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以德服人刘玄德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5,686 字
广陵郡,广陵县。
战报如雪花般飞入郡守府中。
还驻留在广陵的笮融最初不以为意。
青州军南来,自然有曹豹居中调度应战,不干他的事。
即便最后不敌,徐州军真的兵败如山倒,他也半点不惧。
他如今身在广陵,到时只要聚敛财富,渡江南下去到扬州,过几年依旧是一条好汉!
只是当关羽在琅琊县查封佛寺,以及碎金佛一事传来,笮融冲冠一怒,拍案而起。
不论是真心也好,还是人设立的太久,此时不能随意崩掉也好,总之怒是要怒的,哪怕只是用来给外人看。
只是一怒过后,笮融并未点齐兵马挥兵向北,与关羽这个亵渎神明的无耻之徒来个鱼死网破。
他只是寻来了一个人。
望着袖手站在堂下的矮小汉子,笮融却是全神戒备,目光不时偷眼看向汉子空着的双手。
这世上能让笮融心怀恐惧的人不多,眼前的汉子正是其中之一。
毕竟,佛徒也怕死。
此人名为周慎,是个做了十多年“杀人生意”,始终不曾失过手,也不曾出名的无名刺客。
别的行当,出名的多半是好的。
可刺客这个行当,不出名的,有时才更可怕。
周慎正是这种人。
笮融这次寻此人来花了大价钱,即便是以他的豪奢,想起那笔钱来都有些肉疼。
就这,还是笮融找了中间人。
在仔细打量过此人后,笮融笑道:“本以为传说之中从不失手的刺客周慎是个膀大腰圆的高大汉子,今日一见,与我所想当真是大有不同啊。”
周慎低头弯腰,嘴角挂着谦卑的笑意。
此时此刻,这个“从不失手的刺客周慎”如同酒铺之中常见的跑堂一般,谦卑,隐忍,而且容易令人忽略。
“做我们这个行当,太过引人注意并非好事。那位吕青州有句话我喜欢的紧,私以为可作为我们这个行当的准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听他提起吕布,笮融用力揉了揉额头,开口打断周慎,“请你来只为一事,要你替我杀一人。听说你们这个行当消息来源极广,可能猜到我要你杀的是何人吗?”
刺客,从来就是个古老行当。
而充足的情报,是进行刺杀的首要前提。
周慎作为这个行当中的佼佼者,自然是个收集情报的行家。
关羽怒劈佛像一事,他早有耳闻。
“笮君要令我前去刺杀的,可是刀劈神像的关羽吗?”
不想笮融却是摇了摇头。
周慎一愣,“莫非笮君是要我前去刺杀青州牧吕布?”
对刺客而言,任何一个名闻天下的大人物,有朝一日,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刺杀的目标。
因此在刺客这个行当里,时常会对这些“闻名天下的大人物”的刺杀难度进行排行。
而青州牧吕布,在这当中无疑是最高难度。
除了其本人勇悍善战外,常年跟随在他身侧的典韦更是一等一的护卫猛将。
笮融笑意玩味,“如此艰难的刺杀,周君难道也敢接吗?”
周慎笑道:“我们这个行当,再艰难的刺杀也是要接的。只是,得加钱!”
笮融大笑。
“我要你杀的,是那吕青州的好贤弟,如今身在东武县的刘玄德!”
“听闻吕布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便要他尝尝失去挚爱亲朋的滋味!”
