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屠虎策(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95 字
边地多武夫,中原多名士,自古皆如此。而在汉时,这般景象,更是显得格外泾渭分明。
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即是此意。
豫州紧邻司隶,勉强可算上的上是天子脚下。近天子,则占地利。加上田间多沃土,百姓皆殷富,故而文学之风盛行。
当中尤以豫州颍川郡为最。
天下名门名士,名声最大者,未必在颍川郡。可论名士名门扎堆聚集在一处的,颍川郡必在前三。
底蕴深厚,难免以名门自诩,这也是孙坚这个江东武夫在豫州会被抵制的前因。
颍川郡阳翟县,一处简陋的私宅里。
一个头发已然斑白,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手中正拿着一卷竹简,一字一句的细声诵读着书上文字。
那是一本《小杜律》。
世家之别于地方豪强,其中的一个缘故,便是他们掌握并垄断了文化。
也就是所谓的家学。
私相传授,祖辈相传,父死子继。
而对《小杜律》的研究,便是阳翟郭氏用来传家的家学。
如今袁绍麾下的谋士郭图,即是出身阳翟郭氏一脉。
堂下,自南阳郡孙坚军中快马返回的中年人,正垂着手,恭敬的站在一旁。
堂上的老人不开口,他竟是连动都不敢一动。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公济,此行如何?”老人放下手中竹简,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缓缓开口,“那只江东虎可有怀疑吗?”
中年人名为郭宏,与郭图份属同辈。这次前往孙坚军中劳军,便是由他主导。
世家大族,往往宛如一棵大树,繁衍多年,根深地固,枝叶繁茂。
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又垄断文化,自然便不缺人才。
人才多了,就要走出家门,去往天下。
而这些人才,往往极易脱颖而出。
毕竟自小便受家学,世家子的起步,已是许多人遥望一生的顶点。
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在日后的岁月里,只会令双方差距越来越大。到了考场上也好,到了官场上也好,贫家子拿什么与之相比?
一腔热血,其实无甚用处,流干也就流干了。
若非乱世,天下就会始终是世家的天下。
大概偶尔会有几个出身贫寒的天纵之才跳出龙门,可特例始终是不能当常例的。
也因此,后世所谓的分散投资,固然有些是世家本身的谋划。可也有些,多半是真正的“天意”。
前者数不胜数,后者譬如诸葛一家。
郭宏资质并不算差,若是放在寻常人物之间,也可算是人才。可与那个在袁绍麾下极得重用的郭图相比,终究是略输一筹。
而上首那个坐在堂上的老人,正是如今郭家真正的主心骨。
一家之中,总是要有面子和里子。面子用来撑场面,里子用来做实事,就像光明必与阴暗同生。
一个家族也是同理。
总要有站在台前撑场面的年轻人,以及躲在幕后,隐而不退的老家伙。
老人名为郭汾。
老人实在太老,已老到即便去院子里晒晒太阳都不愿动弹的程度。
如今老人整日窝在屋子里,似乎除了读书,便是等死。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人,带着郭家躲过了党锢之祸,避过了董卓之难,如今更想试一试那只江东猛虎的斤两。
看着似乎时日无多的老人,郭宏心中叹息。
将死不死,很多年了。
此时见郭汾发问,郭宏立刻屏气凝神,收敛起心思,恭敬道:“孙坚并未起疑,甚至一改之前的跋扈姿态,对我等颇为礼遇。”
“人之性情,若是大变,则将死矣。”郭汾笑了一声,“汝当以为戒!”
郭宏重重点头。
不论在他看来老人的言语有没有道理,恭敬听着便是了。这位长辈,若要他死,不过一句话而已。
“舞阴那边如何了?”郭汾皱了皱眉头,“这许多时日,连个江东来的泥腿子都拿不下吗?我当初是如何教导你们的!酒色财气,功名利禄,凡是人,皆躲不过这些!那些江东人来到中原还不久,多用些手段,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郭宏已是汗流满面,这些道理他自然都明白,只是那些江东人实在太“重情义”了些。
他此时已狠下心来,若是遣去南阳郡的人再不能成事,他唯有亲自走上一趟了!
