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关云长嗔目碎金佛

　　琅琊县内，得知诸葛亮仅凭口舌之利便已连下两城，关羽抚须而笑。

　　“孔明之利舌，不下古时之苏秦、张仪也。其用兵也颇得其法，难怪常自比管仲、乐毅。”

　　关羽看向身旁的简雍，对诸葛亮夸赞一声。

　　原来刘备已自临淄出发，特意遣了简雍先行。

　　简雍是昔年刘备与关羽等人在幽州涿县时的故人，其人性简疏狂，颇有口才。

　　自刘备投入青州后，简雍始终随在刘备身边。

　　此时简雍正岔着腿，斜倚桌子而坐。

　　简雍少有腿疾，加上其性疏狂，因此总爱岔腿而坐。

　　只是这种坐法，有一个不好之处，那就是会露出……。

　　关羽看了简雍裆下一眼，不禁又佩服起吕布来。

　　吕青州首创的“内裤”，当真是个造福于人眼的大功德。

　　原来自吕布执掌青州后，他便令人为他“自制”了内裤。

　　对此物，吕布并未刻意进行推广，是青州文武见此物有利于维护男性尊严，自发且自觉的进行推广，并令其在青州形成了风尚。

　　如今青州男子几乎无人不穿内裤。

　　听说甚至连兖州的兖州牧曹操都自制了一条绣着“猛虎”的内裤。

　　所谓龙精虎猛，龙是不能绣的，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绣只猛虎。

　　当初吕布听说此事时大笑不止。

　　虽只是探子搜集来的小道消息，可结合他对曹孟德的了解，这种事曹阿瞒倒是真做的出。

　　简雍熟稔的掏了掏裆下，随后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来之前，我也曾听玄德说起过此人。以云长的性子，能如此夸赞一人，看来这诸葛亮当真是个文武双全的好人物。”

　　关羽点了点头，“更紧要的是此人年岁尚轻，日后还有极大潜力。假以时日，他定然能成为主公的左膀右臂。”

　　简雍不置可否。

　　虽先后有刘备与关羽的夸赞，可在亲眼见到诸葛亮之前，他绝不会轻易下结论。

　　说过诸葛亮，简雍提起今日来寻关羽的正事，“云长，今日我来寻你，乃是为县中的佛寺一事。”

　　当初笮融督三郡漕运，权高势重，琅琊国相是笮融举荐，乃是笮融心腹，自然要投其所好。

　　而笮融的爱好人尽皆知。

　　佛！

　　于是琅琊相在郡中大力推行佛教的同时，广建寺庙，且对僧人大行优惠之策。

　　譬如大量批给佛寺土地，对出家为僧的僧人大行免税减税之策等。

　　浮屠教本就不事生产，如此一来，入浮屠教自然就成了好逸恶劳，奸诈圆滑之人，以及活不下去的百姓首选。

　　也因此，日后的佛，如今的浮屠一教，在琅琊大行其道。

　　自然，浮屠教之所以能大行其道，也与如今世道大乱，天下多征伐有关。

　　其教义之中所谓的“今世受苦，来世富贵”之类的言语，在此乱世，最是容易诓骗人心。

　　关羽捻着须髯，笑问道：“羽记得青州学校中曾有专门的课程，专门讲解鬼神一事。当初宪和曾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想来明公对浮屠教的态度，你如今应当还记得。”

　　如今青州有军校，自然也有对官吏进行教育的“文官学校”。

　　简雍就曾以同年级第一的成绩自学校毕业。

　　此事是简雍的一大得意之事，此时被关羽提起，他不禁得意一笑。

　　“神佛之事，不可说也。”

　　当时的教科书上还有吕布的亲笔详细批注。

　　简而言之，于我有利，那便可以勉强一用，甚至收为己用。

　　于我无用，甚至有害，那便是“鬼神之说不可信也！”，“我命由我不由天！”。

　　也即用“辩证法”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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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县的乡间小道上。

　　关羽身着一身青衣，踩着垄上的泥土，正与简雍谈笑而行。

　　因其须髯甚美，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更有胆大妇人上前，赠予瓜果。

　　在万军之前也不曾变色的关云长，此时却是“谨言慎行”，变的木讷起来。

　　好在有简雍在身侧，与妇人们调笑几句，帮关羽“摆脱”了险境。

　　简雍打量了关羽一眼，虽明知不该，可还是忍不住笑道：“云长，看来留有一副美须髯，有时也会令人颇为苦恼啊！”

