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脚下山河(4.6k)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625 字
掩护百姓、留守断后、孤军退敌,无一不是莫大的功劳。
刘备一行在返回临淄的当日,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
自然,这也是他们应得的。
原来当日一战,刘备等人得周瑜所率海军拼死相救,竟是顺势击破了乌桓兵马。而原本会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的颜良军,在作战时竟是显的有些消极。
总而言之,当日追杀一战,刘备等人短暂的击破了袁氏联军,得以登舟而返。
吕布亲自率青州文武以及城中百姓出城迎接。
青州百姓本就对刘备观感极好。当年刘备还在青州时,是真真切切做过不少实事的。有些政事,官员强硬推行时,百姓暂时未必能理解,可有朝一日,自其中获利,他们自然也就会明白,既而感怀起当年的父母官来。
原青州百姓,对刘备就是这个心思。
而夹杂在其中的幽州右北平郡百姓对刘备更是感恩戴德。若无刘府君,只怕今日他们已葬送在乌桓人和辽东人的屠刀之下了。
因此,当刘备等人入城时,围观百姓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玄德虽是明公之弟,可太得人心,未必是好事。”贾诩忽的低声开口,“臣也是为玄德好。”
吕布点了点头,明白他的言下之意,率众人迎上前去。
“兄长!”刘备俯身便拜,“不想尚有相见之日!”
吕布将刘备搀扶起身,上下打量一番,已是红了眼眶,“玄德着实辛苦。若非玄德,如何能救得这许多幽州百姓。”
刘备忽的大声道:“能救得幽州百姓,备只是出了些力罢了。若非当日兄长决断,在信中再三令备保护幽州百姓,备又如何舍得性命,孤身断后!救幽州百姓于水火的,还是兄长啊!”
吕布神色不变,流着泪应道:“爱惜百姓,本就是我们这些为政之人当做的事。他们也是有父母妻儿,有血有肉的人啊。难道能用时如牛马,弃之如敝履吗?当然不能。”
两人这番话说的响亮,附近的百姓也听的清楚。听清后,这些百姓再说与附近的百姓听。于是不过一会儿,城外的百姓都已得知二人这番对话,纷纷俯身拜倒,流泪哭泣。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官呢?
不远处,随军而来的田楷将方才的事情收入眼底,一脸错愕。
他很肯定,刘备手中并没有什么吕布劝说他掩护百姓撤退的书信。
到底是生死同袍,牵招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听过串珠者的故事吗?”
田楷醒悟过来,心中骂了一声娘。
故事并不复杂。战国时,燕国乐毅领五国伐齐,连下齐城七十二,齐将亡国。是田单出手,力挽狂澜,以反间计和火牛阵打破燕军。
自然,这当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譬如千金买马骨,登台拜将,与乐毅如青山松柏之交的燕昭王恰到好处的死了,使得乐毅被召回。又譬如,继任的燕惠王实在无能。
总而言之,田单在防守齐国的战役中取得了大名,成了齐国百姓心中的英雄。而田单在齐国又多行善事,因此极得百姓之心。
有军功,又得人心,还是远方宗室。诸般要素齐备,哪日来个拔剑而起清君侧,都算不得怪事。
毕竟,齐国搞政变的传统可是刻在骨子里的。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历历在目。
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当时在任的齐襄王对田单十分忌惮,却又无计可施。
此时有个串珠者便给他出了个主意。那就是,田单做好事,没问题,但齐王要大张旗鼓的宣扬,这都是他让田单做的。
荣耀归于陛下,罪名则由臣下担一担,这个政治上的古老传统,可说由来已久。
齐王大喜,按串珠者的谋划来做,果然压下了田单。田单有没有反心不可知,总归一生没有反。
田楷之所以骂娘,正是在牵招的提醒下反应过来,如今刘备这番做派,不就是当年串珠者那个主意吗?
