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屠虎策(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98 字
世上许多事,看似曲折离奇,峰回路转,实则翻遍史书,皆有旧例可循。不同的,只是换了些人,换了些事罢了。
有人说上下五千年不过是麦子熟了五千回,固然不差。
可于人世而言,五千年实在太长了些。
长到太阳底下已无新鲜事。
当日颜良得到的那封关于孙坚身死的密信,已是经过了几手的消息。
莫说在信息不畅的古代,即便是在后世,一句话又或是一件事,只要经过数人之口,也会增增减减的变了意思。
而关于孙坚之事的真相,则是孙坚重伤,陷入昏迷,长睡不醒。
相比于颜良那份辗转七八手后的消息,吕布的消息要更准确些,因为此时他手上正拿着一封书信。
写信人是他的弟子,如今已匆忙接手了孙坚旧部,且正焦头烂额的孙策。
而孙策的来信上,除了详细的写明了事情缘由,并希望能得到青州方面的支持外,还希望借能延请几位名医,如樊阿、吴普等,前去为孙坚进行诊治。
值得一提的是,青州医学院开办多年,早已形成了一套近乎完整的体系,在医疗方面已取得了极大进步。虽然与后世无法相比,可相较于当世,已是进步一大截。
即便是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有神医之称的华佗,如今在某些方面,如今也未必比的过吴普、樊阿这些弟子。
孙策曾在青州求学多年,以他好斗的性子,自然是时常需要医治的。
因此,青州的医疗有多好,他身有体会。
临淄的议事堂里,文武齐聚。
吕布将孙策的书信交给众人传阅。
文臣也好,听文臣将事情大略讲述了一遍的武将也好,莫不为之叹息。
谁能想到,孙坚这只在战场上罕有敌手的江东猛虎,不曾倒在战场上,却倒在阴谋诡计之下。
吕布将孙策的书信收回手中,又重新翻看了一番,也是叹息起来。
事情还要从数月之前说起……
……
“你如今已不是当年的下邳丞了,不必每次都亲自上阵。看看,身上又多了多少伤口?”
豫州州牧府里,如今还不是吴国太的吴夫人,望着抽空赶回家,又急匆匆要重新返回战场的孙坚埋怨起来。
孙坚亲自出征,吴夫人从不反对。毕竟她也深知孙坚的性子,要这只老虎闲下来不上战场,当真要比杀了他还难。
她唯一不满的,就是如今孙坚已贵为州牧,却还总是爱持刀上阵,亲自去往阵前厮杀。吴夫人也知道他有一身好武艺,可再好的武艺,上了战场,也未必能活着走下来。她出身大族,自也是读过些书的,自古及今,世上最为勇武之人莫过于霸王,可即便霸王如此勇武,不也是兵败垓下,死于乌江之畔吗?
因此,每次孙坚出征回来,看着他身上多出来的伤痕,吴夫人总是忍不住要抱怨一番。
而面对自家夫人的抱怨,孙坚却也无话可讲。
毕竟,即便是女子不占道理的时候,也不要想着与之讲道理,更何况如今吴夫人占着道理?
好在每次吴夫人也都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并不会真的如何。
没法子,她心中明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话总是有道理的。
这次她也只是如往常一般抱怨一番,想着孙坚大概也会像平日一样敷衍几句,然后继续去到战场上奋不顾身。
不想孙坚这次却并没有随口应下,反倒是颇为郑重的说道:“夫人所言有理,如今策儿已然长成,权儿也大有进益。日后这些征战的事,我多半是捞不到了。”
吴夫人愕然。
随后,孙坚说出他对未来的规划。
等到南阳战事了结,他便要将权力逐渐转交给孙策兄弟。兄弟两人一文一武,最不济,守住这份他打下的家业也总是不难的。
孙坚上前,拉着吴夫人的手,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我后悔的事极多。唯有当年前往吴家抢亲一事,从不曾后悔半分。”
吴夫人面色一红。
“没法子,谁让我有几个好儿子呢?这便是早些娶妻生子的好处了。在这上面,奉先终究远远不如我啊!”
