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世上兄弟（三）

　　厌弃了旧朋友，很快就会迎来新朋友。

　　舍弃了亦师亦父多年的逢纪，袁尚又寻到了新的谋主。

　　只不过这位最新走马上任的谋主实在年轻了些。

　　此人和袁尚的年纪相差不大，是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是审配的侄子，审家名门之子。

　　其人正是审荣。

　　袁尚之所以将审荣引为心腹，离不开逢纪多年的教导。

　　很早之前，逢纪就曾和袁尚说过，审配其人，可以拉拢。

　　逢纪和审配有私怨，但他对审配的能力和为人一向极为看重。

　　如今袁尚提拔审荣，其隐含之意，自然是想借此拉拢审配。

　　世家子，无论资质如何，权谋之术，耳濡目染，总是有一些的。

　　只是等袁尚真的将审荣放在身边，他很快就心生悔意。

　　并非后悔提拔了审荣。

　　而是后悔将逢纪赶走的太晚，将审荣提拔的太迟。

　　当初逢纪在他身边时，每逢有事，便是劝他三思，慎之再慎之。

　　年轻人多有进取心，遇事不决，闷头便上。

　　袁尚年轻，又出身富贵，被逢纪常年压制，难免心生不满。

　　积年累月，怨恨自然会点滴积累下来。

　　袁尚这次赶走逢纪，看似是逢纪不该触怒“龙鳞”，实则又何尝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莫须有”和“释兵权”。

　　与逢纪相比，审荣这位新上位的年轻谋主，就十分符合袁尚的胃口。

　　出的谋划够激进！够热血，够豪气！他娘的，男人永远是少年！

　　好在吕布不在此地，不然定要吐槽一番。

　　就在几日前，审荣给袁尚出了一个击败马超的好主意。

　　不同于逢纪的避其锋芒，审荣的主意是以强击强！

　　既然凉州军骁勇善战，那再找一支比凉州军更强悍的军队来！到时联合袁尚手上的冀州军，二打一，即便那马超当真不下吕布，也注定要饮恨在战场上！

　　这个计策，很符合袁尚的胃口。

　　至于去何处寻一支比凉州军更强悍的军队？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并州军！

　　凉州大马，并州游骑，幽州突骑。

　　边塞之地，多出精兵，这是天下人共认的事实。

　　即便是那些一向不太看的起边境武夫的中原名门士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一事。

　　边州之兵，真的很能打。

　　值得一提的是，后世有人曾做“并刀如水，吴盐胜雪”一词。当中的并刀，并非是指兵刃，而是并州之地出产的剪刀。

　　总而言之，相较于马超手中那支已换过几次血，又经过数次补充的凉州军，如今坐镇在并州的张杨手下那支百战余生的并州军，确实应当更精锐一些。

　　得到审荣献策之后，袁尚对其大加夸赞。并且亲自做信一封，准备遣人送去并州。

　　在他看来，张杨所部不过是寄居在他们冀州麾下的一条野狗。之所以没有将之收为家犬，不过是当时腾不出手来罢了。

　　至于张杨提出的那个几个什么“只守并州，不参内战”的条件，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想博取些名声，增加些身价，好卖个好价钱而已。

　　计策已定，他与审荣踌躇满志，打算大展一番拳脚。

　　一个想讨好袁绍，一个想向叔父审配证明自己的本事，两人倒也确实算的上是“情投意合”。

　　至于若是张杨当真带着兵马南下，到时面临北方异族入侵的并州百姓会如何?

　　又能如何？

　　谁能管的了那许多!