令这位长辈失望,是要死人的。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共响了三声,两轻一重。
这间宅院一向是郭氏商议大事的隐蔽所在,自有暗号。若不是有大事,守在门口的护卫也不敢轻易前来打扰。
郭宏打开门,一个护卫快步走入,将一封自南阳来的加急密信交到郭宏手中。
郭宏展信一览,大喜,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得以落地。
事情成了!
……
南阳郡,刘表军驻扎在比阳县。
这几日来,蔡瑁先后收到了两封密信。
一封自然是来自阳翟郭氏。另外一封,则是来自还在郎陵县的郭嘉。
对这个郭嘉是不是阳翟郭氏出身一事,蔡瑁并不如何关心。他真正在意的,还是除掉江东猛虎。
蔡瑁与孙坚并无私仇,他之所以一心要铲除孙坚,也并非是为了军功,而是为了名声。
蔡瑁出身荆襄蔡氏,是荆州数一数二的地方大家。这般人物,钱财自然是不缺的。后来刘表入主荆州,更是娶了蔡瑁之姐,也即后来的蔡夫人。蔡瑁本就有些本事,再加上有刘表这个姐夫撑腰,他早已是荆州第一大将,因此权也不缺。
所以,他如今所求,只是名望二字!
而在如今,斩杀素有善战之名的江东猛虎,便是成名捷径!
若是成功斩杀孙坚,日后谁还敢不把他蔡瑁当做天下名将?
在收到两封密信,并仔细研究过一番后,蔡瑁将麾下的荆襄五虎将寻了来。
他并未隐瞒,将事情与五人和盘托出。只不过在讲述之时,他稍稍夸大了些自己的功劳。在蔡瑁看来,倒也并未如何夸大,若是将斩杀孙坚一事的功劳分为十份,他一人大概能占八份而已。
在他说完谋划之后,五将皆是皱眉不语。
实在是这个计策太过卑鄙。
此时五将的心思各有不同。
甘宁虽曾做过海贼,可要他以这种法子斩杀孙坚,他心中不屑。盗亦有道,海盗也是盗。
而在黄忠看来,他们虽与孙坚为敌,可孙文台不愧江东猛虎之名,是个豪杰。若是战场上正面厮杀,自然是生死无怨。可令其死于如此阴险的诡计之下,黄忠心中不忍。
魏续同样是不屑。在他看来,区区孙坚而已,若是蔡瑁给他足够的兵马,又不在一旁指手画脚,那要一口吞下孙坚,也并非什么难事!
至于文聘,出身名门,自然是不愿得了名声,坏了家声。
蔡瑁将几人的神情收入眼中,暗中撇了撇嘴。真正用人之际,这些人果然靠不住。
他将目光投向零陵上将。
而邢道荣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得知这个计策之后,这位一心向上攀爬的零陵上将脸上满是亢奋。
至于什么不讲道义,胜之不武,他并不在乎。
道理,是讲给活人听的。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道理吗?
有道理。
可有道理,却没用啊!
邢道荣此时心中所想,正是如何开口,才能从蔡瑁手中求来这个差事。
在他看来,如此好的成名良机,竞争必然激烈。其余四将,都是他的好对手!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蔡瑁已是望着他,满眼期许,“我看这按计划诛杀孙坚一事,便交给邢将军如何?”
我打孙坚?
邢道荣先是一愣,随后便是狂喜!
他从未想过,蔡瑁对他竟是如此看重!
也是因他太过激动的缘故,因此不曾察觉,在蔡瑁指定他出战之际,其他四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从未像现在这般发自内心的感激邢道荣!
蔡瑁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邢道荣的肩膀,温和笑道:“定要让孙坚见识一番零陵上将威风!”
邢道荣抱了抱拳,“区区孙坚,荣必斩之!”
……
“又败了!”
舞阴以南的荆州军营寨内,零陵上将暴怒异常,摔打着帐中物件。
原来自当日定策后,邢道荣即率军北上,摆出要进攻北面舞阴城的架势。而面对荆州军的袭扰,舞阴城中的守将自然遣人去向驻扎在北面堵阳城中的孙坚求救。
原本邢道荣颇有信心,以为即便不靠阴谋诡计,他照样能击败孙坚。
只是现实总是会令人失望,信心并不能代表本事。
邢道荣三战三败,而且败的极快。
即便不看,他也能想象的出,如今在比阳县的甘宁等人是怎么的嘴脸!