……
琅琊郡,刘备已出东武县,只带亲卫数骑西入诸县。
当新任诸县令冯昱大张旗鼓的率城中文武官吏在城门前等待,却见到刘备只带数骑前来时,他心中大感惊讶。
在刘备到来之前,对其来历,诸县令冯昱等人早已打探的清楚。
没落汉室宗亲之后,幽州游侠出身,被如今的青州牧吕布称为贤弟,以手足待之。
冯昱本以为这般人物定然会极为骄横,不想如今一见,这刘备竟是如此低调。
对冯昱等人而言,不怕他骄横,反倒是怕他低调。
若是骄横,投其所好,要钱给钱,要女子给女子,他们总是给的起的,无外乎是出点血罢了。
可越是低调,越是说明其所求越大,说不定其来猎取的,正是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只是不论冯昱等人心中如何想,对近在眼前的刘备也唯有笑脸相迎。
刘备下马之后对冯昱等人也十分亲近,谈笑风生,把臂同行,携手入城。
冯昱等人心怀忐忑,都以为刘备是个笑面虎,入城之后要给他们来个三板斧。
他们这些县中的地方官吏,会首当其冲。
只是刘备所做之事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刘备入城第一日,便在县寺中设宴,邀请县中各级大小官吏。
在这场县中各级官吏本以为的“鸿门宴”上,刘备并未“杯酒释兵权”,反倒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大堂上,刘玄德持盏起身,朗声笑道:“诸君,我知汝等本属徐州,如今骤然归于青州,心中多不自安。备今日宴请诸君,便是要与汝等言明,勿要不安!
我之兄长,也即青州牧吕布曾说过,我青州对待降臣也好,对待降将也好,只看政绩!只要政绩杰出,自然能得晋升之道!只是有些事却也要言明,若是侵犯青州法度,便是连我也是逃不过的,更莫言尔等!”
刘备这番话有硬有软。
软处在于刘备给出承诺,不会轻易变动这些人的官位。
而硬处则是他借吕布的虎皮,言明了青州律法森严一事。
堂上众官吏,听到前半段,放下心来。听到后半段,本已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
刘玄德是何等人,自然不会就此冷场。
他满上酒盏,迈步下堂,从县君冯昱开始,一个个的与堂上官吏握手笑谈。
后汉魅魔,岂是浪得虚名?
除了天生的亲和力外,刘玄德的记性也极好,甚至可说是过目不忘。
在来到诸县之前,他早已通过青州暗部,得到了关于诸县官吏的各种详细资料。
其详细程度,甚至详细到如今的县君冯昱少年时曾给对门的青梅写过几封情书,情书当中又有何文字等等。
若是换了旁人,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获得这般庞大的文字资料,也许会有些作用,但不会十分有用。
可刘备不同。
如今那些竹简上的文字早已被刘备记在心里。
不只能记住,刘玄德还能活学活用。
当刘备拉着冯昱的手,与他如多年好友一般,投其所好的笑谈起来,并如数家珍般的说起冯昱的旧事时,残存在冯昱心中的戒心彻底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冯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位自青州来的“上使”,吕青州极为看重的贤弟,是真的十分“看重”自己!
如法炮制,刘备与堂上官吏一一笑谈。
只是这当中还有一个问题,那便是不能用完全相同的法子和态度来对待所有人,要让每个人都自以为他们在上位者心中是“不同的”。
总而言之,运用之道,存乎一心。
只是这种问题,对刘备而言根本不算问题。
若是连这种小事都摆不平,如何对的起魅魔二字?
总而言之,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
在刘备的努力之下,堂上官吏,对那位远在青州的吕青州渐渐生出知遇之心。
若是刘备在城中多停留些时日,想来要这些人“士为知己者死”也并非难事。
……
在进入青州学院进修之前,刘备虽然对商贾之事并不排斥,可在心底里也并不如何看重。
商贾之道,小道也,百家之中不入流。
可在进入青州学院之后,经过系统理论性的学习,刘备对商贾的看法已大为改观。
如今的刘玄德,已经在心底里将商贾之道看作了与耕种之道并驾齐驱的“大道”。
因此在宴请诸县城中的商贾时,刘备笑的极为真诚。
诸县商贾本以为新官上任,这位来历极大的“青州牧贤弟”会如之前上任的地方长官一样,先狠狠扒上他们几层羊毛。
来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洗干净躺在垫板上的准备。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酒宴之上,这位心慕商贾之道的吕青州之弟,并未开口“索贿”,而是和他们大谈如今青州的商业模式。
在青州牧吕布接手后,如今青州的经济发展有目共睹。
这些诸县商贾都看在眼中,只是到底如何好,为何如此好,他们始终云里雾里,看不清此中真相。
此时通过刘备耐心且细致的讲解,不论到底明白几成,他们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
青州当真是商贾的天堂!
