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恶龙之鳞(4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63 字
洛阳城里,马超正与司马懿对弈。
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黑白二色棋子隔江对峙。
“这象棋其实无趣的很。论较量心思手腕,与围棋实在相差极多。”司马懿云淡风轻的落子,显得格外高深莫测,“孟起,你着实是有些玩物丧志了。我看还是改下围棋如何?”
“第五盘了。”马超头也不抬,只是盯着棋盘,“仲达,这是你输的第五盘了。怎么,早上可是你兴致冲冲的拿着棋盘来求我对弈。如今输了,便要说是棋的问题了?你当年可是温县神童,难道还敌不过一个凉州武夫吗?”
司马懿哑然一笑,摊了摊手,“实言而已,相比围棋,象棋确实简略了些。”
“简略未必不好,复杂未必有益。”马超缓缓落下一子,“自古以来,复杂的权谋政变多的很,与之相比,鸿门宴实在是老到掉牙的路数。可为何屡试不爽?”
“将军!”
司马懿低头看去,只见马超的车已和他的将处于同一线。以如今棋盘上的局势,下一步,他必须要向右移将。可一旦移将,就会与马超的帅形成一线。如此一来,两将相对,他便输了。
“是大势在握,又或是大势所迫。”马超捻动着手中棋子,“中鸿门宴之计者,大致可分为两类。其一,占据大势,以为贼必不敢动,因此有恃而无恐,昔年死于宦官之手的大将军何进便是这般人。其二,为大势所迫,不得不前去赴宴,高祖就是如此。”
司马懿略一沉吟,随即笑道:“莫非这些都是你从棋盘上得出的道理吗?”
“是也不是。”胜负已分,马超收拾起棋盘,“还是要多读书啊。读过书,才知道今日之事其实也是昨日之事,今日之事也是日后之事。”
在将《吕语》倒背如流后,马超已开始看起史书来。书卷常年放在手边,只要稍有空闲,他就要翻上几页。
司马懿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笑道:“你这般人,竟也能读的下枯燥的史书,这世道当真古怪的很啊。”
“我读史书,非看故事。”马超低着头,手中不断捡着棋子,“是看人如何吃人,当真有趣的很。”
司马懿没言语,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古怪,马超说起另外一事,“听说仲达定亲了?是同郡张公之女?”
“是,不过那女子如今年岁还小些。”司马懿应了一声,“成亲只怕还要等上几年。”
“也不知是何等聪慧的女子,才能入得你眼。”马超笑了一声,“仲达,有些时候,还真是羡慕你啊。”
马超也早已成亲,只不过身份地位高了,便躲不过门当户对那几个字,更像是一种利益交换。
此时有军士来报,言有青州使者求见。
使者自然是来送信的。
信上言明,吕布希望马超能一起结盟出兵,共同北上,“围猎”袁绍。
“仲达以为如何?”马超将信交给司马懿,“此事应不应当参与其中?”
司马懿看过书信,很快笑道:“不只要参与其中,明公还应当给他们天子之名!”
上次诸侯伐袁,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可也极大的削弱了袁绍。
如今有吕布居中联系,诸侯要再次伐袁,对马超为首的长安朝廷而言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马超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刻做了书信两份。
一封送回洛阳朝廷,“询问”天子之意。另外一封送到吕布处,言明应下此事,并且会给他以天子之名。
司马懿看他如此行事,并不觉有何不妥。
总归天子是会答应的,不答应也要答应。
……
在马超遣使送信的同时,青州的使者也来到了豫州。
名为天下诸侯共同伐袁,实则真正能动手的,也不过是这中原数州的诸侯而已。
对讨伐袁绍一事,孙坚其实并不如何上心。
最初时,他许还有热血,觉得功名只在马上取,想着国家养士四百年,武夫用命正在其时也。
可作惯了割据一方的诸侯,又见多了朝堂上的蝇营狗苟,他已渐渐觉得,汉家天下如何,干他何事?
