶着一个仁义之名。即便剥削,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巧立名目,终究还要立个名目不是?
可异族人则不同,中原汉人在其眼中,不过是如同家畜一般。生杀予夺,全在心意。
两脚羊由何而来?牵羊礼又从何而来?
也是因此,这些冀州军士才会宁愿舍出性命不要,也要阻拦乌桓大军南下。
居庙堂之高,五谷不分的衮衮诸公不值得。可身在家乡的,他们的父母亲人值得!
如此这般,为家而不为国,便算不得英雄好汉吗!
自然算的!
“霍骠骑不在了,老子还在!“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将半截断矛捅进乌桓战马的腹部,在喷涌的热血中狂笑,“乃公今天教尔等畜生,何为汉家儿郎的脊梁!“
见军士们奋战如此,颜良夺过李季手中的思召剑,愤然站起身来。他捡起一根长矛,重新翻身上马,勒马横矛,打算再次冲杀一番。
既然身为河北四庭柱之首,那便死在冲锋的路上!
与此同时,青州军已到达战场。
这次北上的青州军,共有万余人,皆是军中精锐。
久未征战,吕布希望借此一战,给天下人一些小小的青州震撼。
即将参战之际,吕字与关字大旗下。
吕布右手握拳,向右伸出。关羽略一迟疑,左手握拳缓缓伸出。
两拳轻轻磕碰。
鎏金护腕撞击的脆响中,青州军一分为二,两支铁流如蛟龙分水般扑向战场。
关羽所率青州重骑撞入乌桓侧翼时,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蛰伏数年,青州虎贲已足以咆哮天下!
……
用手中长矛挑翻第八个乌桓骑士后,颜良身上已再无半点力气。
当第九个乌桓武士从鞍上栽落时,颜良的虎口早已绽裂见骨,他听见自己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若非座下之马是相随多年的坐骑,只怕他此时早已扑倒在马下。
与之相对的乌桓数骑,已看出颜良此时外强中干,纵马朝其围拢而来。
颜良自知已难以抵挡,唯有苦笑一声,静待等死。
就在那乌桓数骑进到身前,即将挥动手中长矛刺杀颜良之际,破空声骤然而起。
一匹大红色战马自后飞驰而来。
然后,落入颜良眼中的,是一片猩红色血光。
人借马势,只一刀。
冲在最前的乌桓骑士,人马俱碎。
赤红色的战马上,绿袍金甲的长髯大汉横马持刀。在日光的照耀之下,凛然若神人。
颜良看的真切,若是在他全盛之时,且提前有所防备,这一刀应当能接的下。
可若是两者之中缺一,只怕他也要化作成就关云长盛名的踏脚石。
此时关羽的前军也已追上前来,周仓埋怨的望了关羽一眼。大概是怪他不顾安危,冲的太快了些。
在用眼神责备过关羽后,周仓嗷嗷大叫着,带人杀上前去。
关羽看向颜良,露出几分笑容,“颜将军为家国大义,不计身家性命,愤然北上抗贼,羽当真佩服的紧。”
美髯公素来性傲,能得他笑脸以待,并不是件易事。
颜良的忠义得到了他的认可。
“不过是略尽臣子之义罢了。”颜良摇了摇头,随即望向左侧那面直插入乌桓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吕字大旗,“说起来,当初北上之时,我还曾有过担忧。恐青州军会自后袭击,阻拦我北上抗击乌桓。毕竟,乌桓南下,肆虐冀州,对青州而言,实在是有大利的。”
关羽并不恼怒,只是捻着须髯,面上反倒是露出些得意。
颜良这般言语,分明是夸奖自家明公大仁大义嘛,为何要恼怒?
其实仔细说来,当初得知乌桓即将南下,而颜良整顿兵马,打算舍了渤海不要,北上抗击异族之时,关羽就曾给青州去过书信,希望吕布能够准许他带兵北上,相助颜良抗击乌桓。
只是他那封奏疏送到临淄之后就像是石沉大海,始终不见回复。
待到后来,便是连关羽都疑心起来。
吕青州莫非当真为了图谋冀州,连乌桓南下,肆虐汉家百姓,也不管不顾了吗?