　　关羽咳嗽一声。

　　简雍知其性情，适可而止。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里中，见道旁田地荒废，人烟凋零。

　　与天下间久经战乱的各州相比，如今吕布治下的青州可谓人间乐土。

　　简雍久在青州，平日所见皆是人畜俱安乐，自然也就习以为常。

　　如今骤然见到如此荒凉景象，简雍忍不住叹息一声，“不想竟是凋敝至此。”

　　相较于“深居简出”的简雍，关羽常年转战于各州之间，对百姓疾苦所知极多，因此此时他只是捻着须髯，轻轻一叹。

　　两人又前行数里，忽自两侧跃出七八个手持木棍，衣衫褴褛，皮包着骨头的中年汉子。

　　无需开口，已知这些人是准备拦路劫掠的“强梁”。

　　虽然这些“强梁”并非很强。

　　简雍很自觉的退后几步，站到关羽身后。

　　这是他自幽州时就养成的良好习惯。

　　在幽州打群架时，他只负责煽风点火。

　　关羽捻着须髯，半睁着眼，沉声道：“此时回头，尚有余地。”

　　多年战阵厮杀，早已让关羽养出一身森严气势，加上其人本就极有威势，此时虽只是按刀怒斥，却已令对面的强梁两股战战。

　　当中一个光头汉子颤抖着上前几步。

　　显然此人便是这伙人的首领。

　　“若不是实在无法可想，俺们又如何会做这种拦路劫掠之事！哪里来的甚么回头路！”

　　关羽默然不语，持刀的手握紧了几分。

　　或许这些人确有可怜之处，可若是他们执迷不悟，他关云长也唯有为民除害。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那些“强梁”之中忽有一人喊叫起来！

　　“对面美须髯者，莫非是青州关云长吗！”

　　关羽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见关羽应下，“强梁”们纷纷扔掉手中“武器”，拜倒在地。

　　关羽几人愕然。

　　那光头首领匍匐上前，痛哭流涕，讲起他们所受的“苦难”来。

　　原来这些人是琅琊本地上，世代耕种为生，可自浮屠教在琅琊兴起以来，在琅琊令的纵容之下，县中的浮光寺大肆吞并土地，囤积钱粮，欺男霸女，无恶不为，使得这些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眼前这些“强梁”之中，有人失去了祖传数辈的土地，有人家中妻女被寺庙里强占了去，种种惨事，不一而足。

　　至于为何这些人听到关羽的名号后会纳头便拜，则是因青州的宣传起了作用。

　　“忠义将军关云长”、“常胜将军赵子龙”、“剑胆琴心太史子义”、“八百将军张文远”、“声震天地张益德”。

　　这几人的名号虽算不上名扬天下，可在青州附近的几个州已可算是大名鼎鼎。

　　而这当中，以关云长名声最盛。

　　无他，吕布对他进行宣传的手段最为接地气。

　　作为深受后世营销洗脑的吕青州，对如何宣传更能深入人心一事可说是驾轻就熟，深得其中精髓。

　　首先，要找到一个卖点。

　　而吕布给关羽定下的卖点就是忠义，并且为配合这个卖点，他专门又抄录出了后世的“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等经典曲目。

　　自然，这当中要有些删改。

　　更紧要的是，这些事不会通过青州官方宣传，而是会通过贾诩的谍报司，令其“自发”的在市井间流传。

　　这世上从来有一个残酷的现实，那便是百姓不需要真相。

　　执政之人，只要稍施手段，便能令百姓将他想给出的“真相”当做真相。

　　正如历史。

　　只有在它实际发生时那一刻的历史，才是真正的历史。

　　总而言之，不论过程如何，吕布也确实达到了他的目的。

　　如今在市井坊中，以及乡里之间的游侠里，“忠肝义胆”关云长的声威越发深重。

　　而在大力宣传关羽的同时，吕布还围绕忠义二字的卖点推出了一个口号，即“无关公，不结义！”