天子无能,深受皇恩的世家不作为,难道就要他这个武夫出身的泥腿子用命来拼吗?
没有这样的道理。
只不过,如今诸侯们虽然割据,可表面上打的还是汉室的旗号。他能猜到,马超等人注定会参与其中,甚至必然会拿出长安天子的名义!
而他在表面上,是支持长安天子的。
因此,在接到吕布的书信后,孙坚立刻大义凛然的回信一封,表示一定会遣兵北上,诛灭袁贼,匡扶汉室!
孙策在一旁看的一脸愕然,以他们如今的兵力,如何能分兵作战?
那刘表的五虎将都不是易与之辈啊。
待将送信的使者遣走,孙坚这才转头与孙策说起自己的谋划来。
原来孙坚只是打算做个表面样子,令孙策为将,率数千兵马北上击曹。不求大胜,只要能拖住曹操,令其无法相助袁绍即可。
而他自己,则要继续率军在此争夺南阳郡。
孙坚如今已看的明白,什么天下大义,都不如抓在手中的利益实在。
孙策在一旁欲言又止,他虽然想要相助吕布共击袁绍,却也知道孙坚如今这般做法,才是对孙家最为有利的。
人一长大,做事便再也由不得性子了。这也是为何,很多人都会怀念少年时的无忧时光。
……
泰山郡,郡守府里,吕布正与刘岱闲坐饮酒。
“正礼的事,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吕布饮了口酒,“形势逼人,我也是不得不如此啊。”
刘岱之弟,即是扬州刺史,刘繇刘正礼。
之前青州军南下,进攻丹阳的笮融,刘繇出兵相救,被太史慈顺手教训了一番。
虽然并未伤及刘繇的性命,可读书人都好面子。
刘岱如今寄人篱下,定然不会口出抱怨。
可刘岱不提是刘岱的事,吕布却不能假做没有发生过。有些事,明白说出来,总要比藏掖的好。
“不过是正礼不识时务罢了。”刘岱轻微的抖了抖,随后无奈叹息,“我曾多次去信,劝说他投效明公。我在信中言明,如今汉家衰微至此,我等虽为汉室宗亲,实无能为也。真正的社稷之臣,能够匡扶汉室的,也唯有明公你一人!可惜,我这个弟弟自幼便有主见的很。更何况他如今坐拥扬州数郡,正当春风得意,如何能听的进我的言语。”
随后,刘岱眼眶微红,双肩颤抖,似是下了极大决心,俯身拜倒,沉声道:“若是他日正礼坚持与明公为敌,那阵前相逢,还请明公莫要顾忌,尽管出手斩杀便是。家中族人,自有我来说项。”
程昱皱了皱眉头。
“公山,何至于此!”吕布上前一步,将刘岱搀扶起身,“正礼不过是一时意气,他也是想用自己的法子来匡扶汉室罢了。若是他日战场相逢,我定会令人尽量保全其性命。天下间的忠义之士,总是死一个便少上一个啊。”
刚刚被搀扶起身的刘岱再次俯身拜倒,涕泪横流。
吕布握住他的手,再次将他搀扶起来。
“公山,若是再如此多礼,我立刻便遣人南下,去将正礼捉来。”吕布笑意吟吟,“不知你以为如何?”