若是如此,就怪不得他关云长战场抗命了!
在关羽心中,当年那个河东解良县中恩仇快意的游侠,从不曾死去!
直到很久以后,吕布亲自率军到达渤海郡,与其合兵一处,他这才得知事情的真相。
……
信至临淄的当日,吕布即召齐了在临淄的麾下文武,商议是否要北上抗击乌桓一事。
与曹操当日在兖州商议此事一样,议事堂中出现了两种观点。
主张以冀州为重的,在兖州是郭嘉,在青州则是贾诩。
“以诩观之,上策乃是静坐青州,观其胜败,伺机而动。乌桓乃是塞上异族,虽骁勇善战,然不通中原诸事。如今其南下冀州,无外乎劫掠一番,随后便要重新返回塞外。至于鸠占鹊巢,彻底占据冀州一事,绝无可能。”
贾诩语调平缓,无视堂上那些武夫们投来的愤怒目光。这当中,魏续等并州旧部,牵招等幽州旧人,听着贾诩的言语,更似是眼中都似要喷出怒火来。
没有人比边州人更仇恨北方的异族。
有趣的是,贾诩出自凉州,也是边州人。
“到时乌桓兵马北返,冀州势必虚弱。以如今我军之势,大可一战而定之。其后明公更可遣大将北上,径取幽州!并州张杨,本就为明公好友,说其归降,想来不难。到时中原数州,皆为明公之土,则纵有曹操,袁术之属,也不过跳梁小丑。明公可携大势,一举而定之!”
堂上武夫谋臣皆默然。
当中不少人虽愤怒于贾诩的“毫无人性”,却也不得不承认,贾诩这番谋划,确实有极大的可能成功。
而以蔡邕为首的“正道人士”,自然对贾诩这番言语进行了猛烈且全方面的抨击。
更为难得的是,堂上一向嫌弃蔡邕等人不够激进的武夫们,这次也纷纷站在了蔡邕一侧。
于是,议事堂上,出现了极为罕见的文武联合,共同舌战一人的有趣局面。
而作为两者之中的一人,贾诩以一敌众并不慌张,他只是有些遗憾。
可惜程昱不在临淄,不然他定会多上一个盟友。
角落里,诸葛亮看着贾诩舌战群儒与武夫,满面崇敬。虽说他自诩也有些口才,可今日若是让他与贾诩易地而处,想来他是绝无贾诩这般自信的。
议事堂上,众人各抒己见。文臣也好,武夫也罢,多多少少都说了几句,表明了在此事上的立场。
即便是向来极少参与政事的魏续,也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奉先,若是这次当真不驱兵北上抵挡乌桓人,只怕日后咱们回了并州,也要被张杨骂一声软骨头。还有赵乙那家伙,多半要说上一句,你吕奉先不配与他并称。”
上首,吕布闻言一笑。
确实是他那些并州故人会做出来的事。
各抒己见之后,堂上开始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将目光上移,看向一直不曾开口的吕青州。
“我这里从来不是一言堂。”见众人望来,吕布这才笑眯眯的开口,“文和啊,我以为魏将军说的极对。你的计策虽好,可我日后是要衣锦还乡的。英雄好汉,怎么能怕见老街坊呢?”
他此话一出,即便是武夫,也明白了吕布的选择。
求一个问心无愧!
众人先是看向魏续,随后都大笑起来。
典韦还在魏续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两巴掌,打的魏续身子微微下沉,险些栽倒在地。
对提出不救之策的贾诩,众人倒也并无旁的心思。
毕竟,贾诩身为谋臣,献策是本分,人家只是尽心竭力而已,有何错处?
自然,最主要的,还是贾诩之前的战绩,都是用血与火刷出来的。
有好事之人,列出了几个青州最不能招惹的人物。贾诩便是其中之一,而且位置还极为靠前。
贾诩并未退回列中,反倒是继续开口,“既然明公已有决断,诩有一策破贼。”
随后,他开口说出心中谋划。
众人心中恻然之余,更是坚定了日后要与其敬而远之的心思。
听过贾诩的谋划,吕布挥了挥手,大笑道:“不想文和之策,竟与我心中所想暗合!”