孙坚大笑一声,抓起桌上的古锭刀,转身出门而去。
一个不会说情话的拙舌之人,偶尔流露出的几句真心言语,反倒更能令心爱之人心神摇曳。
……
南阳战事焦灼,孙坚昼夜兼程,赶回军中。
他刚回到大帐,还未着甲,程普等人已找了过来,原来是有不少豫州人士带着钱财粮食等前来劳军。
这些人中既有豫州的世家大族,也有地方上的豪强。
按理说,这算不得大事。
毕竟自古以来,地方上的世家也好,豪族也好,最是会见风使舵。一旦情况不对,总是能抓住时机喜迎王师,与后世常被人调侃的世修降表是一个道理。
只是这种事出现在孙坚军中,便有些罕见了。
要知道,自孙坚占据豫州以来,最大的对手,并非北面的曹操,又或是南方的袁术,而是豫州本地的世家与地方豪强。
就像冀州人可以接受袁绍入主冀州,豫州人也可以接受同样出身四世三公之家的袁术入主豫州。
至于孙坚这个自江东微末起家的泥腿子,他凭什么占据文脉鼎盛,世家豪族势力盘根错节的中原大州?
豫州土著们自然不答应!
因此,自孙坚占据豫州以来,州中世家与豪族,对他多是采取不合作的态度。
若是孙坚亲自登门,对方倒也以礼相待,言语间也客气的很。可若是一旦说到正事,譬如要他们出些粮草人手,这些人便会寻着各种理由进行推辞。
好言好语,但是一事不办。
在他们看来,你孙文台总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大挥屠刀吧?
豫州世家平日里虽也有各自争夺,可在排除异己这件事上,他们却又会自然而然的连成一体。
即便你孙坚不在乎,又能如何?
豫州世家豪强遍地,他孙文台杀的干净吗?
孙坚虽然恼火,可面对这种软刀子,却也无计可施。
难道还能来个天街踏尽公卿骨,按着族谱杀个干净不成?
自然不能。
也因此,即便他是江东猛虎,这般委屈,却也只能受着。
而后来孙坚击破陈国,斩杀了陈王刘宠以及陈相骆俊,更是让双方的关系紧绷起来。
兖州的世家豪强,一直是孙坚的一块心病。
这次兖州的豪强与世家主动前来劳军,在孙坚看来,这意味着他们主动做出妥协。
因此在得知此事后,孙坚立刻便在军中设宴,与那些前来劳军的世家豪族代表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
这些人在酒宴上对孙坚多有奉承,听的向来对世家豪族忍气吞声的孙坚哈哈大笑。
在酒宴上,这些人除了奉承孙坚外,还希望能让自家的子侄辈在豫州出仕。
之前因双方对立的缘故,孙坚提拔重用的一直是随他自江东而来的“军中旧人”,又或是在他显达之后前来投效的江东人。对豫州本地人,他反倒是极少任用。
在孙坚看来,这个要求无可厚非,甚至这才是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今日真正与他低头的原因。
有钱便想有权,从古至今,历来如此。
这些世家豪强总是不缺钱的,既然锦衣玉食,那自然想要当个官来坐坐。
在酒宴上,孙坚也一改往日桀骜姿态,颇为谦卑下士,温和言语,开口便笑。
那些世家豪强的代表们,面对这般优待,也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
总而言之,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待酒宴散去,程普并未立刻离开。他跟随孙坚多年,又心思细腻,所以有些话还是要他来说。
“文台,豫州的世家豪族历来眼高于顶。这次突然低头,只怕当中暗藏诡计。”程普提醒一声,“还是要小心提防才是。”
孙坚坐在上首,先是喝了口醒酒汤,随后重重吐出一口酒气,这才笑道:“即便德谋不说,此事我心中也有计较。如今豫州各处的重要位置,用的都是随着咱们自江东起家的老人。即便那些世家豪族之人当真有什么谋划,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反倒是给了我一个剿灭他们的理由。”
