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世上兄弟(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21 字
相县府衙里,兄弟对峙。
孙策是极重情义的人,方才持玉斧相对,不过是因心中怒气激荡,情难自抑而已。
此时见孙权全无惧意,孙策心中既有些欣慰,也有些伤感。
伤感的是,孙权为了大局,竟要忍下大仇不报。不知不觉间,这个孙家次子,已然是个比他更合格的政客了。
而令他欣慰的是,如今的孙权终于不再是那个整日跟在兄长身后,唯唯诺诺,流着鼻涕的江东少年了。即便没有他孙策在,大概孙权也能支撑起孙家吧。
缓缓放下手中玉斧,孙策神情落寞,“征伐之事,我自为之。至于如何处置那些地方上的世家豪强……仲谋,你来处置便是,当好为之!”
此时此刻,孙策反倒是觉得,由孙权来做这个孙氏家主,似乎要更好些。
于他而言,谁来做孙家家主,其实是很无关紧要的事。他一心所求,其实只有四个字。
壮大孙家!
他拉着孙权跪倒在榻前,将孙坚的手放在孙权手上,沉声道:“父辈创业非易。仲谋,你我兄弟纵然舍去性命,也要守住这份家业。”
孙权垂泪。
兄弟二人,相拥而泣。
……
文武既分,孙氏兄弟各行其事。
如今豫州大乱未定,即便是仍在孙氏控制下的汝南、沛国两地,也不时有人趁势而起,想要自乱中取利。
孙策亲自统兵出征,以平叛为名,镇压治下两郡的反叛。
哀兵能战,加上他又是携愤而出,因此进攻的势头比往日更为昂扬。
此时此刻,这位江东小霸王,开始有些体悟出当年项羽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镇压反叛的战场上,孙策再次展现出了在军事上的绝强天赋。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以极短的时间,先后便攻破数敌,威震两郡。其后叛军闻孙策率军至,莫不举兵而降。
与此同时,孙权周游于世家豪强之间。他费尽心思,用尽唇舌,借着孙策威震两郡的威势,试图将中立的世家与豪强拉向孙氏这边。
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世家豪强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做那个天下名门?
孙权本就是天生的政客,又在青州求学多年,最是清楚敌人的敌人便是天然盟友这个道理。
因此,在孙策四处征战,令地方上世家豪强胆战心惊之际,孙权适时向他们抛出的橄榄枝最终生效,使得那些原本中立摇摆的世家与豪强,重新投入到孙氏阵营。
于是,在孙氏兄弟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的共同努力下,原本动荡不安的豫州局势,竟是暂时稳定了下来。
而趁火打劫,吞并了数郡的曹操,见孙氏剩余几郡并不易攻,又担忧吕布自后袭扰,因此并未继续带兵南下。
一时之间,豫州形势又陷入诡异的对峙中。
……
冀州,邺城。
曹操的捷报自兖州飞马传来。
捷报上,曹操言辞恭敬,依旧是以袁绍的先锋自居。并且以退为进,希望袁绍能遣人前去管理那数郡。
袁绍看过捷报,在大喜之余,心中也有不少感叹。
令他欢喜的,并非是曹操攻下了豫州数郡,而是孙坚的生死不明。
当年诸侯伐董,看似声势浩大,可实则诸侯当中多是无能之辈。唯有孙坚等寥寥数人,可称豪杰。
董卓曾对关东诸侯有过评价,当中虽对孙坚也有贬低,可从其后来想要与孙坚结亲一事来看,他当时那番言语,确实言不由衷。
袁绍虽势大,可心中对孙坚同样十分忌惮。江东猛虎的威风,他也是亲眼见过的。如今孙坚既败,他眼中真正的劲敌,便只剩下青州吕布了。
而令袁绍慨叹的,则是孙坚何德何能,一介武夫,竟有二子如此!