……
战场上,在听过关羽简略的叙述后,颜良叹息一声,“吕青州真仁义之人!今日相助之恩,颜良已记在心中,他日定会有所报偿!”
关羽却是面色古怪的看了颜良一眼。
颜良很快便明白关羽的意思,涨红了面目。
以如今的形势而言,他颜良又有何能用来报恩呢?
大概只有“以身相许”了吧。
心中稍定,颜良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青州兵结成的甲阵正泛起寒光。乌桓骑兵的弯刀砍在蒙着生牛皮的巨盾上,迸出点点火星。阵中突然刺出丈二长矛,将数匹战马捅成血葫芦。
结兵而守,坚如磐石。以乌桓铁骑之精锐,竟也不能破其阵。
双方正面搏杀,那些青州兵不落下风!
“此为丹阳兵,因军士大多出自丹阳而得名。”关羽看出颜良的疑惑,“此军虽不是攻城利刃,可若是论韧性,却是数一数二的强军。”
颜良点了点头,认可了关羽的说法。
这些年来,强军他也见过不少,甚至还与其中不少交过手。董卓的凉州铁骑、曹操的虎豹骑、袁绍的大戟士,公孙瓒的白马义从,他都是见过的。
虽然战绩有胜有败,可他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支丹阳兵,确实算的上是强军。
颜良又将目光投向左方,那杆吕字大旗,还在不断朝北方挺进。
“关将军当真一点也不担忧吕青州的安危吗?”颜良忽的开口问道,“乌桓铁骑向来精锐,吕青州孤军深入,只恐有失。”
在他看来,乌桓军马本就精锐,如今又在人数上占据优势,关羽理当立刻率军前去相助才对。
关羽捻着胡须,笑着摇了摇头,“我家明公,早已习惯。这天下,从无围攻他人的吕奉先,唯有被人围攻的吕奉先。”
颜良愕然无语。
……
血色残阳将战场染成赤色帛画,吕布的红袍在风中猎猎如焰。
他所率数千骑,人人皆着红袍,善战无前。
正是青州军的百战精锐,红袍军。
当年吕布征讨黄巾时,曾率之纵横天下。
如今他重临战阵,自然要用这群最为得心应手的老兄弟。
数千骑红袍似燎原火舌,所过之处乌桓人的苍狼旗接连委地。
赤兔马踏着敌将首级跃过壕沟,方天画戟扫出半月寒芒,三具无头尸体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凡是阻拦在吕布身前的乌桓骑士,或是死于画戟,或是死于箭矢,几无一合之将。
赤兔走在血海里,吕布腰间的狮蛮带被染成赭色。
于是,那杆吕字大旗,竟在乌桓大军之中,缓缓北上,直朝蹋顿所在杀去。
蹋顿大怒,连遣麾下五员骁将率军前去阻拦。
面对策马而来的乌桓五将,吕布只是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五员乌桓骁将本还想讲些体面,不愿围而攻杀。
只是当第一人手中流星锤尚在画着圆弧,咽喉已被戟尖挑上九霄时,剩余四人再也顾不得体面,纵马而上,打算围杀吕布。
人数虽多,却同样只是一合。
最后那员虬髯悍将跌落马下时,只觉天地倒悬。他最后的视野里,自己的无头躯体正被赤兔马踏过脊梁。
随着五将陨命,蹋顿拨马便走。
能成为乌桓单于,他当年自然也是个极为勇猛之人。只是如今身处高位,心中的壮志,已不允许他冒半点风险。
他这次南下,所率兵马将近十万。今日在此的,不过数万而已。
待他日聚起大军,又何惧这区区吕布?
心中主意已定,蹋顿转身策马奔逃。只是太过仓促,跌落了金冠。
金鼓之声响起,蹋顿的金雕冠在乱军中忽明忽暗。
天边的日头缓缓落下,暮霞如血,映照在吕布身上。
残晖斜照,人马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