见孙坚心中已有计较,程普也就不再多言,又与孙坚闲谈了几句,告辞离去。
……
豫州,郎陵县。
县府内,一个眉目凌厉,留着长髯的中年汉子正垂手而立。
他望着上首那个酒气熏熏的年轻人,微微皱眉。
中年人名叫李通,游侠出身,早年浪荡于江汝之间,有些侠名。若是碰到盛世,他这种人,最后也无非落得一个郭解一般的下场。好在他运道极好,碰到了这汉末乱世。
当初他与好友陈恭共同在朗陵县起兵,后来他以鸿门宴之策,诛杀了当地的豪强周直,吞并其部曲。之后陈恭被其妻弟所杀,李通为友报仇,又斩杀陈恭妻弟,兼备了其部曲。再之后,他接连出兵,剿灭附近贼患,独霸郎陵县。
待到天下乱起,豫州几次易主。孙坚虽名义上占据了豫州,可大半时候州中内忧外患,纷争不断,他并没有闲暇来彻底稳定和征讨李通这些地方势力。
双方都有默契,李通表面认主,而孙坚以其为郎陵令。
“郭先生,曹兖州遣你前来,难道只是为来我这里饮酒的吗?”李通扯了扯嘴角,“郎陵酒水的滋味,与兖州的酒水相比,只怕还要差上不少吧?”
上首的年轻人笑了一声,“酒之一物,能令人沉醉,足消心中块垒,便是好酒。到底滋味如何,其实不重要的。”
其人正是郭嘉。
曹操遣郭嘉前来,其暗剑所指,自然是正在南阳郡与刘表争锋的孙坚。
他曹孟德与刘表并无旧交,倒是与蔡瑁有些交情。
这次曹操之所以会插手其中,正是蔡瑁遣人暗中去到了兖州。
要让曹操卷入其中,单讲旧交自然不够。蔡瑁与他是故友,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给曹操的密信之中,蔡瑁除了谈及旧情外,还开出了一个曹操不能拒绝的条件。
除掉孙坚之后,共分豫州!
曹操无法拒绝,因此他派出了郭嘉,打算先引发豫州内斗,除掉孙坚,然后再率军南下。
之所以如此,他自然也是有考量的。
一来,东面的泰山郡刘岱是吕布放置在兖州的耳目和前哨,若是兖州贸然动兵,青州军立刻便会西来。二来,曹操曾与孙坚数次交手,深知这个江东猛虎绝非浪得虚名,若是不能一战而胜,到时便要面对兖州军与青州军的两面夹击。
因此,在郭嘉的建议下,曹操决定先除掉孙坚,再兴兵南下。
而之所以派出郭嘉,除了这个计策是郭嘉所提,并且郭嘉本身就是豫州人外,也是因他麾下其他谋士实在做不成此事。
如荀彧等辈,虽也才智过人,可要行这种诡计奇谋,唯有郭嘉才最为合适。
“先生当真悠闲。”李通皮笑肉不笑,“说来也是,即便事情败露了,死的也是我们这些豫州人。到时先生大可以抽身事外,一走了之。”
对李通的抱怨,郭嘉半点不以为意,只是笑道:“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李县君可知青州有一大将关羽吗?”
李通点了点头。
他有一副美须髯,向来十分看重。听闻那关羽也有一副好须髯,只是不知与自己的相比如何?想来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的。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听过的美髯公不少,可真正能比过他的,却是半个也无。
郭嘉继续笑道:“关羽此人处变不惊,乃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一边说着,他一边瞥了李通一眼。
其含义不言而明。
李通冷哼一声,“先生,到了紧要时刻,那些豫州的世家与豪族当真会出手吗?莫要事到临头,他们反怯懦起来,如此岂不是坑害于我?”
“会的。”郭嘉仰头饮了口酒,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那些世家豪族平日里确是骄纵高傲的很。可一旦为求利益,他们也是会舍得出性命的。更何况,孙坚一直有一个极大的弱点。”
李通挑了挑眉。
郭嘉大袖招展,后仰倒去。
“过于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