曹操在捷报中详述了孙策与孙权的表现。一来,是为证明他不是不想趁势追击,而是攻之不易。二来,也是曹操确实对这孙家二子颇为欣赏。孙策之勇,孙权之智,皆非常人。更难得的是,兄弟两人能精诚协作,共谋大事。
权力二字,总是让人迷醉其中。为争权夺利,兄弟之间厮杀才是常态。这般同心协力,反倒才令人意外。
当时写下这篇捷报时,曹操转头而望,曹昂正在院中教几个弟弟读书。
自当年在兖州高举义旗以来,这些年曹操四处征战,少有安定下来,得享天伦的日子。曹昂年纪稍长,子代父职,对这几个弟弟而言可说是亦兄亦父。
此时曹昂手中拿着戒尺,正在训斥虎头虎脑的曹彰。曹彰垂着头,斜眼瞥向兄弟们求救。曹丕抱着双臂,侧过头去,假装不见。曹植则是不但没有出手相救之意,更是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大笑不已。
旁观的曹操露出些发自心底的笑意。孙坚之子极好,他曹孟德之子也不差。
想到袁绍那几个儿子,当时曹操的笑意越发浓烈起来。
他已能想象,本初看到这封捷报时的心情。
而此时此刻,袁绍见到这封捷报后的心思,果然如曹操所料。他在感慨孙坚有两个好儿子之余,也是想起自家那几个儿子来。
如今的天下大势,仿若一盘棋局。既然豫州动了,他冀州自然也要动上一动。
北面幽州已尽数落入他掌中,南面曹操本就是他的人,青州的吕布又不易对付,那能令其几个儿子施展一番的,唯有西面的马超了。
柿子总是要捡软的捏,袁绍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世子之争也该有个结果了,袁绍心中想着。
……
得知冀州兵动的消息,马超立刻亲自率军北上,与冀州军战于河东郡。
河东郡,端氏县。
冀州军主将袁尚正暴跳如雷。
自交战以来,他已战败多次。更让他愤怒的是,敌军前锋,竟然是之前因他失误而投降马超的张郃!
此时他心中所想,不是对张郃心怀愧疚,而是深深的怨恨。想他张郃身受袁家大恩,战败之后竟然连一死的勇气都没有吗!
为何要做李陵!
当初他战败返回冀州,得知张郃投降一事后,就曾暗中令人上书袁绍,请斩张郃满门!
既然要做李陵,那便如其所愿!
如袁尚这般人物,自小出身富贵,凡有所求,无不能得。得不到的,自然便要毁个干净!
只是袁绍到底不是武帝。得知张郃投敌一事后,他只是哀叹良久,最后下令,命人不得骚扰张郃家眷,依旧按时供其钱财粮食。
“公子不必心急,如今不过暂败而已。”逢纪开口劝道,“而且公子如今的敌人,并非是马超啊。”
袁尚终于沉默下来。
这次袁绍为何要再次遣他率军西来,逢纪早已为他分析的清楚。
世子之争,要有结果了。
这次讨伐马超,无非是袁绍想要再试一试诸子的本事。
而在逢纪看来,其实是袁绍希望袁尚能借此立下些军功。如此一来,即便日后立其为世子,也足以服众了。
逢纪之所以如此分析,自然有其根据。
若非袁绍依旧钟意幼子袁尚,又如何会遣袁尚统军,而令长子袁谭在后方负责筹备粮草等事呢?
袁尚认为逢纪分析的有理。
“然则马超悍勇,张郃也非易与之辈,如何能胜?”袁尚用力揉着额头,“逢师有何教我?”
逢纪看了眼袁尚,竟是欲言又止。
袁尚看出他的迟疑,笑道:“逢师难道还不知我?若有良策,尚必遵从。”
“战场上的胜利,固然重要。可明公这次所出之题,除了与马超等人争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题。”逢纪略一沉默,这才继续说道,“公子应当听说过豫州的事了。那孙氏兄弟同心协作,这才将豫州安定下来。若是……”
袁尚冷笑着打断逢纪,“逢师之意,莫非是希望我与那位兄长兄友弟恭吗!逢师,这些年来我待你如师如父,言无不从。不知我那位兄长给了你些什么好处?才能令你转投门庭?”
逢纪苦笑不语。
他方才之所以闭口不言,就是因猜到说出来会是这个结果。
袁尚的性情如何,他甚至比袁绍更清楚。
就像之前暗中令人上书,请求屠杀张郃满门一样。自小娇生惯养的袁尚从不知何为大局。只要我以为如何,便应当如何。
同样,他与袁谭相争多年,如今要他放下芥蒂,与之同心协作,在袁尚看来,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逢纪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堂之际,坐在上首的袁尚忽的开口,“逢师,此间无大事。日后若是无事,无须常来了。”
逢纪脚步一顿,却没有言语。片刻之后,他微微低着头,迈步而出。
出了大堂,逢纪有些恍惚。
日光下,并无伤病的中年人,身形摇晃,险些跌倒在地。
逢纪一向自诩多智,可他如今无论如何都不通一事。
为何他费尽心思,苦熬多年教出来的学生,会如此的凉薄!
若是让这般人物当真成了冀州之主,冀州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