必然是正在嘲笑他的无能!
越想邢道荣心中越是愤怒,甚至恨不得立刻不管不顾,率军冲破豫州军阵,活捉孙坚,将其撕个粉碎!
只是经过三次交手,他也已明白凭他一人之力,要击破豫州军,斩杀孙坚,实在不是件易事。
唯有等待!
因此,在经过三次战败后,邢道荣即立荆州军坚守营寨,不得随意出战。
双方就这般对峙起来。
……
“县君,粮草送来了,可要我亲自押送?”
舞阴县里,县丞郑俊拿着记载着粮草明细的簿子,前来寻县君孙仿。
舞阴县附近并无其他城池,如今孙坚与邢道荣在舞阴以南对阵,要运送粮草,只能从舞阴县中转。
之前几次押送粮草,都是舞阴县丞郑俊亲自押送。
在他看来,这次也多半如此。只是职责所在,他还是要来问一问顶头上司,舞阴县令孙仿的。
孙仿是地地道道的孙家人,当年随着孙坚自江东起兵时,还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因他在作战中奋不顾身,立下不少战功,加上根正苗红,孙坚便对他委以重任,安排他做了一个舞阴县的县令。
舞阴县在战场前线,至关重要,非是心腹之人难当此任。也由此可见,孙坚对孙仿确是十分信任。
郑俊这次本是例行公事的前来询问,按理说孙仿只需应下便可。
不想在郑俊提出送粮一事后,孙仿却是默然良久,始终不曾开口。
郑俊心中隐隐觉的有些不妥,他正要开口询问,此时也在堂中的县尉沈及却是率先开口,“县君,早做决断!”
“沈县尉,你这是何意!”郑俊厉声质问。
沈及也不作答,只是伸手按着佩刀,默默注视着上首的孙仿。
过了许久,孙仿这才重重的叹息一声,“拿下吧。”
言罢,自内堂跑出十余披挂齐整的甲士,各持刀剑,寒意森森。
郑俊见状大怒,即便他反应再是迟钝,此时也能猜的出,方才孙仿所言的拿下,要拿下的定不是县尉沈及!
舞阴城,要反了!
“孙县君,你为孙氏子弟,是孙使君的心腹之人!如今这般作为,如何对的起孙使君的信重!”郑俊怒吼连连,“此时迷途知返尚且未晚,莫要自误!”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声细语的年轻士人,此刻却是爆发出了一股惊人气魄。
孙仿不敢与之对视,微微侧过头去。
沈及立刻令人将郑俊拉了下去。
他怕郑俊的言语会乱了孙仿的心神。
一个不小心,这位好不容易被拖下水的孙县君万一真的“迷途知返”,那他们的之前的诸般谋划,便都要做空了。
捉了郑俊,沈及也立刻告辞而去,城中还有许多事,要他亲自前去处置。
偌大的大堂里,只剩下孙仿孤身一人。
他一脸落寞,满面愁容。
他自然是不想背叛孙坚的。可自他担任舞阴县令以来,仿若早就有人织就了一张大网,只等他钻入网中,然后将之狠狠收紧!
初时不觉,可待到觉察之时,早已挣脱不出。
陷的太深了。
如今若是反了孙坚,他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反孙坚,等待他的,唯有死路而已。
当年随着孙坚起兵之时,战阵搏杀,孙仿自然是不怕死的。可在豫州过了这许多的太平日子,早已养松了筋骨,磨掉了血性。
能苟且偷生,安稳享乐,谁又愿死呢?
既然他不愿死,那便只有孙坚去死了!
请假一天,鞠躬
年底事比较多,昨天加班来着,回去的晚了。后面这章本来写了点,但感觉味道不太对,又都删了。总不能把坏了的菜端上桌不是。
孙坚这一段,本来是想一笔带过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套了一小段历史(这段历史的争议应该算是比较大的,不过套起来就没事了),基本大家一看就能猜到。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章分解。
嗯,总而言之,请假一天。
鞠躬,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