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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3 节

第四百零九章 屠虎策(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61 字

  南阳郡,舞阴县以南,孙坚军中。

  约定送粮来的日期早已过了数日,却始终不见粮车抵达。粮草渐稀,豫州军中开始人心浮动。

  若非孙坚威望素著,只怕此时军中早已哗变。

  帅帐里,孙坚满面怒容,正按着腰间古锭刀,片刻不停的来回走动。

  “公覆,你此事以为如何?”

  被询问的黄盖先是稍稍犹豫了几分,最后却还是说道:“此事只怕与舞阴令孙仿有关。”

  粮草要送到军中,必要经过舞阴城。

  “公覆之意,是孙仿叛了我孙家吗?”

  孙坚冷声道,“绝不会如此!孙仿是我孙家男儿,当年在战场上更是奋不顾死,舍命杀敌。孙家能有今日,他功劳不小。这等孙家俊杰,岂可疑其忠义?说不定是荆州军自小路绕过,袭击了运粮的军马,又或是那些豫州士族在从中作梗!”

  他自问自答,替孙仿找出不少理由,黄盖反倒是沉默下来。

  他熟知孙坚性情,知他认定的事,任谁也难更改。更何况他也知孙坚早就将孙仿当成日后辅佐孙策兄弟的砥柱之一,对此人极为看重。

  只不过为人臣者,有些话,即便明知会“触怒龙颜”,却也还是要说上一说的。

  “文台,人心易变。当初的孙仿确是人中豪杰,可也不能由此认定,断粮一事的问题不是出在舞阴城。咱们这些江东的泥腿子,来到这中原繁华之地,要保持本心不易啊。莫要忘了,这半年来你四处查账,可查到哪里便会有哪里起火,此中的原委,你也清楚,总不能当真次次都是火龙走水吧?”

  孙坚默然。

  富贵繁华迷人眼,钱财美人弯人骨。

  查账查到哪里,哪里便有火龙走水,事情当然不简单。

  频繁火龙走水的真相,孙坚明白,却又不想明白。一旦深查,必会查出有孙家子弟深陷其中。

  孙坚叹了口气,“且不提此事了。如今军中乏粮,荆州军又虎视眈眈,迫在眉睫的,还是如何能安然退兵。”

  黄盖沉声道:“盖愿率军断后。”

  若是被荆州军察觉到豫州军退兵,邢道荣必会率军来攻。以如今豫州军中的士气与粮草,若是被其拖住鏖战,即便只是围而不攻,只怕也很快便会落败。

  这般情况下,黄盖请求留下断后,实则与求死无异。

  孙坚没有应下,而是皱着眉头,又在帐中来回走了数圈。

  若是奉先在此,他又会如何呢?

  如今吕布已是天下诸侯公认的善战之人。

  毕竟,自其出道以来少有败绩。也因此,包括孙坚在内的诸侯常常会将其当做假想敌。遇到战场上的困局,常会想着,若是吕布遇到此事会如何应对。

  片刻后,孙坚顿住脚步,击掌而笑。

  “已有良策!”

  ……

  更南方,荆州军中。

  邢道荣已得到阳翟郭氏送来的密信。

  得知谋划已成,零陵上将摩拳擦掌,令麾下将校整顿兵马,准备一举歼灭豫州军。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亲手斩杀孙坚,以报连败之仇!

  “将军,既然信中言明豫州军中乏粮,不如围而不攻,到时敌军自破。我军还能节省不少兵力,免去不少伤亡。”

  帅帐里,邢道荣的心腹,也是他的副将王季开口劝说。

  两军对阵,总是要死人的。到时血染沙场的,是谁家儿郎,又是谁的丈夫与父亲呢?

  往往史册上寥寥的几个数字,便搭上了许多人的一生。

  因此,在王季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对王季的妇人之仁,邢道荣嗤之以鼻。

  寻常军士,死便死了。自古以来,谁的名将之路不是以枯骨累就?

  如白起、项羽等人,不依旧是流传千古,为人广为称颂吗?

  他要的,是军功!

  面对王季的苦苦相劝,邢道荣只是冷声道:“速去备战,今日夜袭,我当亲手斩落孙坚头颅!”

  见他决心已定,王季只得听命而去。

  望着王季的背影,零陵上将冷哼一声。此人的武艺军略都不差,唯一的缺点,便是实在太过妇人之仁。

  这也是为何他能为主将,而王季只能做副将的缘由啊。

  读书人说的真他娘的好。

  慈不掌兵!