　　如今在东面数州之中，结义之时若是不摆上一个“关云长”，那便不够真心，难得上苍庇护。

　　而随着这种风潮越发兴起，关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了游侠的“总瓢把子”。

　　自然，许多人是不曾见过关羽的。

　　只是不论在哪种传说里，传说中的关云长都留着一副美须髯。

　　因此，这些“强梁”在见到关羽的须髯之后才会询问他是否是关云长。

　　而在关羽认下自己是关羽后，他们才会俯首便拜。

　　听罢这些惨事，简雍沉默不言，偷眼看向关羽。

　　作为当年在幽州时的好友，简雍对关羽知之甚深。

　　这世上有些人，会时移世易，随着身份地位的不同而心性大改。

　　在穷苦之时激愤正义，而在发达之后，当恩人之后寻上门去，则会喂公子吃饼。

　　可也有些人，不论如何改变，始终初心难改。

　　简雍深知关羽正是这种人。

　　当初关羽为何要逃离河东郡的家乡？

　　正是不忿压迫。

　　关云长，始终是嫉恶如仇的豪侠心性。

　　简雍转头看去，见关羽果然已是怒发冲冠。

　　“云长……”

　　简雍开口，想要劝说关羽暂且忍耐一二。

　　只是对上关羽满是怒火的双目，即便是多年好友，他竟也一时难以开口。

　　关羽强压怒火，沉声道：“宪和，看来你我要走一趟浮光寺了。”

　　至于那些“强梁”，则都被关羽带回了县中。

　　助不得所有人，可眼前所见，总是要救上一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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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光寺是琅琊县中第一大寺。

　　而其之所以能在琅琊众多寺庙中脱颖而出，除了主持寺庙的僧人善于经营外，也因其财雄势大，惯于迎奉。

　　每年浮光寺中的近半数进项，都会以各种理由和渠道输出，最后落入笮融手中。

　　有笮融为靠山，浮光寺自然大行吞并之事。

　　不过数年时间，浮光寺便吞并了县中大半寺庙，人口，田地，自然也就被其顺手笑纳了。

　　而除了财雄势大外，寺中还篆养了不少“打手护卫”，号为“武僧”。

　　其数目之多，甚至要比县中豪强地主家的护卫加起来还要多。

　　“所谓浮屠寺，不过是换了姓名的豪强地主罢了。”

　　关羽站在浮光寺外的长阶下，举目上望，见佛寺占地极广，层楼屋舍重重，一眼望不到尽头。

　　简雍在一旁笑道:“云长之言不差，不过同样是巧取豪夺而已。只不过寻常的地主豪强是豪夺，而这些人是巧取罢了。仔细说来，这些人反倒是更可恶些。”

　　关羽点了点头，挥手下令。

　　“围！”

　　自军营中被关羽拉来的青州精锐四散开去，将浮光寺团团围困。

　　关羽亲率数百亲卫，与简雍迈步登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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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庙内的僧人自然早已察觉到寺外的异动，在一阵骚动后严阵以待。

　　早有寺庙“主持”等候在庙门外。

　　留着一副白须，一副慈眉善目模样的老僧迎上前去，引着关羽等人进入大殿。

　　殿中佛像皆以金铸就。

　　“关将军今日可是前来礼佛？阵势着实是大了些，只恐惊扰在上的神明。”

　　仅着青衣，并未披甲的关羽扫了僧人一眼。

　　“礼佛？本将今日是为问罪而来！”

　　面对关羽的凌厉气势，白须僧人神色不变。

　　城头变幻大王旗，在老僧看来算不得大事。

　　在他看来，这些来来往往的诸侯将军，貌似忠良也好，大奸大恶也好，找上他们寺庙，无外乎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只要他给的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钱，这些人自然会就此退去，并且将他们浮光寺待为上宾。

　　只是这次还不等他开出价钱，关羽已是令人将之前遇到的那些“强梁”都带了上来。

　　简雍上前，将这些时日搜集来的罪证一一言明。

　　铁证如山。

　　侵占良田，欺男霸女，横行乡里。

　　关羽缓缓开口道:“可有错漏？想来是只有遗漏，并无错处了。羽临出青州前，吕青州曾叮嘱于我，万事诉诸于法！”

　　白须老僧口诵佛号，“我等所为，皆是为尽心佛事。将军于此吵闹，惹怒诸佛，只恐日后难逃天诛！”

　　简雍用力揉了揉额头。

　　关云长岂会受人胁迫？

　　关羽大笑一声，喝道:“周仓，取我刀来！”

　　周仓上前，双手递上青龙偃月刀。

　　关羽持刀在手，缓步上前。

　　殿中有僧人想要持刃上前阻拦。

　　关羽怒气勃发，须发皆张，嗔目大喝一声。

　　众僧皆萎顿退去，不敢上前。

　　关羽哂笑一声，大步上前，一刀斩碎高座上那以薄金覆在外表的泥胎。

　　泥胎石塑，凭何高坐？

　　神明在上？

　　如今高高在上，持刀而立的青袍男子，名为关云长！

　　神人在上！