刘岱这才敛起哀容。
谈过正事,众人喝起酒来。觥筹交错,倒也其乐融融。
……
青州临淄,贾诩正与董谋闲谈。
“文优,如今你还以为我家明公成不得大事吗?”贾诩忽的开口,“当初你肯辅佐董卓,如今吕青州更在董卓之上,你却反倒不愿相助,只怕有负于你的智者之名啊。”
董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其人正是董卓身侧的谋士,李儒。
当初董卓为马超所杀,李儒潜逃而出。关东诸侯皆仇寇,凉州又回不得,彼时能容纳下他的,唯有与他同是凉州出身的贾诩。
智谋之士来投,贾诩自然乐意的很。可在与吕布有过一番密谈之后,李儒却并未明确要加入吕布麾下,而是希望能作为贾诩的助手,帮他处理一些“小事”。
投贾而不投吕。
“吕青州仁以待民,确是少见的雄主。”李儒摇了摇头,“可在其身上,却还欠缺一些东西。若无此物,即便能暂得大势,也终将为人所败。”
贾诩没有追问,他知道李儒所指何物。
要成龙,便要在身上长满鳞片。
而要成大事,有仁义固然极好。可必不可少的,却并非仁义。
“枭雄心性。”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无人言语,寂然无风。
……
酒宴罢去,吕布与程昱走出郡守府。
走出大门不远,吕布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帕,仔细的将手擦了擦。
他虽然没有洁癖,可和这种人握手,依旧会觉得恶心。
有些话,总要反着听,就像历史很多都要反着看。
方才刘岱口口声声希望吕布能“大公无私”,到时阵斩刘繇。可仔细听来,其中蕴含的深意,不就是要吕布到时要留刘繇一命吗?
刘岱与刘繇都是汉室宗亲,论与当今天子的亲疏,远非刘备那个八杠子打不着的皇叔可比。
而且这一支刘氏颇有声望,不然他们兄弟二人,怎能一个做到兖州刺史、一个做到扬州刺史?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们有本事吗?
本事,这兄弟二人自然是有些的,毕竟起点便已比寻常人高上不少。
可更关键的,还是在于那句话。
权力,很多时候,是通过血液进行传递的。
这也是刘岱敢于说出方才那番话的底气。
他们兄弟二人,身兼汉室宗亲,天下名士,地方名门等多个名头。
当政之人,若要维持与汉室宗亲,以及天下名士的关系,便不能动他们。即便当初曹操真的捉住刘岱,也最多是幽禁起来,而不能将其如何。
他们到底与边让那种空头名士不同。
“明公也无须为此恼火。”程昱跟在吕布身侧,“所谓名士,本就是这个鸟样子!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国家有难之际,缩头藏尾,割分利益之时,反倒是一个个冲在最前!”
吕布本以为他会劝解,谁想竟是火上浇油,禁不住笑了一声。
程昱出身算不得好。其性情看似阴沉多谋,可在这当中,其实还保留着一些对权贵和世道的愤怒。
后世有句话说的极好,一路坎坷走来,势必嫉恶如仇。
不论承认与否,底层出身的人,天然便会带着些对世道的愤怒。
底层出身,而又一心信奉爱与正义的人,大概是有的,只是吕布并未见过。
“仲德可知我因何而愤怒吗?”吕布笑问道,“并非是因刘岱的算计。人心本就有私,何况他是为兄弟计,更无过错,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赤子之心?”
程昱默然,没有作答。
若不是因被刘岱愚弄,他确实想不出吕布因何而愤怒。
吕布悠悠道:“仲德,你可知战争的本质吗?”
“攻伐。”
这是程昱的答案。
“所谓战争,不过是一个百姓的儿子,不远万里去杀另外一个素不相识百姓的儿子,然后政客们握手言和,而儿子的父母只能望着墓碑流泪。”
这是吕布给出的答案,很残酷,但也很现实。
程昱再次默然。
“大人物的一时兴起,贪名求利,就是千百万人的沙场喋血。”吕布笑了笑,“刘氏兄弟是这种人。仲德,真正令我恼怒的,是我好像也在变成这种人啊。”
程昱依旧沉默。
他无话可讲,因为这本就是做大事要经历的必然过程。
要做大事,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政客自己。
吕布忽的低声讲了一句怪话,程昱不明其意。
“勇者总是要变成恶龙的,真的无法可想吗?”
见程昱茫然,吕布笑道:“不说此事了,我要早些回青州,如今玄德的婚事多半已经定下了。没有我这个兄长在,岂不是无趣的很。”
程昱与吕布拱手作别,他还要留这里“辅助”刘岱治理泰山郡。
马蹄扬起,卷起一路尘土。
望着远去的赤兔,程昱心有所思。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长出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