  ……

  “将军,有些古怪。”

  王季端坐在马背上,望着不远处寨门大开的豫州军寨。

  “你能看出有古怪,莫非本将看不出吗?”邢道荣白了王季一眼。

  实在是这古怪太过明显。

  不远处,豫州军的寨门大开。寨中未点火烛,一眼看去,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模糊,隐隐约约,似有人马走动。

  自然,与寨门前的古怪相比,寨中这些却又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在豫州军寨门前,有一将正盘腿坐在地。在他身前放着的盘子里,躺着一只熟透的烤鸡。

  看其装束,正是孙坚无疑。

  在其两侧,有军士举着烛火,为他照明。

  孙坚抬起头,打量了邢道荣等人一眼,随后竟是嗤笑一声,开始低头吃起桌上的烤鸡来。

  人马俱静。

  荆州军众将士,不约而同的望向零陵上将。

  邢道荣大怒,孙坚如此作态,分明是羞辱于他!

  他立刻便要下令,挥军朝豫州军营寨中杀去。只是当他望向不远处黑漆漆的豫州军营寨时,却又迟疑了起来。

  之前一连三败,早已令邢道荣对孙坚心生畏惧。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愤怒,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此时见敌情不清,他心中一时难下决断。

  毕竟,那些军士只要听他的指令,前进杀敌就是了。可他要考虑的事情,便极多了。

  自然,他首先要考虑的,还是如何才能将自身利益最大化。

  譬如现在战场上这种局面。

  若这当真是孙坚的虚张声势,那自然最好。他挥军攻杀,取下孙坚的头颅,轻易便可收获战功。

  怕就怕,这只江东虎另有阴谋!

  若是他挥军进攻,反中了孙坚的埋伏,那他这个零陵上将的名头,只怕再难保全了。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如今孙坚军中缺粮,即便不进攻,也能令孙坚军自行溃败!

  也正是有此托底,邢道荣此时才会迟疑。

  若是没有保底,他说不定会赌上一赌。可如今已有功劳托底,他若是战败失利,只怕会连原有的功劳都一起丢掉。

  沉默良久,邢道荣叹了口气,竟是想起些往事来。

  他这个零陵上将,自然不是凭空得来的。少年时穿短衣,着草鞋的贫寒少年,是个见到机会,哪怕舍去性命,也要狠狠上前咬上一口的狠辣人物。

  为何如今富贵了,良久就在眼前,反倒怯懦了呢?

  邢道荣心下发狠,重重的抬起手来,下令……撤军。

  听到这个指令,副将王季愕然,之前他曾劝说邢道荣莫要出兵,此时却又低声道:“将军,我看这多半是孙坚的诡计。末将愿率一军攻之,一探究竟。”

  此时退兵,定然会大损士气。而且在他看来,那孙坚多半在虚张声势。

  邢道荣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王副将,我如今忽的想明白一事。为将者,还是要以将士的性命为重啊。如今豫州军中无粮,他孙文台逃不掉的。”

  王季再劝,邢道荣只不肯听。

  荆州军缓缓退去。

  待彻底不见了荆州军的踪影,孙坚这才长出了口气。不知不觉间,汗水竟已打湿了脊背。

  按他原本的心思,用这“空城计”也不过是想暂时拖延荆州军一二罢了。谁能想到,竟有奇效。

  原来豫州军的大部队早已离开,营寨中也确实有伏兵,只不过仅有千余而已,专门用来吓唬荆州军罢了。

  在孙坚看来,即便邢道荣当真敢进攻,他也有几分脱身的把握。

  见孙坚如释重负,他身侧持灯的几个军士愕然对望。

  敢随孙坚一起来到寨门前的,自然都是不惧生死的死士。之前孙坚已与他们说的明白,跟他出来,很有可能是会死的,这几人依旧义无反顾。

  当时几人心中想的极好,千军万马之前,他们立马横刀,如此不是英雄豪杰的很吗?

  只是等真的面对千军万马,几人才发现,想当英雄豪杰,好似没有那般容易。

  他们的腿软的很。

  而反观孙将军,谈笑自若,从容吃喝,英雄豪杰当真莫过于此!

