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敌友最是两心知（一）

　　暮云低垂，北风猎猎。乌鸦盘桓天际，眷恋不去。

　　乐城县城头上，吕布与颜良并肩而立。

　　当日一战，确是大胜。

　　可这场大胜，并不足以令蹋顿率军北返。

　　它换来的，不过是城内城外，短暂对峙的和平。

　　于蹋顿而言，这次南下是天予他超越冒顿的良机，他又如何会轻易放弃？

　　昔年冒顿能以匈奴数十万之众围汉家天子于白登，他如今为何不能携北地控甲之士横扫中原？

　　更何况，这次南下，蹋顿尽起北地精锐，统兵十万之众，可谓人强马壮。当日一败，不过小小折损，远不足以令其伤筋动骨。

　　冷风卷动城头上的旗帜，代表着冀州与青州的大旗，被日光染成赤红，仿若城外修罗场中的血与火。

　　“这次若非吕青州前来相救，我等多半已埋骨黄沙。”颜良颇有些感慨，“此等恩情，便是如何报答，都是不为过的。”

　　“布久闻颜将军大名，近日又在战场上得见将军风姿，勇悍果决，极有大将风度。河北四庭柱之首，名不虚传。”吕布笑了起来，“颜将军若要报恩，却也不难。不妨率军投入我青州麾下。以将军的本事，在我青州至少也能排上个……”

　　说到后来，吕布的嗓音小了下去。

　　众所周知，他吕青州是个老实人，终究说不出昧着良心的话来。

　　颜良本在竖耳聆听，此刻见吕布戛然而止，面色一黑。

　　投奔青州自是绝无可能，只是他心中也十分好奇，以自己的本事，在号称人才济济，尤其武夫极多的青州，能排上第几？

　　而吕布的戛然而止，意味着在其心中，他颜良确实有些本事，可与青州那些将领相比，实在排不上号。

　　颜良对关羽是极为服气的。原本在他看来，像关羽这种实力的大将，青州不会太多。

　　如今看来，当真是他错估了青州的实力。

　　“吕青州莫要多言。”颜良摩挲着腰间的思召剑，“若是要投青州，当初许攸南下之时，我便与他同去了，如何还会等到现在？”

　　被颜良一口回绝，吕布并未恼羞成怒，也未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颜良忍不住问道：“吕将军半点也不恼怒吗？”

　　吕布伸了个懒腰，笑着应道：“为何要恼怒？”

　　他看向颜良，眼中燃烧着极度的自信，“早晚会收服你！”

　　颜良先是愕然，随后大笑起来。

　　这个并州虓虎连招揽人都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仿佛天下英豪合该入他彀中。

　　此时他心中想着，若是不曾遇到袁本初，能为他吕奉先效力，许也是一件极为快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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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金鼓声不断响起。

　　更远处，烟尘遮日，如一条自北向南而来的土黄色巨龙。

　　即便是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依旧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是自北向南，不断汇聚而来的乌桓兵马。

　　北方游牧民族，大半都是部落制。这种制度，有些类似于周朝的分封制，单于类似周天子。

　　平日里各部落各自为政，一旦有事，则由单于统一调度指挥。

　　檀石槐统一的鲜卑是如此，蹋顿治下的乌桓也是如此。

　　游牧民族的这种制度，有其有利之处，却也有其弊端。

　　也曾有单于尝试效法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制度进行改革，只不过大半没有好结局。

　　总而言之，自有国情在此。

　　这次南下，初时乌桓各部还能相互协作，同进同退。可到了冀州，眼见这冀州军不堪一击，尤其是处处皆是良田，家家皆有美妇！这些从北方塞上，一路顶风冒雪而来的乌桓人，便在各自部落首领的带领下，开始“偷偷”的带人脱离大部队，独自率军前去劫掠。

　　没法子，大家分着吃，哪里有自己吃独食来的痛快？

　　自己辛辛苦苦，打家劫舍，这才赚来点辛苦钱，还要分给那些穷鬼，莫不是傻了不成？

　　大部落有大部落的心机，小部落有小部落的算盘。

　　最终也只落得貌合神离，各自分兵而去。

　　蹋顿自然也明白此中的原委，只是他也不能如何。不然他这个单于之位，只怕也要拱手让人了。

　　之前的大败后，蹋顿即遣人分赴各地，去将正在冀州各地劫掠的乌桓各部寻来。

　　也是因此，吕布二人在城头上才会见到城外乌桓的兵马似在逐渐壮大。

　　十万之众，自然并非实际有精兵十万。这当中还有不少妇人，以及押送后勤不能上阵厮杀的老者以及少年。

　　当中精兵能有八成，已算是精锐之师了。

　　更有甚者，号称十万之众，大概实则连十万人都是凑不齐。

　　毕竟，后来的赤壁之战，曹操诈称十万之众，实则水分极大。

　　北方游牧部落，向来是全民皆兵。因此乌桓号称的十万之众，自然属于前者。只是能战之兵未必有十万罢了。

　　即便是胆大包天如吕布，看着城外昼夜不停，不断汇聚而来的乌桓部落，以及日益壮大的乌桓营寨，心中也是慨叹连连。

　　“青州军固然善战无前。”颜良望着城下的乌桓营寨，面带忧愁，“只是以寡击众向来并非易事。吕青州虽有鬼神之勇，只怕要破城外的乌桓大军，也非易事。”

　　吕布点了点头，对颜良的担忧表示赞同。

　　随后，城头上是良久的沉默。

　　颜良转过头，看向吕布，咳嗽一声，问道：“吕青州既敢前来驰援，想来定然还有精深谋划。”

　　吕布再次点头，“有的。”

　　有问必答，不问不答。

　　颜良深吸了口气，强忍住再问下去的冲动。

　　吕布大笑着拍了拍颜良的肩膀，“谋划是有的，只是尚需一个契机。”

　　“如此说来，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

　　“然则，接下来，我等要做何事？”

　　吕布站起身来，抬手指向城外的乌桓大寨。

　　“大战不起，小战不断！随我出城杀敌！”

　　之后的日子里，吕布常带数十骑，出城邀战乌桓。

　　敌出百骑则战，出千骑则退。

　　连破乌桓骑军，大挫其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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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吕布等人与蹋顿对峙之际，一支自兖州北上的人马，正在冀州境内悄然前行。

　　“孟德，你可有把握？”走在最前的汉子勒住马，转头回问。

　　其身侧之人，正是曹操。

　　“在这种事上，我还有些把握。”曹操举目朝远方看去，“乌桓粮草，必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