除此之外,他们能在刘备身上感受到上位者对商贾少有的真诚。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利益。
于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刘备又为青州拉去了不少投资。
……
士、农、工、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是记录在青州学院内部学习资料中开篇明义的第一句话。
而拉拢这些人的法子,虽有简略流程,可实施起来,却是因人而异。
刘备作为模范生,自然对这些在理解的同时烂熟于胸。
在处理好官吏与商贾之事后,刘备又令人在县寺门前悬挂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是悬挂于县寺之外,以使有冤抑或急案者击鼓上闻,从而成立诉讼的诉讼工具。
这种登闻鼓制度据说起源于魏晋南北朝。
如今有吕布在,这种“先进制度”自然就被他“可耻”的抄袭了。
现在青州的各县县寺之前,都摆放有登闻鼓,作为暗部首脑的贾诩会时常遣人不定期的进行全面检查。
一旦发现有官吏将之视为“摆设”,那便要先明示四方,然后令其尝尝“暗狱”的滋味了。
不得不提的是,如今贾诩在暗部之中可谓是如鱼得水。
那种身处幕后,窥探一切的滋味,令贾诩沉迷其中。
近来闲来无事,贾诩更是开始发明刑具。
据说在如今这个最初阶段,他已经按照“十八般武艺”发明了十八种刑具,后续计划之中的还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等等。
想到那个每次在青州开会时都坐在角落,带着一副和善笑容的暗部首脑贾诩,正站在县寺门前,准备给聚集而来的百姓进行演讲的刘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心知肚明,此时此刻此地,肯定藏着暗部不少探子。
刘备抖了抖身子,驱掉身上寒意,看向阶下摩肩接踵的百姓。
他一展袍袖,大手一挥。
“我今日来这里,只为三件事!公道!公道!还是公道!”
“有冤情只管诉来!今时今日,站在你们背后的,不是我刘玄德,而是吕青州,是青州的百万精锐!”
“请各位击鼓!”
……
在县寺外悬登闻鼓一事,注定会狠狠得罪地方豪强。
不过刘备半点也不怕,因为在青州学院进修时,偶尔抽空为他们讲课的吕布就曾亲口提到过,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假,可若是有不服管教的豪强,那就对他们狠狠打压!
就像政治不能暧昧,有时要团结一些人,就注定要狠狠打击另外一些人。
而作恶多端,手中又聚敛着大量财富,能为“人类解放做出巨大贡献”的地方豪强,自然就是打击的首选。
想要体面,那就让他们体面。
不想体面,那就帮他们体面。
在感慨了一番兄长当真是高瞻远瞩后,刘备起身去往酒肆。
在地方上,游侠也一向是个不可忽视的势力。
青州对游侠的态度,与对待豪强的态度大致相同,依旧是“剿抚结合”。
若是能臣服于吕青州的大义之下,吕布不介意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可若是不肯臣服,坚持以武犯禁,那吕布就只能忍痛将他们投入“暗狱”之中,令他们去为人类的医疗事业发展做贡献。
“掏心掏肺”,在青州医学院里并非是个形容词。
酒肆里,得知新来的“青州大官”邀他们饮酒,县里的游侠们已是聚集而来。
高朋满座,座无虚席。
刘备本就是游侠出身,此时一改面对县中官吏时的拘谨端正,变的洒脱不羁起来。
他高歌痛饮,先是与这些游侠说起自己在幽州做游侠时的往事,随后又说了些吕布在并州时的往事。
酒肆里的游侠们听的心神摇曳,生出些大丈夫当如此的雄心壮志。
酒宴正酣之际,刘备摇摇晃晃的持盏起身,他醉眼朦胧。
“为国为民,方为侠之大者!备与诸君共勉之!”