随后,早已步入中年的汉子有些伤感,看来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沙场厮杀的武夫了。若是进了官场,只怕最后都未必能留下一具全尸。
吕布站起身来,拉着刘备的手,走入诸将与百姓之中,与众人寒暄起来。
田楷等右北平将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平易近人的大人物。
……
入城后,吕布设接风宴,为众人洗尘。
酒宴上,认识的,不认识的,纷纷来与刘备敬酒。刘备是个体面人,不止要一口闷,还要与人笑谈几句。认识的,说出些此人平生的得意事,令其以为原来这位刘君真是知己。不认识的,则言语周到,令其大感愉悦,认定这位刘君是位真君子。
饮酒不容易,这种酒宴更不容易。
而在喝过大宴之后,刘备与关羽等故人又有小宴。
小宴与大宴不同。
大宴上,要像个“人”。小宴上,才能做“真人”。
与宴者,关羽、赵云、牵招、简雍等人。
可惜张飞被吕布留在了丹阳,未能参席。
几人各诉别情,痛快饮酒,熏熏然不觉自醉矣。
饮罢酒宴,刘备强撑着回到房中,推门入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已落了不少灰尘的白玉雕像。
通体以白玉雕成,姿态极艳。便是寻常美人,也要逊色几分。
在出使幽州以前,刘备对此物极为喜爱,每夜总要摸上一番,然后抱着入睡,宛如美人在怀。
刘备晃了晃头,上前几步,想要如往日一般,将白玉雕像揽入怀中。
还差三四步时,他忽的顿住脚步,竟是莫名笑了一声,随后转过身,扑倒到榻上。
不过片刻,鼾声四起。
没有白玉雕像,他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
几日后,当刘备来州牧府中拜访时,却被告知吕布已不在青州。
“明公去了泰山郡。”
负责待客的是贾诩。依旧是那一身黑衣,依旧低垂着眸子,与人言语时也依旧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刘备笑了笑,饮了口茶水。
他与贾诩也算旧相识,当初他在青州时两人相处的不差。在他不在青州的这段日子,听说贾诩又做下了不少“大事”,所到之处,流血不止。
“明公为何要去泰山郡?”刘备问道,“是为曹操,还是为袁绍?”
贾诩笑了一声,“明公只带了千余骑。玄德是聪明人,难道猜不出吗?”
泰山郡属兖州,若是要对付曹操,不该只带这些兵马。
“那就是袁绍了。”刘备点了点头,“之前袁绍联合异族进攻右北平郡,倒是个极好的开战理由。依备看来,袁绍雄据北方,兵多将广,我军虽善战,可要单独与之作战,只恐不易。不妨修书天下诸侯,邀其一起出兵,共伐袁绍。”
“玄德不愧为明公之弟,果然有卓见。”贾诩笑着应和,“使者早已派出去了。当时明公本打算邀玄德一起商议此事,只是又想到玄德方经大战,因此希望你多休养几日。”
刘备沉声道:“他日若北上伐袁,备愿为先锋!”
对袁绍,如今刘备心中恨意极深。
一来,此人勾结乌桓南下,侵略汉家土地,杀戮汉家百姓,当真是该死的很。
二来,之前他与吕布闲聊,吕布与他说起了自己对当年洛阳事变的猜测。董卓为何能入京?天下为何而乱?罪起袁氏!刘备认为吕布所言极对。也因此,他对袁氏一门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这当中固然有他是汉室宗亲的缘故。
更多的,还是在刘备看来,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累世公卿不假,可那是世受国恩,方有今日!
他娘的,身处高位,不思安定天下,为一己之私,反倒将天下拖入战火之中。这种人,难道不该死吗!
贾诩一向善于猜度人心,他知刘备心中所想,笑道:“玄德不必心急,即便要动兵,也要先看其他诸侯的消息。在这之前,明公还叮嘱了我一件大事,倒是要和玄德商议一二。”
刘备愕然,他着实想不出,当前还有什么比讨伐袁绍更大的事。而且,还要和自己商议?
也不是他妄自菲薄,虽然他是吕布的“贤弟”,可论才智勇武,他在青州确实还排不上。
“此事必须要与玄德商议。”贾诩露出一副古怪笑容,这种神情在他脸上并不多见,“玄德,你妻故去已有多年,明公千辛万苦,费尽心思,用尽唇舌,这才为你又寻了一个好人家。”
听到是要他娶妻,刘备愣了愣,“不知是哪家女子?”