　　像他们这般大人物，只要政绩就够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逢纪又数次登门求见袁尚，并且苦口婆心的劝说，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自然，逢纪登门，也并非是为并州的百姓着想，而是他深知张杨其人。

　　袁尚认为张杨是沽名钓誉，可逢纪却知道，张杨此人其实是个“死脑筋”。

　　如果将其逼的急了，并州是要反的！

　　只是不管逢纪再如何劝说，袁尚却只是不听，甚至调遣并州军南下的心思反倒是越发坚定。

　　就像与家长闹翻了的熊孩子，越是苦口婆心劝说，越是令其逆反。

　　甚至就连闹翻之前的种种好处，被其回想起来，也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坏处！

　　世上事往往如此。事情或许不同，可道理总是大抵相似。

　　在将逢纪驱赶出去后，袁尚遣使持信赴并州。

　　……

　　并州，云中郡，云中县。

　　并州牧张杨此时满心烦忧，头大如斗。

　　当初檀石槐一统北方，鲜卑实力强绝一时。即便是足称为大汉精锐的边州军马，也难阻挡其南下。且檀石槐其人素来仰慕中原文化，在统一鲜卑后，曾仿效中原制度，企图将北方异族的草原制，变成与中原相同的官僚制。若是上天再借他五百年，说不得还当真能让他成事。

　　好在，没有如果。

　　他死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句老话，可老话也未必次次都对。

　　有檀石槐这个可称为豪杰的老子在前，他的儿子，继任的鲜卑首领和连，表现的实在像个废物。

　　而在和连一不小心死在吕布手中后，没了领头人，北方草原重新陷入内乱。

　　檀石槐一生努力，也就此化为泡影。

　　对九泉之下的檀石槐而言，这自然是足以痛饮大醉的伤心事。可对立志镇守北方的张杨等人而言，这则是值得痛饮大醉的好事。

　　只不过动乱如养蛊，正如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动乱日久，总会养出几个英雄豪杰来。

　　而如今北方异族经过常年动乱，渐渐有分久必合之势，开始有豪杰崭露头角。

　　此人名为柯比能。

　　当年吕布曾与檀石槐相遇于五原。那时柯比能便追随在檀石槐马后，极得其看重。

　　小树如今果成材。

　　“可惜奉先不在此地。”张杨叹息一声，“不然哪里轮的到我忧心，只要负责上阵砍人就好了！”

　　坐在他对面的赵乙摇头而笑。

　　做了这么多年“名义”上的并州刺史，张杨依旧还是改不掉那副武夫脾性。

　　直来直去，单刀直入，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们是在并州。若是在洛阳，张杨这种性子的人，只怕早就成了别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上次给青州去信，要他遣个足智多谋的谋士来，怎的这么久还不见有人前来。”张杨埋怨着，“莫不是他吕奉先舍不得不成，这里也是他的家乡！”

　　赵乙笑咪咪的说道：“奉先不会如此。毕竟他是能与北赵乙驰名的人物，勉强也可算是个英雄好汉嘛。”

　　张杨大笑。

　　许多年前，吕布在并州尚未发迹之时，曾作游侠，混迹于乡里。那时他与豪侠赵乙并称，有北吕布，南赵乙之称。

　　在那个并不算久远的当年，赵乙其实是不太认可这个说法的。他赵乙大好男儿，岂能与这种好用手段，半点也不慷慨的人并列？

　　不过后来多经波折，他反倒是真心钦佩起吕布来。

　　慷慨赴死不难。

　　能在做好事的同时，保全自身才艰难。

　　而当年那为之不屑的并称，他如今反倒是自己时常讲起。

　　老子当年！

　　也是能与人中吕布并列的！

　　也因此，他如今在并州极有名声。私下里，已有人称他为并州第一豪侠。

　　张杨明白赵乙这是出言宽慰，实则他也并非真的抱怨吕布。

　　毕竟，他们过的艰难不假。可吕布身处中原四战之地，也未必就过的舒心。

　　正在两人重新商议起如何抵御北方异族时，袁尚自河东郡送来的信，终于到了。

　　看罢书信，两人相顾无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自然不缺举起反旗的勇气。

　　可反了之后呢？

　　最终的结果，对并州的百姓而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人，总是要顾虑多些。

　　因此，君子可欺之以方。

　　正在两人踌躇之际，吕布为他们遣来的谋士也终于姗姗来迟。

　　其人身材颀长，仅着一袭黑色长衫，脸上覆着一个狰狞面具。

　　其人正是如今贾诩的副手，藏在贾诩阴影中的谋士，董谋。

　　多年以前，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李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