众游侠纷纷轰然而起,叫嚷高呼着与刘备痛饮。
此时,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手中端着鱼的矮小汉子悄悄隐入身后的黑暗。
……
今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县寺里,刘备一边批改桌上堆积的文书,一边用力揉着额头。
他在心中慨叹不已。
不做游侠多年,酒量当真是下降了不少。
有县中仆从推门而入。
此人极为矮小,手中还端着一盘鱼。
正是笮融所请,在刺客界有“从不失手的刺客周慎”之称的周慎。
两人相距十余步时,刘备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将不远处的矮小汉子喊住。
周慎神色一凛,端着木盘的手缓缓握紧。
他在心中暗暗思量,不知是何处出了错漏。
当冷汗自他鬓角缓缓流下时,只听不远处的刘备开口说道:“我不吃生鱼肉。”
作为青州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吕布亲手写在教案里,关于“某个不知名人物因食用生鱼而死的故事”,刘备一直牢记在心里。
当然,他记忆犹新的是最后几个字,本故事并非虚构。
周慎愣在原地。
青州临海,竟然还有人不吃生鱼?
没了生鱼,他的武功要废去一半。
端着鱼的周慎先是面露难色,只是想到刘备这些时日的作为,他很快就计上心来。
“此鱼乃是县中百姓所献,还请刘君品尝一二。”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果然如他所料,听到是县中百姓所献,刘备笑道:“既是百姓所献,那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周慎迈步上前,只是眼中却露出些迟疑之色。
当他与刘备相距七八步时,刘备忽的猛然起身。
周慎顿住脚步。
刘备先是关上正在卷入小雨的窗户,随后解下身上的锦袍,上前几步,将其披在周慎身上。
“雨疏风骤,夜间行走,岂可只披单衣?”
刘备笑着拍了拍周慎的肩膀。
咫尺之间。
以周慎多年磨练出来的刺杀技术,配合那把神兵,要刺杀刘备实在容易的很。
只是他却迟疑了。
刘备从周慎手中接过木盘,笑道:“夜间做事不易,来一起吃一些吧。”
接过木盘后,刘备双手微微一沉。
周慎没有迈步,反倒在沉默片刻之后气势为之一变。
由一个原本极易令人忽视不见的小人物,骤然之间变的气势森然,令人不敢逼视。
刘备愣在原地。
周慎抹了把脸,笑问道:“刘君,可曾听过名剑鱼肠?”
刘备点了点头,“天下名剑,备自然听过。”
“剑在鱼中。”周慎指了指刘备手上的木盘,“原本此剑此时应当已刺入你的肺腑之间。”
刘备从容笑道:“如此说来,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周慎俯身一拜,沉声道:“慎本是为刺杀刘君而来。只是感君仁义,思量刘君若是能留得性命,日后定然对世道有益,因此不忍下手。”
“慎虽不才,亦心慕侠之大者!”
刘备将手中木盘放在桌上,俯身回了一礼。
“备定不负君之意!”
周慎径直转身,大笑而去。
从头至尾,刘备未问雇凶者何人,令周慎甚是满意。
刺客虽上不得台面,可作为行业精英,周慎深以为荣。
如今刘备不问雇凶者,是对刺客行当的尊重。
刘君真仁人也!他果然不曾看错人!
至于那把鱼肠名剑,在周慎看来,在刘备手中,定能比在他手中发挥更大的用处。
待周慎走后,刘备转过身来,自木盘上的鱼腹内取出一把短剑。
逆生纹理,剑纹如鱼肠,细小如匕。
传说之中,天下名剑有十。
而当中的绝勇之剑,名为鱼肠。
刘备将鱼肠剑捉在手中仔细打量,见其刃寒锋冷,锋锐异常。
刘玄德轻声笑道:“从不失手的刺客周慎,原来是这般模样。”
青州暗部遍布各州,在刺客组织当中,自然也有暗部埋入其中的暗子。
“手握鱼肠剑,从不失手的刺客周慎”早早的就被挂在刺客榜的前列。
窗外,阴影之中有人轻声开口询问,“刘君,可要遣人追杀此人,逼问幕后之人?”
原来吕布有感于当年云台二十八将有数人死于刺杀,加上之前又有曹嵩之事,因此特意做了规定,凡是青州重臣外出,身侧定然要有暗卫保护。
这些暗卫皆出自暗部,由王越之徒史阿亲手调教,精擅暗杀潜行之术。
有心算无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周慎混入县寺时,其实早已被随刘备前来的暗卫察觉。
暗卫之所以不曾动手,是被刘备所阻。
刘备将鱼肠剑持在手中,笑着摇了摇头。
“如兄长之言,当以德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