对娶妻一事,他并无异议。只是能让吕布亲自做媒,想来对方定不简单。
贾诩笑道:“正是糜子仲的小妹。”
糜竺是如今青州几大“财神”之一,与刘备的关系也极好。只不过当初他在青州时,糜竺之妹的年纪还不大,因此不曾见过。
听闻是糜竺之妹,刘备不喜反忧。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就罢了,以他如今的身家倒也配的上。可糜家是巨富之家,他刘玄德虽为吕青州的“贤弟”,可到底不是吕青州,只怕未必配的上人家。
除此之外,刘备还有些隐忧。大富之家出来的女子,往往刁蛮,若是这糜小妹被他几个兄长宠坏了,岂不是……
想到这里,刘备打了个冷颤。随后也不隐瞒,将心中的担忧说了。
“玄德,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明公吗?”贾诩露出诚挚无比的微笑,“糜小妹我是见过的,为人飒爽明快,与寻常大家的女子皆不同。”
刘备盯着贾诩,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来。只是又想到此人是贾诩,他只得无奈放弃。
“既是兄长做媒,备自然应下。”
贾诩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在心里长出了口气。
对他而言,这做媒之事,比筹谋计策更费心思。
还是做主公好,可以借着由头溜之大吉。
这次做媒一事,其实并非吕布主动,而是糜竺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当初吕布迎接刘备凯旋时,糜小妹曾偷偷混在人群中观瞧。
少女爱豪杰,古之常理。
而当时最耀眼的,自然是刘备与吕布。
糜小妹与蔡琰的关系极好,自然不会抢人丈夫。因此,刘备便成了首选。
糜竺对糜小妹的婚事早就头疼不已,加上他与刘备的关系也不差,于是在得知妹妹属意刘备后,他立刻就备了车马,前去州牧府里求见了吕布。
当时吕布正在喝粥,听得这个消息,这个当世的绝强武者,差点被一口含在嘴里的粥送走。
好在他忍住了,没有喷对面的贾诩与荀攸二人一脸。
而荀攸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起身告辞,半点也不停留。
贾诩稍慢了一点,落入了吕布手中。
“文和啊,我以为玄德与子仲之妹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以为如何?”吕布当时笑眯眯的问道。
他这种发问,贾诩还能如何作答,只能笑着附和道:“确是如此。”
“说的好!”吕布拍案而起,“泰山之行拖不得了,做媒一事,就交托到你手上了!”
言罢,吕布疾步而走。
桌上,还放他方才吃剩的半碗粥。
吕布素来号称碗中的每一粒米都要舔干净,今日剩下这许多,可见他走的何等焦急。
一向处变不惊的贾诩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事竟会落在他身上。
当时吕布走在路上,心中庆幸不已,幸好及时将事情甩了出去。
以糜家的家世,以刘备的性情,要促成这门婚事其实并不难。
难就难在,这糜小妹的性子,实在有些古怪。
也不知是不是他蝴蝶效应的缘故。
这个姑娘的性子,七个字便可概括。
不爱红妆,爱武装。
……
“苦了玄德了,罪名文和来担。”
走在登山的路上,吕布和身旁的程昱说起刘备的婚事。
那个糜家小妹程昱也是见过的。想到那个姑娘,饶是程昱都禁不住挠了挠头。
正是傍晚时分,天边残日将落未落,余晖所至,为群山披上一件红衫。
山间多草木,偶有鸟兽惊飞起。
吕布一行来到山巅。
他来到崖边,低头朝下望去,只见薄雾重重,倦鸟归巢。
“落日时分虽也有奇观,可终究带着些暮气。”程昱蹲在燃起的火堆旁,“泰山之奇景,还是多在日出之际。”
作为土生土长的兖州人,程昱曾数次登上泰山,对此间的景致熟稔的很。
大概也是因此,他才常会梦到在泰山之巅捧日入怀。
“这般美景,仲德见的多了,我可是见的极少。”吕布在程昱身旁落座,“并州也很好,最少牛羊要比这里多上不少。若是能在这里来上一只烤羊,再来几坛美酒,那就当真是美的很了。”
对吕布这种偶尔的跳脱言论,程昱早已习惯。
“听闻主公又将添子?”程昱忽然道,“昱倒是要早些准备礼物了。”
原来蔡琰又有喜了,已有数月。
吕布笑道:“也未必是公子。”
“希望是公子。”程昱叹了口气,“以明公如今的家业,仅有一子,实在单薄了些。”
吕布也是叹了口气,“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只是怕如袁本初之事啊。”
两人都沉默下来。
在权力面前,亲情往往不值一提。
即便是吕布,也没有信心能将后代培养成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不说此事了。”吕布又振奋起来,“今日登山是为观日出,日后的事,自有日后的解法。”
程昱笑了笑,点头称是。
随后两人说起些典故往事,时间倒也过的极快。
随着明月落下,大日自东缓缓升起,天地之间,黑衣换金衣。
吕布去到崖前。
只见云雾升腾,仿若仙境,鸟雀高飞,破云而出。极目望去,浩渺天地,尽数收入眼中。
山河壮丽!
吕布侧头看向程昱,笑道:“登泰山而小天下,古人诚不欺我。”
他轻轻跺了跺脚。
天下,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