  如今孙坚这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着实令几人有些幻灭。

  孙坚猜到他们的心思,笑骂了一声,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双腿,缓缓站起身来。

  “真当老子是猛虎了?”

  ……

  在荆州军撤去后,孙坚立刻带着剩下的人马北返,追赶黄盖等人的大部队。

  他本以为,没了荆州军在后掣肘,黄盖等人定能安然退去。谁想等他率军追上黄盖等人时,才发现近万人的豫州军,此时竟只剩下半数,而且几乎人人带伤。

  “为何会如此?”

  安抚过军士后,孙坚立刻询问黄盖。黄盖追随他多年,熟稔战阵,即便算不上一时名将,可一个良将之称总是配的上的。他着实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能将黄盖杀败至如此地步。

  “文台,非我推脱。只是……”黄盖叹了口气,“当时我等北来,寻了一处安营扎寨,同时等候你的消息。不想有一日夜里,自南方出现了一支军马。”

  说到这里,黄盖望着孙坚,眼神复杂,“那支军马,穿着和咱们一样的甲胄,打着和咱们一样的旗号。临到近处,突然发难。当时夜色昏暗,衣甲旗帜又相同,将士们杀做一团,敌友难辨,因此或战死,或逃亡,损伤极多。”

  “一样的旗帜衣甲?”孙坚眼神凌厉起来,怒气勃发,“当真有人反了?”

  黄盖欲言又止。

  无须其开口,孙坚已明白他的意思,默然片刻,“那便不去舞阴城了,咱们绕路。”

  一路北返,自然是走舞阴最为便捷。可先有粮草不济一事,又有披着豫州甲胄的贼人偷袭,即便孙坚之前如何信任孙仿,此时心中也难免会有些疑虑。

  见孙坚终于改变主意,黄盖长出了口气。

  这次虽是败局,可只要孙坚能顺利返回豫州,说不定能将坏事变为好事。

  那些跳来跳去的豫州世家与豪强,也是时候打扫一二了。

  只是黄盖设想虽好,可事情却远非他想的那般简单。

  在他们企图率军绕过舞阴城的同时,邢道荣已自后率军追来,一路穷追猛打,逼的孙坚等人不得不朝舞阴城靠拢。

  ……

  终于,这一日,孙坚率残部来到舞阴城下。

  孙坚驰马城前,高呼着要城中守军打开城门。

  城中全无动静,城上守军更似是不认得这个豫州之主。

  反迹已露,无须多言了。

  城内,孙仿登上城头,负手而立,缓缓低头,望向城下的孙坚。

  不知为何,当初逼不得已才投靠豫州士族的他,如今满心所想,竟是恨不得孙坚早些死去才好!

  “为何不开城门?”孙坚怒道,“莫非要反了不成?”

  孙仿笑了一声,“仿本就是孙氏子弟,又受明公大恩,如何能反?如何敢反?即便是要我为孙氏而死,肝脑涂地,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只是如今作乱的,是明公你啊!江东猛虎,大好男儿,如何就贪生怕死到带着敌人前来叫门呢?”

  孙仿抬手指了指孙坚身后,烟尘漫天而起,显然正有大批追兵赶来。

  是荆州军马。邢道荣一马当先。

  孙坚双目圆睁,他虽粗莽勇猛,却也极为多智。无须孙仿解释,他已明其意。

  今日孙坚若是死在城下,他日孙仿便会宣扬他孙坚是战败于邢道荣之手,为其所俘,并且为求活命,一向以江东猛虎的好汉子更是软了骨头,带着荆州军马前来叫门。

  而他孙仿虽深受孙坚大恩,可在痛心疾首之余,却硬下心肠,始终不肯开门。

  这便是他口中的为孙氏而不为孙坚!

  好一个大仁大义,忠孝无双的好人物!

  孙坚死死的打量了孙仿一眼,随即紧握古锭刀,拨马回转,激励士气,欲和众军士共存亡。

  这世上只有战死的孙文台,没有投降弃刃的江东虎!

  他率残部折返,与荆州军战在一处。

  日暮西斜,血流漂橹。

  ……

  青州临淄。

  吕布合上战报,叹息道:“若非黄盖舍命相救,文台只怕难保性命。自古及今,英雄豪杰,常死于小人之手。再坚固的盾牌,也防不住身后的暗剑啊。”

  他转头望向那个隐在黑暗中的身影,“文和?”

  贾诩轻轻点了点头。

  青徐等州,又污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